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兰草》卢錂蕴

17、章节15—昭雪

　　“父亲不知道是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本以为这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躲躲闪闪性情不定。但是前天子涵来送水果的时候，就连子涵也觉得他和往日大不相同。可是若真的让我仔仔细细出来他有什么不同，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眉毛的弯度，眼睛的弧度，鼻梁的高矮，未有丝毫不同。可是，当那双眉眼扫过我时我总觉得他神色不清，暧昧之极。就连他说话语气都与之前大不相同。那天宴会上，父亲见到李毅多不仅一改往日的气魄，竟然对他献媚至极。虽然话语间的内容并未改变他本来的心意，但是表面上的表情却让人觉得，他刚才说的每句话，都不是字词的本意。接机他的人也都处处提防着他。毕竟，能从荒城回来，并且让首领为他昭雪的人，父亲是第一个。”
　　郑伊低着头，看着眼前她写了一半的信件，心里微微迟疑，干脆利落的划掉了两行。从头读下来，笔尖点到的位置又划掉了两行。低头沉思的人，又划掉一些字词。最后她看着这张满目苍夷的信件，又拿了一张白纸从头写过。一页纸，一行就写完的信。她盖上笔帽。起身走向客厅，深夜中，偌大的房间，只余下她案头的光点，经过父亲书方式，里面传出细弱的读书声，惊得她手中的水杯微微一怔。父亲果然不太相同了，现在竟然也听起了语音播报。
　　轻轻扣门，三下“爸爸，你要喝水么”门里的人没有回答，语音播报也被按了暂停，慌乱中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郑伊推开门，看到了父亲闪躲的眼神。“爸爸，没事吧？”郑良镛摆了摆手，微微一笑，郑伊看着父亲不明含义的微笑，点了点头。“要喝水么？”郑良镛摇摇头，转过身拿起报告文件，仔细勘阅。郑伊慢慢地替他关上了书房的门。
　　她看着霸道房门静静地想，一年了，这一年父亲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荒城采石井的体罚劳动么？是审判后监狱的酷刑么？也许吧。金幕白月的夜晚总是有些寒冷。郑伊拿了一条毯子，走向书房。书房卧榻上抱枕着书目的人，早已进入梦乡。
　　浅黄色烟灰缸里躺满了烟蒂，床头卧榻的左侧墙壁的壁龛里还摆着一张父亲年轻时的油画，金色边框的眼镜。玄青色翻领上衣，剑眉斜飞。温和坚毅的眼眉此刻也变得温婉多情。亮油放在书桌上的一角，黑暗中，闪着细碎的泪光。妈妈画的这幅画被父亲当成至宝一样精心呵护着。她轻轻走向前，把毯子搭在父亲身上。然后又看着画像，暗暗叹气。太久了，妈妈的样貌在记忆中已经越来越暗淡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郑伊看到翻了个身的父亲身下的位置，一片鲜红的血迹。
　　“爸爸，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么？”郑伊拍了拍郑良镛的手，轻轻呼唤着眼前这个已经沉沉睡去的人。
　　“啊，伊伊，怎么了？”睡意迷蒙的人，吓了她一跳。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陌生。郑良镛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转过头看着浅蓝色刚玉的墙壁，满目苍白。
　　“爸爸，您的嗓子是怎么了？您到底是怎么了？”郑良镛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洗浴间。留下郑伊，在原地看着床单上的血迹不知所措。她想：金幕白月的寒风总是在夜里不期而至，是忘记没关窗户着凉了；荒城采石基地，刚玉、金刚石，黄色沙漠的酷暑，沉重的石头压在身上，是劳累后变得孱弱多病；审判后带着的脚镣，声声鞭打，是被迫害后受的伤。明天要让汪清来看看才对。
　　暮色中的沣里看着她，就这样想着走回了屋里，沉沉的睡去。阳光洒下，被精细切割后的建筑，光线的反射和折射，在空气中发出铃铃的响声。从工作室出来，郑伊带上墨镜，抬头看着尖屋顶、圆屋顶，高耸如云的水晶塔，拉长石、托帕石、磷灰石。深深浅浅的在空中争奇斗艳。圆顶的是政府机关，尖顶的是庙宇宗堂，有门廊的是宾馆旅店，有方柱的是医院药店。她摘掉墨镜，走进家门口的一间药店。
　　平顶的，坡顶的建筑。空荡荡的书房，昨晚睡在这里的人。躲进了房间里。她放下手中的药品，轻轻拍着父亲房间的门，没有人回答。转动把手是咔哒咔哒的声响，是在替父亲说着不见。她隔着房门的关心，像是没有介质传播的声音，得不到回答，也没有回应。只有门下的纸条，舒展的字迹在说着“没有事”。整个金幕白月，锁上房门的人，在一个没有自己的地方，过着根本不存在的生活。“今天天气很好，爸爸出来走走吧；楼下的你种的红莓花开了；我写信给周惑了，说我们一切都很好……早餐是面包，我放在门口了；汪清上午来过了，想跟您谈谈赵叔叔的事……”被禁锢的人，在房间里听着郑伊说给他的见闻默默垂泪：我怎么会不想出去走走呢？怎么会不愿意给那株我亲手栽下的红莓花浇浇水呢？怎么会不想知道凌兴他还好不好？只是，我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胸前的起伏，要怎么走出去？有怎么敢活在阳关下？漆黑的房间，一层层窗帘，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喉结。一种无法抑制的难过涌上双眼。他看着刚玉墙壁上的倒影默默流泪，看着这狭小的空间，叹不尽的生命，哭到眼泪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