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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没觉得那 ...

  •   再见到宋斯昂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宋斯昂难得地出现在家里吃早餐,因而餐桌上多了平常几乎不会出现的吐司和奶酪。宋斯昂母亲自从与宋文离婚后,便带着宋斯昂常年定居国外,接受着欧风美雨的熏陶,除了所受教育的不同外,饮食方面的差异也不小。宋文早年虽也出过国下过海,却对这些所谓的西方风情并不认同,观念的不同因此也成了宋文与宋斯昂母亲离婚的原因之一。

      黎畅只要一坐上这张意式轻奢大理石餐桌,心中便不知道从哪处涌起一阵局促。尽管他表面上已经成为了这个富丽堂皇的家里最小的儿子,却也难以摆脱本质里蜗居在地下室里的那个毛头小子的本质身份。
      在这个家中,作为一家之长的宋文不发话,桌上剩余的人谁都不敢优先开这个口。宋文当然是在关心他的亲儿子:“这几天去哪了?都没怎么见你。”
      宋斯昂没有选择专为他准备的奶酪和吐司,而是决定尝尝虾饺,答道:“去了一趟医院。”
      “生病了?”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宋斯昂答道。
      宋文皱了皱眉头:“早跟你说过,不要一直待在那个国外,法棍和牛排吃多了,还当真就咽不下我们这口糠咽菜了,回到自己的祖国会觉得水土不服,真是天大的笑话。”
      秦慧珍倒是会察言观色,立马给宋文又新添上一碗汤,连连安抚,试图缓和气氛:“斯昂心里是想回来的呀,可那边还有他妈妈,你就稍微体谅一下,不要跟孩子置气嘛。”
      “都怪我当时心软让他妈把他带到了国外。”宋文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黎畅稍稍抬眼观察起了宋斯昂的脸色,虽说表面平静如水,可内心怎么翻涌就不可知了。
      黎畅虽然很想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于这场“家庭”的小剧场中,奈何宋斯昂偏不如他的意。家庭中的所有人都各怀心眼,宋斯昂的心眼也不见得比其他人的少,他说道:“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舍得留下儿子一个人走,阿姨带着小畅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妈?”

      这声“小畅”在黎畅听来格外扎耳。
      秦慧珍脸上险些挂不住笑,但仍竭力在维持自己贤妻良母的角色,连忙打着圆场:“是啊是啊,人之常情嘛,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一顿早餐吃下来,黎畅肚子里仍是空空的,而这么做却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这个家显得格格不入。宋文虽是商业起家,但骨子里却有着不同于商人市侩之气的儒雅随和,对粗俗的事物一概看不入眼,所以与宋文同桌时,黎畅总是竭力压制住自己身上的市井气息和原始欲望。
      宋文因为有工作在身,所以走得也急。只是在秦慧珍无数次的眼神示意下,临走之前还是停了下来对宋斯昂嘱咐道:“斯昂,林校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今天别忘了带着黎畅去办转学手续。”
      宋斯昂“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黎畅今天要转学,他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并且迫切想要弄清楚状况:“转学?”
      秦慧珍也意识到该是“后奏”的时候了,抢在宋文话前头说道:“你之前那个学校我觉得不好,风气太差,环境也不好,所以我就叫宋叔叔给你安排了个新学校,也就是斯昂现在正在交换的这所国际学校。这事儿我们也是最近才敲定的,一直拖到现在才来得及告诉你。”
      黎畅觉得现在给什么反应都不是很恰当。他心里有气,可是当着宋家父子的面表露出来只会打了自己的脸,但让他违心地感谢母亲的自作主张,他又笑不出半分。
      最终只好喏喏地点了几下头。

      等宋文出了门,宋斯昂上了楼,母子俩才好喘一口气,不再端着一身的仪态。黎畅对母亲擅作主张的不满这才敢表露出来:“妈,我没觉得那个学校不好。”
      秦慧珍也不再演起贤妻良母,骨子里的劣根性在此刻无所遁形:“你待在那儿不会有前途的,我也是为了你将来好发展考虑,你看看你现在那个高中,我往围墙外一扒,风言风语就能把人压死,在这种环境下你怎么学?”
      说起这事,黎畅肚中的苦水不比秦慧珍少半点,他答道:“让我去的是你,让我走的也是你,换了新的学校,妈妈你就以为不会再有新的传言了吗?”
      “是,帮你安排学校的是我,可你就一定把机会把握好了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秦慧珍的角度来说,将自己摘干净,是聊慰心灵的唯一方式。
      她接着说:“人后你怎么叛逆都行,但是人前绝对要识大体,好好听话,这些话我不是没教过你,你都听哪去了?游杰那个小子发疯,你也跟着他发疯……这些旧事我不想再说了,转学的事儿你今天就去落实了,多一天我都不想再听见从那个学校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了。”

      不想旧事重提的还有黎畅,对于母亲的安排,他纵然再身不由己,也不得不接受。只是转去宋斯昂的学校,在他看来,无异于是重蹈覆辙。
      “转学可以,去哪里都是去,可为什么偏偏是宋斯昂的学校?”黎畅还是问出了那个二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秦慧珍先是楞了一下,而后说:“斯昂现在读的那所国际学校我了解过,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排的上号,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轻易进得去,不单单是像斯昂这样回国交换,毕业后能拿国际绿卡也未可知,你跟在他身边学,对你以后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您当初把我转到游杰的学校时,我也问过您同样的问题,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当初的回答?”自揭伤疤是需要勇气的,而黎畅既然敢重提旧事,就必然是做好了被伤痛侵蚀回忆的最坏打算,他接着说,“简直跟今天如出一辙。”
      “所以你是在怪我……”正当秦慧珍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宋斯昂正好从楼上下来,给这场母子之间的闹剧划上了句号。

      “还不走吗?”宋斯昂比先前离开时手上多了几张纸,站在楼梯扶手处斜瞥了黎畅一眼,说道。
      “马上来了。”黎畅与秦慧珍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凡与宋家的人相处,就必须戴上所谓的“面具”,做到“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地步。黎畅大概瞟见宋斯昂手上拿着的白纸上的内容,立马明白那是必备的书面转学申请和户籍及居住地变更证明等材料,因此他故意表现得很小心,又问道:“办手续的话,还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
      “不用,你以为是去上学吗?带人去就行了。”宋斯昂语气怪怪的,大概是还在介怀秦慧珍先前在饭桌上说过的话。

      海街这个地方,承载了黎畅童年至少年的所有回忆。对他来说,这里的一切都不曾变,十字路口的白胡子爷爷依旧推着小车卖着糖人,道旁的闪烁的绿灯还是熟悉的47秒,穿着拼色蓝白校服的初中生还是三五成群的穿梭在小巷,试图寻找一条可以在打上课铃前赶到学校的捷径……
      海街一中需要穿过这些地方,左转一个街口再右转一个街口才能到。黎畅坐在宋家的豪车上,竟一时忘了自己来时的路究竟在哪,直到宋斯昂先开口,他才得以反应过来:“你以前就住在这儿吗?”
      黎畅望了一眼车窗外,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对,去你家之前,一直是。”
      “这里真热闹。”宋斯昂让司机将车窗降下来,将行人们喧嚣吵嚷的声音放进来,让市井的烟火气飘进来,在黎畅眼中,他仔细感受的样子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

      路过十字路口时,宋斯昂突然转头问:“那个爷爷手里拿的是什么?”
      顺着宋斯昂的视线望去,那是白胡子爷爷卖唐人的摊位,他正将刚画好的糖制孙悟空插上叫卖的竹桩。黎畅答说:“糖人呀,你没见过吗?”
      宋斯昂摇摇头,说:“没有,在爱丁堡见不到这个,那里只有低沉的天空和头顶盘旋的飞鸟。”

      黎畅心想也是。据说宋斯昂在还未记事的年纪,就被母亲带到了大洋彼岸,夫妻之间老死不想往来的决绝之言,放在涉世未深的孩子身上竟然成了一堵又高又大的围墙,隔绝了思念与联系。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文化的差异,黎畅一直觉得宋斯昂的脑回路很清奇,至少从上次的昙花事件中就能很好体现。
      但好在宋斯昂的本性不坏,黎畅能感受到。

      “是用麦芽糖做的,好吃的,我小时候很喜欢跑到这儿来买糖人,胡子爷爷手艺很醇熟,能用糖画成各种各样的图形,我还记得当时很迷奥特曼,拿着迪迦赛罗泽塔的图片天天来找胡子爷爷,求着他画,他也不嫌烦,每次都有求必应。”黎畅就“糖人”这个话题顿时有感而发,回忆时不免带了几分笑意。
      宋斯昂似乎起了兴趣,追问了一句:“什么都能画?”
      “暂无失手。”黎畅顿时放松了下来,一瞬间忘记了自己需要在宋家的人面前保持伪装,立马恢复了那个臭屁小孩的本性,“至少是在我这儿。”

      等车转过一个又一个街口,隐隐看见橙黄色的建筑在视野中冒出头的时候,宋斯昂又开口道:“对了,奥特曼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没看过?你相信光吗?”黎畅瞬间发出质疑三连,他不敢相信如此有影响力的神作,居然还能在某一位小朋友的童年缺席。
      “不知道,没看过,不相信。”
      “那你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
      宋斯昂想了想,之后郑重回答:“没有什么童年,永远在上课的路上,还有,忙着跟外国的小孩吵架。”

      黎畅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司机突然的刹车在提醒他目的地已经到了。他抬头仰望,青灰色的大门上方刻了四个烫金的大字——海街一中,来往的车辆多如游龙,并不差他们这辆。
      等车正式驶进校园后,黎畅才发现今天原来今天是校庆日。黎畅看着点缀在树上迎接着校友们的红棕蓝紫色的飘带和雾蒙蒙的天空,不禁回想起一个月前办休学手续的那天,最后一次见到游杰,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上午。

      那天是秦慧珍陪着黎畅一起来的,那时秦慧珍三嫁当地企业家宋文的传闻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海街,了解内情的人再一次提起了半年前海街一中某数学教师跳楼事件,将黎畅母子重新又推回了风口浪尖。

      因为传言里跳楼而死的中年男教师,正是秦慧珍的前夫,黎畅的继父,游杰的亲生父亲。

      闲言碎言飘散得如同扫过人们面颊的一阵风,十句百句足以压垮人的脊梁。虽说警察已经查清游延庆的死与秦慧珍黎畅母子没有任何关系,可时至今日,黎畅最不愿面对的人,仍是游杰。
      奈何上天的意志不会因渺小的人类而做出任何改变,巧合的发生没有任何预兆,真可谓应了那句古话——“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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