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青杏》海茶

6、回谷

　　荷花谷位于凤翎洲以西，有大谷四个，小谷六个。谷中四季皆夏，碧波千顷，常年荷花盛开，因此得名。谷中屋舍皆建在水上，因族人都会浮云决，便也不曾修建石桥廊榭，只有一二只小船以备客用。
　　从空中俯瞰，烟波缭绕之中，翠叶连天幕，红荷缀珠玑，偶尔一座水上屋舍也是雅致之极，为这梦境一般的地方增添几分了人趣。
　　江南回到荷花谷后径直来到议事厅，厅中十位长老已经等待他多时。因为每年寒暑假都会回谷待一段时间，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
　　江南走到上首空着的位置上，笑嘻嘻地作揖：“爷爷们好！”又转头看向成巧，“姥姥每次见面都比以前年轻许多呀！”
　　成巧十分高兴：“就你是个机灵猴儿，比良辰那丫头还要油嘴滑舌。”
　　成蓼是个极爽朗的人：“可惜良辰不在，否则还能让他们俩比试比试，瞧瞧究竟谁的嘴皮子厉害！”
　　众人听后都哈哈大笑。
　　江南抿了一口茶，看向简大：“听说简爷爷前些日子去了梓山，不知可有什么收获？”
　　简大素来是个很稳重的人：“我在梓山查了几日，并未发现异处，而且听说听风赏雨二人受害之时处于睡梦状态，因此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根本无从查起。”
　　江南陷入深思，半晌又说：“我在A市调查也过一个凶杀现场，与你说的很是相似。被害者也是在睡梦中被杀，毫无反抗能力。那次被杀的是只红鼠，应该说即使睡着也是相当警觉的，一般的非人很难不知不觉把他置于死地。”
　　“啊……啊……那那不是……”成巧惊叫起来。
　　江南朝她点点头：“没错，我与姥姥想的一样。世上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我们梦貘族的梦杀咒和尸行族的隐身诀。当时只有我和美景姐姐在A城，我们都不可能，那么就只有尸行族了。尸行族的隐身诀大家都是知道的，虽然也有几个其他族类会隐身，但只有尸行能够在隐身之后同时隐蔽所有声息，不须开门就能穿墙进屋，就像变成空气一样。”
　　“如此说来，大恶人很可能就是一只尸行了。”傅雨沉吟道。
　　江南点点头：“虽然有可能，但我们还只是猜测，要锁定凶手还需要证据才行。”说罢看向掌管情报的王茯长老，“王爷爷，你去查一下案发前后两天内A城的尸行名单，还有他们的生平，越详细越好。”
　　“是。”王茯接令。

　　此后一连几日，江南都在跟着成巧修习法术。成巧风趣幽默，比大学里他们资源勘探系的老学究们有趣很多。江南在这方面又极具慧根，进步很是神速。
　　这一日谷中阴雨绵绵，再加上水多，雾气重的看不到三米外的地方。成巧便没有如往常一般唤他到湖上修习，只是带来一本泛黄的薄册子要他背。
　　江南嫌恶地提起那本烂的连书皮都没有的册子问：“这是什么？不会是老黄历吧？”
　　成巧瞪他一眼：“别不识货，这可是宝贝。”
　　江南来了兴趣，凑过去：“什么宝贝？姥姥给我讲讲。”
　　成巧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喝了一盏茶方才慢悠悠道：“这是本族秘法——驭灵咒，只有每代族长才可修习，一般人想学还没机会。”
　　江南问：“厉害吗？”
　　“三千年前，梦貘与灵狐曾有过一场恶战，两族皆是尸横遍野，死伤无数。那个时候的族长是你爹江重云，我还只是他座下的一个童子。开始时两族互有胜负，灵狐擅长攻击，梦貘长于防守，战争越拖越大，战火蔓延到无辜百姓。前族长无奈之下发动了驭灵咒，我至今还记得那时恐怖的景象，无数早已死去的尸体纷纷站起，在他的操控下攻向梓山。这些没有意识没有痛觉的尸体一旦被控，就像是发疯一样，即使没有了四肢也不会停下，只有毁去他们的血丹才能完全消灭他们。那个黄昏，天地间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血从梓山上不停地留下，汇成了一条河。后来听说灵狐族长为了记住耻辱，教育后代，就把那条血河封印起来，至今未干。”
　　江南听后连连摇头：“现在灵狐和梦貘不是友族么？真要像你说的那样，还不是见面就掐？”
　　“你没听过一句话叫‘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敌人也一样。何况三千年过去了，双方族长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连我们都老了。”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江重云，这时唤起来倒有些口生了。
　　成巧笑笑，颇有些羡慕地说：“前族长法力高强，世上无人可敌，而且……驻颜有术。”
　　“什么意思？”
　　“姥姥我跟了他三千多年，十八年前他失踪时的样子，和三千年前没有什么变化。连我都变成老太婆了，他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俊朗。还有他和夫人的感情……”
　　看得出来她不愿多说，江南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更加用心地背起口诀。这本册子看似很薄，实则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晦涩难懂。好多字江南见都没见过，还有一些已经模糊，很难辨认。
　　“错了，重背。”成巧说着，右手虚空画了一个光圈，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扔向江南。
　　“哎呦，姥姥！疼死了，您下手不能轻点么……”江南捂着后脑叫道。
　　“这么简单的口诀你已经背了俩小时了，还要错！”
　　“这还简单？全是文言文不说，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字，这到底是什么口诀呀，再没见过比它更难的了！”江南盯着手中泛黄的薄书，恨恨地说。
　　“比它更难的还有……唉，”成巧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是已经失传了。”
　　“那是什么？”
　　“本族的织梦大法，历代族长皆是口口相传的，只可惜前族长失踪……”

　　第二日雨过天晴，浓雾渐渐散去，谷中竟是难得的明净晴朗。
　　江南还在睡觉，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人喊他，急忙穿戴洗漱。出来一看，竟是一直未见的傅良辰。依旧是两个圆圆的发髻，一身鹅黄色衫子，玲珑娇俏，十分可爱。
　　“良辰姐姐！”江南高兴地叫她。
　　“你唤我良辰吧，别叫姐姐了，显得我多老呀。”良辰撅着嘴，颇有些不高兴。
　　江南含笑道：“良辰。”其实对于这个性子跳脱、天真可爱的女孩，要他唤姐姐也确实有些难。
　　良辰这才笑了，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絮絮说：“我这几日去见你姐姐了。你姐姐真好，我真羡慕你有那样一个姐姐。她知道的真多，能讲出许多我从未听过的故事……你知道东海有个海龙族么？那里的人每一百年就会比试一次，选出法力最高的人封为天祈，然后派他去……你猜猜派他去干什么？”
　　江南摇头：“打架么？”
　　“不是！派他去守着城门，因为全城的人都要睡觉，一直睡一百年呢，你说怪不怪？”
　　“呵呵，哪有这样的事？”
　　“真的不骗你！苏姐姐说的，她还说等恢复了法力，要去找那个天祈一决高下呢！”
　　江南想，这确实像姐姐的风格。
　　“你现在没事做吧？”良辰小心的问他，仿佛只要他一说“有事”她就会号啕大哭。
　　江南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良辰一下就笑得仿佛脸上开了一朵花：“我们去玩吧，每次你回来都忙得没时间，这谷中的美景多得很，不看多可惜呀。”
　　其实江南手上还有一大堆傅雨交给的事情需要处理，可是看到良辰这样，喜欢她的天真烂漫，不愿意扫她的兴，便答应了。
　　二人捏起浮云决，在荷塘上空一米高的地方飘荡。梦貘族的浮云决虽然与灵狐族的疾风诀一样的功能，都是用来飞着赶路的。但还有一个妙用，即只要捏诀后，就可浮在空中，或卧或坐，或立或行，只要你愿意，在空中拿大顶都行，就好像踩着一朵云似的。
　　早晨的时候最是明媚，荷花荷叶上还残留着不知是雨水还是露珠，阳光下一个个晶莹剔透，就像宝石一样。良辰说笑着，偶尔下去掰一只成熟的莲蓬，抠出莲子吃掉。江南怕苦，被良辰鄙视之后也吃了两颗。
　　等良辰忍不住又掰下一只莲蓬的时候，江南只能停下来躺在空中等她嚼完过瘾。良辰盘腿坐在一只硕大的荷叶之上，怀抱着刚采的莲蓬一边大吃，一边滔滔不绝的讲着莲子的清香美味，还不忘顺便表示一下对他由衷的鄙视。
　　江南闭目养神，头上是暖暖的阳光，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荷塘，鼻端飘着莲花独有的清香，耳边还有一个姑娘甜甜脆脆的嗓音——且不论这个嗓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总之这样的日子让他觉得无限满足。
　　只愿就这样——岁月静好，天长地老。
　　“我想起一个地方，我们去那里玩吧，你一定没去过。”良辰吃完后拍拍手，拿袖子擦完嘴，站起来说。
　　“好啊，什么地方？”江南坐起。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

　　七拐八绕之后，江南看着眼前的大瀑布，回头问：“就是这里么？”
　　“是啊！”良辰很是欢喜。
　　江南环视周围，这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小谷，四边山上的树木长得十分茂密，荷塘里的荷花也与别处不同，别处的荷花大都优雅而文静，亭亭净植，而此处的荷花却别有一番野趣，大概是平时很少人来的缘故。
　　回头一看，却不见了良辰。正疑惑间，忽听见瀑布上边传来她的喊声：“江南，快来！”
　　循声望去，原来这小妮子在瀑布半中间不知在找什么，江南捏诀跃上。
　　“这附近有个洞，我以前发现的一直没进去，你快帮忙找找。”
　　江南很无语地指着她脚底下的一个大窟窿：“是不是那个？”
　　“啊！你早看到了也不告我，害我都淋湿了！”
　　“……”江南心想，你都已经把它踩在脚下了还没发现，这能怪我么！

　　进入洞内，却发现是个难得的福地洞天，虽然没有水帘洞中的石床石凳，却有几只落荒而逃的猴子。石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石缝中还渗着汩汩水流。地上细细地铺着一层雨花石，石上有两寸高的积水，皆清澈透明，涓涓而流。
　　良辰惊喜地说：“竟有这样的好地方，可恨我以前竟不知道！”
　　江南连连点头：“可不是个好地方！”
　　“这下好了，以后偷懒有去处了，躲到这里姥姥肯定找不到，傅爷爷也找不到，我既不用每天修习无聊的法术，也不用时时看守那棵劳什子树了！”看到江南笑着摇头，良辰又不放心地加了句，“只是有一点，你可不能去告密！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就是你说出去的！”
　　“怎么是我呢，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你。”说罢，突然发现壁上的青苔有些异样。
　　良辰正要反驳，却看见江南凑到石壁跟前摸摸按按的不知在干什么。凑过去一看，也发现这里的青苔虽然长得高低不一，却很有规律。
　　两人一齐用石块把青苔刮掉一片，发现下面是刻着字的。把字全部刮出来后，江南仔细辨认出前几个字“织梦大法”。心想原来这就是姥姥说的失传的秘法，于是一五一十告诉了良辰。
　　良辰一听这原来是法术口诀，便直喊没意思，远远跳开，嚷着：“你要练自己练去吧，我才不要学，姥姥教的我还想偷懒呢，更何况我的法术已经够用了，学的多了是浪费。”言罢跑去洞中其他地方查看去了。
　　江南细细看过壁上的字，看完后连连苦笑，这哪里是什么织梦大法，明明是炼丹大法才对。先是说了炼制所需的材料，又讲了炼制的方法，最后是炼制口诀，一应俱全。
　　最后炼出来的东西，叫作“雨花青杏”，乃是一块圆润小石。据石壁上的字说，睡觉时把这块石头压在枕下，晚上就可以梦到自己醒着时最想见而见不到到的人，最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然又因这些都是虚幻梦境，不能作真，为奉劝世人不要沉溺其中，故叫它“雨花青杏”。取“杏子尚青不能食，雨花溅落转瞬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