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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节16—谢尔盖林地 ...

  •   周惑用手轻轻摩擦着自己心房的位置,每当夜阑人静,他总会想起在沣里城房区和郑伊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白天,他看着草地上疯跑的孩子,总会想起他小时候和父亲在草地上放飞的风筝长长的线挂在父亲手中,站在那座坚硬的城市上他开心的追着风筝奔跑吼叫。
      可是他抬头望去,遮天蔽日的森林,让他觉得自己此时是以为找不到方向的鱼。他叹了一口气:“还是离开了”冷风中,他双鬓的细发被风吹的到处乱躲,匆忙之际,还是钻进了帽子里。冷凉的发丝,我的额头是被谁的手轻轻碰触了么?躺在林间草地上,望着悬挂在林间的透明的飞机跑道上,一架架飞机的滑轮扬起的风帆,留在方解石地面上几条长长的痕迹。让他想起多年前的哈良,每一次飞跃都伴着欣喜与惊恐。蓝绿色的天空,映在几近透明的方解石上,每一阵风动都像是掀起海浪的波涛。也许我本来就是一尾鱼?
      一年前的玄布遮月,他来到这片古老的北方边境,置身于密林、进流和高岗之间。他闻着青草和腐根的气息,林涛声声,不绝于耳。尤其是夜幕降临时,这里一切都是毫无遮挡的。遮拦,不是物理上的墙与墙之间画开的界限,而是此间与别处的差别:四处都是泥土的气味;哪里都听得到的鸟兽虫鸣;琥珀森林、碧潭清流,每一滴雨都听的一清二楚。自己的心跳,藏在匆忙中的欲望,一切都被引诱的极为不安。
      参天巨木上架起一道道钢筋,木头盖成的房子总是在每一阵风动时,咿呀歌唱。房间外的土地在脚下沙沙作响,踏上去的感觉就像是小的时候踩在褥子上一样,松软。我有多久没回家了,家里人都还好吧?落在地上的树叶,上面一层是金黄,清脆;下面一层是土黄,柔软;再下面一层是褐色,粘连……新的落叶,过去的落叶,已经老了的落叶,一层层堆积起来的是被埋葬的时间。一年了,时间就像从未来过一样,在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看着这一层层堆积起来的静谧。遮天蔽日的半暗空间。阳光洒下,连树木都会热的冒汗,冷杉的气味、山杨树的气味、赤杨树的气味。如果我嗅觉灵敏,说不停可以闭着眼睛,只凭着清冷、甜腻、苦涩的味道找到自己的居所。
      沣里机场下面的空地,长着紫色的小花、手指一样高的绿草、还有一些红莓花,周惑还记得第一次他穿过茂密的林野,从一片昏暗的树林里走来,来到这片空地时的心情。习惯了阴暗的人,犹如发现了丛林深处的至宝,金色的阳光洒下,在空中跳跃,翻腾。他像是一位重建光明的盲人,总是忍不住欢愉雀跃。
      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昆虫吱吱的叫着,每一声咛声啼鸣,都是他耳边的摇篮曲。枕着林下松软的枝叶他安稳的入睡。梦中人,是否也一样在牵挂着我呢?周惑手纸轻捏着一封信:“我和父亲一切安好。”
      远山处的几座小屋,烟囱里冒出徐徐白烟,盘转而上,聚在屋顶。像是一顶大大的帽子,昏黄的霞光中,如若一朵藏进林中的白云。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随乐而舞,飘飘然遗世独立。“好久没听了”周惑望着这一片古老的丛林,静坐中感觉自己似乎生来就在这里。干枯的树枝落在地上,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哔剥的响声。也许是哪一只飞鸟停下了脚步,在悄悄地向我走来么?
      周惑抬眼看到了一位稍有印象的人,满地沙沙作响的枝叶,被一根细细的手杖轻轻翻起,伸了个懒腰。老人放下手中的那个随手扯下的桦树干做的手杖,轻轻地坐在一颗大树的身边自言自语。他伸手摸着冷杉的树干,一下,两下。神情严肃:“如果可以,由里加,允我心生”林中的树叶像是感知到了一些什么似地,飘飘摇摇地落到了老人脚边。
      周惑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来人抬头用空洞的双眼望着天空;脱掉鞋袜,跪坐在冷杉树旁;强撑着身体,虔诚的低下头,双手的无名指和食指相扣,拇指、中指、小指弯曲朝向掌心。手背相对后,再转向掌心。静坐沉思,他佝偻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一切似乎都定格在此时了。就连风的脚步都轻巧。枝干也不在发出声响,树干的每一个枝干上的每一条纹理,他都清晰明了。雨滴落在他身上的形状似乎也是可以被感知的。他呼吸中的呻吟声虽然从未停止,但是时间,在此刻,却又有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在冷杉的树身上,轻抚了三下后。转身,慢悠悠的离开了。
      周惑看着老人,消失在风中,走出这片森林的人,手杖一下一下的敲着,点着一分一秒的时间。他虽没回头张望,但手杖敲在地上的每一声,都是他对这世间的怀念。风拉扯着他的影子,妄想留下须臾的样子。都是徒劳无功,什么都留不下。他看着老人就这么走着,走的不疾不徐。
      深绿色,浅绿色,黄绿色,金黄色。暮色渐渐染浸了森林,当所有颜色彻底萧瑟。灰黑色,神秘,未知。久在黑暗中的人,蓝紫色烛芯,火光荡漾在微微晚风中。木制的房屋,墙面纹理上的凹凸在暖色灯光的映衬下像是一只萤火虫,飘荡在丛林深处,徐徐闪烁。是风动。被薄薄地木板隔开的人。不交谈,不表达,没有优雅的肢体。这里是安尼尔谷地的反义词。没人在乎身份、财产和威望;没人在人群中表演自己写好的剧目;甚至没人说话。如果不是偶尔穿出的一两声咳嗽,几乎会让人忘了自己是有语言能力的人。如果要是把一个泱国人丢在这里大概会被逼疯吧。半夜野兽的嚎叫,清晨林中的鸟鸣,泥泞土地上的兽爪,半夜乘着铁骑踏云而来的暴雨……这一切的一切。人。是这里最渺小,最不值一提的存在。阿尔塔纳滋雪山上,瓦热那河水,流过高原越过峻岭,一路风霜带来的泥土被这里的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少言寡语,却又心有灵犀。
      周惑踩着一滴的干枝枯叶,穿过冷杉林,回到此时称之为家的地方。打开背包换上睡袍,坐在书桌前点燃一支烟,烟丝轻盈盘旋在身边。一盏小灯被疲累的人缓缓拧开。眼前的灯光可以接我一点暖意就好了。翻开手边的日历,是金幕白月了。一年前,自从他踏入这片森林以后,再也没有和人交谈过了。夜晚,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越是安静,他心里的欲望就越是沸腾:肌肤的触感,她身上含笑花的味道;缠绵时的手势,被点亮的双眼;火热的喘息。饭馆的不止是他此时的记忆……官场里说话的方式;酒馆里打情骂俏的技巧;友人的论辩风生……在他心里不停的盘桓。被安静裹挟的人,无法在夜里安睡。他盯着窗外那只灰色杂毛的猫头鹰,不知所措。旺盛的表达欲,无处安放。他伸了伸手,甚至想打开窗户让它进来坐坐,再给他倒一杯热茶和它讲讲,自己的见闻。可是夜间的飞行员,在窗前抖了抖翅膀,就消失在无边夜色中。周惑摇摇头,按灭了烟,拿出日记本,一笔一画和白纸对坐而谈,每一个标点都在他心里静静地炸裂。
      红头鹦鹉在树枝上放声高歌,橙黄色光线穿过层层密叶,溜进窗格,洒在地板上。圆形的,椭圆形的。针孔大小的光点,在风中轻盈旋转。是万花筒和周惑做着游戏。终于一丝光亮,跨过枝干做的围栏,猫着身子,躲过叶片层层追击,蹑手蹑脚地爬上他的眼皮。在高耸的鼻骨上奋力攀爬,左右摇晃地寻找着重心。最后却不小心跌落在他的睫毛上。周惑起身看了看窗外。不知何时,无谓何处。是金黄遍地中,一片一片的凋零。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又想起那年和莫晓相见的场景:一片翠绿的丛林,阳光倾泻而下,身影走路遍野蝉鸣。是远游的少年,是白色的马靴。蓝灰色长襟衬衣,站在他对面的少女,浅笑殷切。茶灰色的瞳孔,倒映着星光点点。明媚的眼眸比沣里精巧切割的房屋建筑还要璀璨。咔哒,咔哒。他一步步向她走去,落在地下的每一声脆响,是交响乐定音鼓的单奏。每一个节拍都是对自由心甘情愿的束缚。是美好的幻影。美好到,总是在不经意间消散。
      窗外的树叶,飘飘摇摇地又把那一缕光送到他面前,周惑起身走向窗边,看着房外,枯黄的树叶缓缓落下。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他微微叹气,烟灰缸中的烟蒂,燃尽的、未点燃的、化成灰烬的。都随着这一声哀叹,化成凝望。莫晓,在里望等待,眺望的人,抱着一片虚妄,拿起背包,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影子,谁都是真实的影子。真实藏在身后,如影随形。谁都能抓得到除自己以外的影子。由里加在身后,永远庇佑,垂怜。」
      —陆远道,童谣十八首
      周惑在心里想着昨天晚上读到的陆远道手稿上的那句话,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从书桌到餐厅,从厨房到客厅。是迷航的飞行员,怎么都找不到可以指引停泊的灯塔。边边角角,踱步的人散落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缓步前行,就连他脚下的空气,都停驻观望。
      明亮又转暗的房间,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房顶上。打在窗户上“咚,咚,咚”每一滴水珠撞在实体上,碎裂后又散落的雨滴敲打着他的心房。周惑望着窗外这片林海巨浪,穿上雨衣,走出了房门。说不上为什么,也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想出去走走。雨滴落下的方向,冲洗后,是一切都毫无痕迹,周惑默默地走着,低着头,他黑色雨衣在墨绿色的丛林中,是风景油画上的失手滴下的墨点。是擦不净,抹不去的存在。一脚深,一脚浅。远处的由里加神庙,水红色蓝宝石的精巧切面,重檐拱卷。一根根拱肋向天空方向涌起,汇集于一座圆顶阁。灯笼式天窗在丛林中闪着光,藏身于深山雾霭中。是一只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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