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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申绣03 我想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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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子抓住我的手,神情激动:
“绣绣,我要求你为我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我才刚走进教室、把书包搁在桌面上,甚至没来得及坐到凳子上去,直愣愣拄在过道里。蟹子一条腿跨在我的座位上,把我搭在书包上的右手用双手包裹起来,像是中世纪的农妇向神父祈祷,皮肤上护手霜的触感如同祝圣的膏油。
周围的同学都被她的台词吸引了注意力,探究地看过来,前座的文艺委员笑嘻嘻地问蟹子:“是不是你又要被收手机啦?”
蟹子收回手,装模作样地抹了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比这个还恐怖,我妈说要把我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扔掉!我服了啊,我偷偷攒了那么久钱才凑齐的半套神秘学用具!”
“什么神秘学……?”我坐下来,拉开拉链,把书留在课桌上,空荡荡的书包外壳塞进桌膛里。
“啊,”蟹子本来也在翻抽屉,从里面找出一个巨大的马口铁盒子,很难想象她塞了这个在桌子里之后还能放进什么,这可能就是她的书包放在地上的原因,“绣绣,我觉得你不会太感兴趣。嗯,就是一些,塔罗牌,水晶灵摆什么的……”
我感谢她罕见的体贴,我确实对西方封建迷信活动不感兴趣。而且令人惊喜的是,蟹子展露犹豫的样子仿佛她真的是一个为别人考虑的善良女孩、我渴望她表现的那样。
她把那个马口铁盒放在我的桌子上,拉长语调放软声音撒娇:“宝贝,这段时间你就帮我保管一下好不好?而且你也可以玩一玩试试嘛,反正我也只是一时感兴趣,最后只要它们没有被我妈扔掉暴殄天物就行!我的零花钱全在这里了!”
文艺委员又急迫地插嘴:“蟹子,你可以试一试挂到二手平台上租出去呀,我之前就在某个APP上面租了我的水晶球出去、”
“水晶球也是能租给别人用的吗?”另一个和蟹子关系更好的女生冷冰冰地插嘴,她倒是班上很知名的神秘学爱好者,家里还有宗教相关背景,估计蟹子也是受了她的影响。
气氛骤然改变,空气酝酿出紧张的酸苦味。
也许是这两个女生原来就不对付,蟹子熟练地开始转移话题:“哎呀总之!绣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哦!随便你怎么处置,如果你也有兴趣的话就更好了。”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三千只澳大利亚的袋鼠同时对我的肚皮演示拳击。我讨厌痛经。蟹子看着我脸色瞬间苍白,咬紧嘴唇弓下腰,如临大敌地小声说:“绣绣,你是不是肚子痛,要我陪你去厕所嘛?”
“不用。”我冲她摆手,把卫生巾塞进外套口袋里,像被惊动的鹿一样窜出了教室。
血依然是干渴的深褐色。
在刚升入高中时,我在火箭班里经受着巨大压力:身后坐的两个男生,一个据说在初中的末尾就通过自学掌握了高中理科知识,一个在准备我原来连了解都不敢的学科竞赛。
我承认我的学习是建立在某种茫然无知上的,它没有拓展我的眼界,反而鞭策我把一切视线收紧在当前。在他们的紧逼之下,我相当长一段时间凌晨四点爬起来赶去教室学习,晚上熬夜学习到眼前出现块状的模糊黑斑。尽管我的榜首从未被撼动,但脱发和经期不调还是严重毁灭了我的部分“生活体验”。
后来前者考去了少年班,后者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保送名额,不再来学校参与恐怖竞争,留下我孤独地镇守着不必要的王座。直到图玥以足以和当初的我相匹敌的努力闯进来。
——我想这就是我对图玥抱有天然的好感的关键诱因。
也许又要开始喝中药了。深褐色的苦涩的液体,只有一股脑粗暴地灌进嘴里,含在口腔内直到微微发凉,才能小口小口地艰难下咽。
蟹子对神秘学感兴趣,最初据说就是看了百度上瞎写的文章,说中药和西方的古代巫术有相似之处。她很容易被激发好奇和探究之心,看运动番想学打球,看职业小说开始想象未来填这个专业。我很钦佩她的精力充沛、活力十足,但更多时候对她的反复无常深感担忧。
重回教室,腹痛已经彻底结束了,但身体却开始发热。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碍于因为蟹子的侵略而拥挤的座位空间只能把它堆在腿上,团成一个皱皱巴巴的球。马口铁盒还在我的桌面上,我拿起它后有点不知所措,最后选择把它压在蟹子的书包上。
蟹子可能是误以为我还在为疼痛苦恼,伸手把我揽在怀里,费力地到处帮我揉捏肌肉,像小女孩给自己庞大的泰迪熊玩偶揉匀棉花:“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呀?要不要我帮你去请假?”
我摇头拒绝了。蟹子依然用着忧心忡忡而几乎是慈爱的复杂目光上下扫视我,看得我实在是浑身不自在,只好随便抽出一本作业摊开做题。是物理电磁专题的小册子,都已经熟练到得心应手了,仅仅起到打发时间和转移注意力的效果。
蟹子收回视线,伸长脖子去看前面的图玥。沉默寡言的女孩应该是刚到教室,半搭着外套在整理桌面。
她飞速瞥了我一眼,拍上前座文艺委员的肩膀,贴在她耳廓小声说了些什么。那是一段相当长的耳语,结束后两个人默契地笑到花枝乱颤。尖利的笑声融进别的同学打开教室门进进出出的摩擦。
意识到蟹子有了新的鬼点子,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
数学老师赶去实验学校开合伙教研会,请班主任来代守自习,班主任中途也匆匆离开了。我换了本生物填空放松心情,做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头脑空空,整个人眩晕着漂浮在教室里。
蟹子大概是勘破了我的不适,罕见地低头沉浸在语文作业,握着花里胡哨的笔壳咻咻写字,嘴里断断续续的气音让我松了口气下来。一种真实的脚踏实地的幸福感、吵闹但是很恰当的存在包裹住我。想起来,蟹子还说过要和我读同一所大学,那是在所有人都考双百分的小学二年级,她捧住我的试卷,笑得眼睛眯成缝隙:“绣绣,我们永远要站在彼此身边。”
人类,就是容易在过早的时刻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盼望着把幻想寄托到现实中来。最后往往都是遗憾收场,留下心头一点不甘的痴怨。
我内心很早就羞惭而冷酷地从蟹子的期待中抽离出来了,但那也只是因为客观条件的阻碍。如果真的有机遇也有能力,我希望蟹子的确能留在我身边。但很不好意思地说,实际上,紧要关头,我不想为她妥协,尽管这很残忍,又很忘恩负义。
不知道是课堂的哪一分钟,蟹子推开了写满字的作业本,抽出垫在下面的草稿纸,边沿都印着红粉色系的可爱图案,左上角有一块数学演算的痕迹,字迹潦草而狂乱。我以为她终于要继续直面她本人一向讨厌的数学了,心头一震,高兴地也换了一本数学专项练习写。其实蟹子基础很好,家里不吝啬给她请额外的补习老师,她本人也曾经对学习充满兴趣,一直到文理分科时由于家庭的未来职业规划和蟹子不愿意透露的其他因素,她放弃了更有优势的文科,才逐渐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潜入数学字符的海洋,耳边聒噪的杂音都渐渐远去。联考。补习。教室。神秘学。月经。戒烟。争吵。蟹子。图玥。在我迅速计算和填写答案的空隙,一个个虚无缥缈又富有实感的词汇从我的耳道里光滑地飘扬过境。一切的寂静和恍惚都结束于一声短促而兴奋地尖叫:“你好厉害啊!”
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在和文艺委员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她们,蟹子骄傲地微笑起来,和戏剧中妆容美丽的天才女主演别无二致,人群的目光等同于刺眼却令人目眩神迷的舞台的灯光。
她的脸颊上浮现了迷幻的红晕,像身处于和情人的热恋中的少女。我无端地有点害怕。
所以我用小指触了触她的袖口。蟹子回头看我,眼睛里爬上兴奋导致的细小血丝,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着往上用力。发丝微微晃动。这样一个发自内心地快乐着的少女,这样一个天真而浓烈的笑容。我咽下了还没组织好的措辞,只是小声说:“蟹子,只有几分钟就要下课了哦,你等下课再说嘛。”
蟹子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得意洋洋晃了几下,无声地消化她溢满的快乐。
我困惑而忧愁,惶恐不安等待着下课铃声。文艺委员和同桌也开始交谈,但我不太好去制止她。时间异常漫长,眼前的题目开始变换和扭曲,像是被手拂过表面的水洼,破碎,飘忽。我试图背古诗词来缓解焦虑,但每一首从标题开始就牢牢烙印在意识中,给我飘飘然的自信:你都知道的,所以没必要一字一句老老实实默背出来。
在过到阿房宫赋的时候,蟹子在铃声中站起来,快活地冲她的朋友们喊叫:“我有秘密要分享给你们!重磅新闻!女王陛下不可错过的隐私大披露!”
这下,就连图玥本人也看了过来。她恼怒的、气势汹汹的眼神,途经了我和蟹子相牵的手,目标明确地送到我的面前。漆黑的深潭。阴沉的天空。我再次感受到酸楚的委屈,不能理解她到底为什么总是迁怒于我。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除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