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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时间也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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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车子停到综合楼门前,黎畅似乎松了一口气,因为这里比起在教学楼,再见到游杰的几率要小很多,但他仍左顾右盼仍像出洞的小鼠一样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
这里安静得仿佛与外面校庆的喧嚣隔绝开来,大理石的地砖甚至升起阵阵凉意。看着黎畅这般局促的神态,宋斯昂悄眯凑过来道:“一会是办手续,不是见上帝,你在紧张些什么?”
“没啊。”黎畅下意识挠了挠头,“就是有点PTSD,因为几次来这儿都有些不愉快。”
宋斯昂也是很久以后,才懂今天所说的“不愉快”究竟达到哪般程度,但同时他也很庆幸,当时他没再将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等上到四楼的时候,一如既往的沉静逐渐被忽远忽近的争执声所取代。寻着那个声音找去,会发现它来自楼梯右边的406办公室,黎畅还记得校长办公室就在这间办公室的旁边。
“你以为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想把全校人都招过来看你的笑话吗?”一阵严厉的男声直接刺进耳膜。
接下来与其发生争执的这声音黎畅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它像曾经无数个夜里在耳边响起一样:“笑话?我看未必,不做亏心事还不怕鬼敲门,你们究竟在心虚些什么?”
“小祖宗,派出所的声明发在网上可是人尽皆知,你再这么闹下去就是造谣,再这么缠着艾记者一家不放就是骚扰!”
“您倒是说说,我这都算造谣的话,那姓艾的女人在网上散布毫无依据的消息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造谣?事情连半年都还没过去,你们就把她当荣誉校友请回来,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当领导的都是懂唱戏的,真是好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
接着又响起一阵矫揉的女声唱起了白脸,应该是某位女领导:“游杰,对于你父亲的事,我们也只能表示遗憾,但是你要知道,造谣和骚扰他人可是犯罪的,游老师生前最好面子,也最是洁身自好,同事这么多年,我们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他,现在我们这么苦口婆心的劝你,也是希望你不要误入歧途走不归路……”
宋斯昂插着兜听了个三三四四,但也大致猜到两方争执的不是什么好事,第一印象瞬地跌至谷底,于是乎表现给黎畅的就是一句阴阳怪气:“难怪你妈要给你换学校。”
黎畅虽然很想辩解,但是又怕说多了露出破绽让宋斯昂猜到这事儿与自己也有关,憋了半天只回了一句:“是啊,是挺乱。”
黎畅浑身战栗,觉得大理石的地砖带来的凉气又更甚一筹,说道:“别在这儿听了,去找办公室吧。”
“不用找了,就在眼前。”宋斯昂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早上宋文秘书发过来的地址就是406办公室。
“没搞错吧……”黎畅此刻心窝仿佛有蚂蚁在爬,显得局促不安。
“刚刚我就想问,从进来到现在,你究竟在怕些什么?”宋斯昂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不敢继续前进的黎畅,最终还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
办公室里断断续续的声音仍不断穿透玻璃传传进他们的耳朵,仿佛一支激昂的协奏曲。
“我……”黎畅咬紧牙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宋斯昂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不问就是了。”
从黎畅反应来看,宋斯昂多半已经猜到了办公室中的谈话会与黎畅有关,他不再追问,是因为他深知人心中的秘密如同反复结痂的伤口。
不喊疼,不是不疼,而是能忍。
“要不你先回车里,我进去?”宋斯昂扭头这样对踌躇不前的黎畅说。
没人知道黎畅犹豫的片刻内心究竟反复挣扎了多少次,但终究这些挣扎只换了一句:“麻烦你了……”
是的,他至今无法面对。
他想是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也不确定做好这个准备的时机会发生在未来哪一个节点,或许可以说,他对他要走的下一步没有任何的把握。
他走下综合楼的那刻,脑海中已经试想了无数遍宋斯昂与游杰碰面的场景,他相信凭宋斯昂的智商和感知力已经能将表面上他的困境猜出个七七八八,但不可否认的,他仍抱着侥幸的心里祈祷着办公室里充满争议的真相千万不要传到宋斯昂的耳朵里。
迎面的冷风吹地他寒毛一立,他走回来时所坐的汽车旁,回头看向静静矗立在那里的雪白的建筑,心一刻都不敢放松下来。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黎畅?真的是你吗?”
他把视线又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的确实意想不到的人——那红扑扑的脸蛋与记忆中她的容貌重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带着聪明伶俐的神色,唯一发生的变化的是她将当初的长发剪成了齐肩的短发。她手上拿着校旗与国旗,似乎是在为今天的校庆做准备,在黎畅的印象里,她好像是校学生会的一员。
“艾小米?”
黎畅并不是因为是同班同学才与她相识,他们俩之间的联系仅仅是因为她是之前某个特别的人的妹妹。
女生见到他似乎也有着同样意想不到的感觉,接着问:“你是复学了吗?”
黎畅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因此对她有着刻意的防备,没有对她透露想法的意思,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含混的说道:“差不多吧。”
“你能回学校真的是太好了,我哥最近也经常提起你,他对我说有很多话想对你讲,可是就算去你家里也等不到你人,后来问你外婆才知道你已经搬走了,其实他特别希望有一个机会能向你解释一切。”
艾小米说起来情真意切的样子,一度让黎畅觉得对不起这一家人的是他自己。
他笑了,笑里面掺杂着苦涩,他说:“没必要的,解不解释已经无所谓了。”
“别这么说,有些事儿如果不讲清楚一辈子都是误会。”
艾小米作为当事者,当然也作为黎畅眼中一切的始作俑者来说,心里的惭愧不能说比其他人要少。
黎畅不想再听,更不想给原本糟糕透顶的心情继续雪上加霜,他拉开车门,只给女孩留下一句话:“我还有其他事儿,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艾小米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面对黎畅那生人勿近的神情,也只得将话又重新咽回肚子。
重新回到车上后黎畅不禁感慨命运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仅仅只是在某一个偶然的日子重回学校,就碰上了自己唯二不想见的两人。
他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在等待的时候,他无数次的想象宋斯昂进入办公室后会发生的一切可能。
究竟事情是不是按照他所预想那样进行,只有等宋斯昂回来之后才可得知。可真等重新见到宋斯昂的时候,得到的答案确是无解。
宋斯昂回来时面上表现的好似一汪深泉,仿佛没事人儿一样将一张回执单扔在黎畅身上,上面盖了学校的公章,以及校长亲签的“同意转学”四个字。
黎畅讷讷地说了句“谢谢”,但宋斯昂没有给其他回答。
正是这样的无言以对,才让黎畅越发心慌。
返程的路上,宋斯昂一直盯着窗外,眼神甚至都没有分给他片刻。
正当黎畅想出言试探他一下的时候,宋斯昂这时开口了:“前面的路口停一下。”
他这句话是对司机说的,至于用意,无从得知。
从宁静的校区到喧嚣的路口,这段路黎畅走的很艰难,始终陷入一种秘密被拆穿的羞愧感当中。
十字路口旁边的车道几乎都被电动车摩托车和小摊小贩给占满了,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司机解释过后,宋斯昂重新又在手机备忘录上输入了一行字,然后说:“前面把我们放下来,你绕十分钟,再回来这儿接我们。”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可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黎畅看来,“我们”两个字却显得格外微妙。
黎畅弱弱开口问:“我也要去?”
宋斯昂一挑眉,又将问题抛回给他:“我刚刚帮了你那么大的忙,现在你不该陪我?”
黎畅自知现在与宋斯昂不算和睦,又承过他的请,便点了点头,“你还没说你是要去干嘛呢。”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宋斯昂故作神秘的说道,但黎畅还是看得出他有点小期待。
宋斯昂带他来的地方,是先前黎畅对他提起过的糖水铺子,黎畅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宋斯昂居然还当真了。
胡子爷爷比印象中多添了几道皱纹,笑着先与黎畅打起了招呼:“哦吼,这是小畅吧?诶,还是小黎来着?”
胡子爷爷笑,黎畅也笑:“爷爷,是小畅,也是小黎,您想怎么叫都可以。”
“你好久没来了啊。”胡子爷爷见状赶紧将锅里的糖加热,说道:“来,爷爷请你吃糖。”
宋斯昂看见黎畅眉眼弯地跟月亮一样,不觉也学着他那样笑,试着像他一样融入这里。
宋斯昂问说:“真的什么都可以画吗?”
白胡子爷爷这时才发现有人在跟他讲话,但大概是没听清,竖着耳朵说:“啊,什么?”
黎畅这时悄悄凑到他耳旁,小声说:“爷爷耳朵不太好,你得大点声。”
宋斯昂觉得耳朵麻麻的,某人喷吐而出的热气像绸子一样拂过,他将分贝又提升了几个度,还是刚刚那个问题,继续问:“真的什么都……”
还不等宋斯昂第二遍问完,胡子爷爷抢答道:“那当然,假不了嘞。”
宋斯昂一口气憋回去了,又反凑到黎畅耳边传着简讯,呼吸伴随的滚烫的气息让黎畅心里痒痒的,以同样的语气说道:“你不说耳朵不好的吗?”
黎畅回了他一个假笑,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胡子爷爷从滚烫的糖锅里舀了一大勺铮亮的麦芽糖,倒在简陋的瓷砖板上,笔走龙蛇般迅速拉出一个齐天大圣孙悟空,最后娴熟得插上一根竹签作为收尾。
“来,好久没来了,爷爷请你吃糖。”待糖微干后胡子爷爷将糖人递给了黎畅,而后又和蔼的看着宋斯昂,问道:“这是你的谁啊?”
黎畅接过那根糖人,还想掏钱,却被胡子爷爷连声制止了,付钱这事儿最后也只得罢休。付钱虽告一段落,但他没忘答胡子爷爷的问题,只是该如何定义与宋斯昂的关系这点,让他犯了难。
黎畅犹豫该怎么说:“这是……一个朋友,从国外回来找我玩的。”
“来,小畅的朋友,你想要什么图形,爷爷给你画。”胡子爷爷又舀出一大勺糖,这回问的是宋斯昂。
宋斯昂将水洗牛仔外套脱下,躬下身略微扯下衬衣领口,他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青蓝色又参杂血红色的图案,黎畅第一眼看没看清,稍稍凑近一些会发现那是一只被血红荆棘捕捉的蓝翅蝴蝶,在肌肤下越发像巧刀雕刻出来的精致的工艺品。
胡子爷爷来了兴致,说:“小同学年纪这么轻就有纹身啊,肯定很疼吧。”
“不疼,自己设计的,纹完还觉得挺舒服。”宋斯昂拉上领口,隐去那只荆棘中的蝴蝶,又重新披回外套,“这个可以画出来吗?”
胡子爷爷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抄起糖勺:“老爷子画个蝴蝶还可以,那个红色的笼子加上去怕影响观感,没那个感觉。”
宋斯昂思量了片刻,点点头:“那就蝴蝶吧。”
白胡子爷爷点了点头,手上已经凭着记忆画出了一个大致轮廓,接着是双翅、纹理、身体,就这样,惟妙惟肖的大蓝闪蝶就在这块简陋的瓷砖版上鲜活起来。
“看到这样的纹身啊,我就想起我们家老伴以前还在的时候,哦不对,不能叫老伴,显老。她走的时候还是如花似玉的四十岁,人呐,好好在世的时候不珍惜,走了才知道留念……”
胡子爷爷说着撩开手臂上的遍布糖霜的袖套,布满疮疤褶皱的苍老的皮肤上,印着的是梳着小辫的爱人离开那年最永恒的笑脸。
时间也许会带走一切,包括留在毛囊里的染料,但它一定带不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所以黎畅想,宋斯昂纹上这么漂亮的蝴蝶是为了纪念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