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青杏》海茶

8、探梦

　　江南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在床上。虽然也有些累，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柔柔洒进窗内，江南盯着月亮陷入沉思。他是不怎么爱看月亮的，也并没有那些对月伤怀的愁情，可是每次不经意间看到月亮的时候，却总是满月，总是银辉遍地。就如今夜一般，那么明亮的有些耀眼的月亮，圆润而硕大，所有的星星都黯然无光，就连云彩也躲着不愿出来。
　　月华倾城。
　　分外想念小意啊，虽然不能见你，但还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江南捏起清梦诀寻到学校上空，很顺利地进入到常意的梦境中。
　　“江南！江南！”常意风风火火地喊着跑进宿舍。
　　江南一愣，明明自己还在隐身，他怎么会看见自己？这时却看到另一个自己正坐在宿舍的床上玩笔记本，很不耐烦地说：“投胎么，几百里都听到了！”
　　常意不管不顾爬上床来，看了一眼桌面上正在酣斗的《热血》，一把合上他的笔记本，气势汹汹：“这回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你可要帮我。”
　　“你又想干什么？”江南好整以暇地躺到身后的被子上，嘴角噙了丝笑，意味不明。
　　“你帮我约到美景好吧……我想请她吃饭……”
　　江南但笑不语。
　　常意急了：“我求你是给你面子好不好！”
　　“我瞧着你前日打的那套雷系装备不赖……”
　　“你你你……趁人之危！”常意在《热血》里生活技能高，那套满级的“雷霆万钧”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才做出来的，不知砸了多少银子在里面。
　　“不愿意就算啦，又不是绝版。我刚刚还看到有人在世界上叫卖……”
　　“好……算你狠……”常意咬牙切齿，双目充血，要不是今天去江华看到一个男的向美景在献殷勤，让他突然有了危机感，他才不会让江南这么得意。
　　“哈哈，”江南得意忘形，掏出手机问他，“约到明天中午么？”
　　“是！”常意答应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发狠道，“等我做了你姐夫……”
　　“哎呀，我突然忘了美景姐姐的手机号码了！”江南似有感应，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机，邪恶地笑着。
　　“后天我请你还不行吗？”常意赶紧央求。
　　江南这才满意地拨了电话过去。
　　常意在旁盯着他，嘴里喃喃道：“阴险太阴险……”

　　这个甜蜜的梦啊，江南猛吸一口气，甜蜜到让人不忍心吞下。可以想象的到，明天一早，常意肯定是到处嚷嚷：“我昨晚梦到江南了，你知道那小子多阴险……”
　　常意与他是不同的，没有复杂的背景，隐秘的身份，只是一个单纯的大三孩子。爱了就是爱了，一往无前，不屈不挠，高兴的时候就可以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多么希望他能得到一份真正的感情，也许美景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然而两个一样单纯的心灵，也许才不会彼此伤害，才能真正得到幸福。
　　所以愿意成全他们，愿意用少主身份把美景留在A城……

　　江南进入明秀梦境的时候，被里面的光怪陆离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所有的东西都在不停的扭曲，面目狰狞，好像夜店里疯狂扭动的腰肢，狂乱的脚步，无意的呻吟。寻了一遭没有发现明秀，江南只能先离开这里。
　　明秀的梦一如她的人，江南总是看不透。他们同学六年里，江南从未看透过她。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是非人，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然而她不愿说，江南亦不去问。
　　正如江南不是常意，明秀亦不是美景。他们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分开了也没有过分的痛苦，一切仿佛顺其自然。

　　白一枕很少做梦，这次却让江南赶上了。
　　梦中是一片无际的荒原，狂风咆哮着吹过疯长的杂草，令人毛骨悚然。天空中没有太阳，却红的好似火焰。阳光昏暗，气氛压抑。
　　白一枕独自坐在一片空地上，旁边东倒西歪躺着七八个酒瓶，到处都是流淌的酒渍，酒香四溢。
　　他猛灌一口，然后反复地喃喃念着：“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声音是那么的哀伤，悲凉，仿佛已经历经过三生劫难，万世沧桑。
　　江南现身走到他面前，默默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悲伤的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大恶人。
　　悲伤的人不一定都善良，但他们更加懂得悲伤，懂得别人的悲伤。因此，他们不会轻易去尝试伤害，连累又一个人悲伤……
　　“你……你来了……”白一枕抬起迷离的双眼，风吹着他长长凌乱的发丝，迫得他不得不用手去固定。
　　梦是一个可以让人放肆的地方，你不需要忌惮，不需要躲藏，不需要掩饰，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没有人会知道。
　　江南走过去也盘腿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壶：“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我他娘的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没完没了的算计，暗杀，监视，没完没了的报仇，奔波，查探。”白一枕醉了，有些咬舌，“大家和睦相处不行么！就像……像你和小意一样……”
　　“我们一直都是兄弟……”江南伸手欲扶他的肩膀。
　　白一枕一手隔开他的手：“兄弟？谁跟你是兄弟！”笑嘻嘻凑上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是来监视你的人……哈哈……”
　　江南不动声色地问：“这两个月的案子是不是你做下的？”虽然知道可能会打草惊蛇，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七百年前……我大伯曾去梓山上偷看过一本书，那是灵狐族禁物《天命》，里面记载着灵狐梦貘两族的命运。后来，大伯被狐狸们发现……追杀至死。可是狐狸们犹不放心，怕秘密泄露，开始对尸行族赶尽杀绝……”白一枕将一瓶酒仰头饮尽，“我幸免于难，然而爹娘却难逃一死……你知道么？江南，我的二叔和二叔母是你姐姐苏南害死的！”
　　江南一惊：“不可能，姐姐那样散漫的一个人，绝不会因为这样荒唐的命令去无缘无故杀人！”
　　“是……她不是有意的，也没有亲自动手，可是我二叔一家却因她而死！她姓苏……是灵狐司命，天下算命先生的鼻祖啊……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绝了人活下去的念头！呵呵，苏氏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不可能……”江南喃喃道。
　　“你可还记得七岁以前的事？可还记得你曾有过一对父母？哈哈，那就是我二叔与叔母，他们……是被火烧死的……尸行族人确实都有一个怪癖，喜欢收养小孩子，当年你被遗弃街头，我二叔不管不顾把你抱回来，可他们那时哪里知道，抱回来的却是一个祸害。”
　　江南越听越惊，他说的与自己关于当年的微末记忆十分吻合，可见都是实情，但是却难以接受，只能不停地灌酒。
　　“其实灵狐族大费周章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大可不必。大伯并没有告诉我们什么命理机密，只是曾笑言，梦貘族里有一个长生人……”
　　长生人么？江南支着脑袋细想，不知是谁。于是且放在心里，准备回去向十长老打听一下。
　　“知道你是梦貘少主以后，我被族长派到你身边，调查当年之事，亦想通过你间接接触灵狐苏南，侦查机密。以精心谋划，一雪灭族之耻……”
　　这时江南也有些微的醉了，脸上浮起一团红云。二人举杯相碰，相视而笑，然后齐齐仰头饮尽。
　　这时，荒原上的风也渐渐小了，可是周围的草依旧在疯长，不停地扭动着，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沙沙声不绝，尤胜于风声的咆哮了。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可知三年前我姐姐离开的缘由？”江南干脆躺了下来，身下的土地松松软软，泥土的清香中混杂着酒香，一阵一阵刺激着他的神经。
　　白一枕也向后躺倒，哈哈大笑：“苏南究竟为什么离开我却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时发生的事。除夕那次矞江大桥崩塌并不是偶然，族长想绑架你来要挟灵狐，于是联合屈蚁族毁了桥基。他们料想你一定会在桥塌的那刻逃跑，在两端出口设下了埋伏，只等你一出来便将你擒住。为了防止万一，又在桥下埋了檀硅，想要逼得你不得不尽快逃走，掉进圈套。可是……”白一枕笑笑摇头，“没想的啊没想的，不知苏南是怎么教你的，你竟然傻到那种地步，即使感应到檀硅也没有逃，而是用本就微弱的灵力发动起幻梦大阵，想要救落水行人……”
　　江南想起那时的情景，也撑着头苦笑。檀硅，梦貘的克星，多么可怕的东西，就连稍微接近都会觉得力竭气短，浑身的灵力直往外泻。
　　“你救起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你力竭跌进江中，瞬间就被汹涌的江水淹没。江中有檀硅，你必死无疑。我慌忙下去找你——你不能死，绑架你是为了获得利益，然而杀死你却只能无端树敌。更何况……梦貘的强大，我们早已望尘莫及。找到你的时候，你静静躺在江底埋着檀硅的地方，我以为你死了……然而救上你来后才发现，你只不过是多喝了些水，发完功有些筋疲力尽，其他的并无大碍……你竟然是一只不怕檀硅的梦貘！”
　　江南大饮一口，对白一枕摇头：“只要是梦貘，没有不怕檀硅的，我也不例外。”想了一想，又好笑起来，“否则，我怎么会被姐姐逼着选修了资源勘探工程。这劳什子课，又没意思又无聊，我才不喜欢学……”
　　“那么，那次倒是奇了，我明明……瞧着你的头就磕在檀硅上的……”
　　“有什么奇的，兴许有个老神仙路过，刚好救了我……”江南喝酒也不忘贫嘴。
　　“呵呵，”白一枕又灌了一口，醉得更厉害了，“其实……你的身世也……也挺奇怪的。”
　　“我有什么奇怪的，我爹江重云，我娘秋素素，一岁前活在荷花谷，两岁被尸行夫妇收养，七岁遇到姐姐……”
　　白一枕打断他：“你爹……爹不是江……重云……云……”说罢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头大睡。
　　江南被这句话惊得坐起，他爹不是江重云是谁？可是已经没机会再问，这家伙，在梦中也能再睡过去的么？
　　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醉汉的话都是不能当真的，江南这么一想，也就释然。
　　捏诀离开梦里，睁开眼一看，依旧是自己的窗子，以及窗外的盈盈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