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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节17—林中空地 ...

  •   「首先,很确定“由里加”是一种信仰。但是我来这里一年了,就算不到一年也也不会差很久。在听说这片森林里有“由里加庙宇”以后,我义无反顾的扎了进来。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却根本没有见到这座庙宇有关由里加的任何宗教仪式。现在我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本来打算今晚动身离开,但是昨天,在森林中我看到了一位老人,那个被抢走名条的老人。他口中叨念着的“由里加”似乎可以帮我解答一些疑惑。只是一年没有和别人交谈过,我生怕自己已经忘了交流方式。」
      —摘自,周惑笔记。
      周惑远远望去,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黑漆漆的身影,也正向着林中的空地前行。黑色破布棉衣,双脚上的沾满泥土。他依旧在那棵树前静静跪坐。不言不语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呜咽。周惑轻轻靠近,老人毫无觉察:我要怎么形容我的一生呢。当初觉得过不去的,现在也都无所谓了。要说反省,也许那只猫才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校园里,飘扬的旗帜,课后的命题讨论。完人到底存不存在,宗教和人的关系。反复无休的争辩。选择一个就要放弃其他。操场上太阳下,透明到不存在的教学楼。每一个举手投足看起来都是明了清楚。是非对错,也都看似清楚明了。
      一只白黄相间的小猫,在教室没扣瑟瑟发抖,它惊慌的喵喵地叫着,是沙哑的喊声毫无意义的反抗:路过的人有的想要挑逗它;有的视若无睹;有的想要赶他走,把鞋底举起来朝着天空用力的挥动着;它灵巧的躲开了,用更大的叫声进行自卫。敲了三声的下课铃,言喻详走出教室,年轻的□□看着那只可怜的小猫轻轻地把它抱起来带回家。虽说时间本身并不具有任何意义,但是评定时间的人,总是会把某一段毫不起眼的时间,看成是意义非凡:只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清风再次吹拂过他的发丝,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他曾将无数次站上的讲台,他弯着的腰像是被窗外的微风压弯的小草,是随时都可以被折去的卑贱。是百口莫辩的辩解。原来那只猫是一只家猫,原来坐在讲台上的人是个贼。人人喊打,城房区,没有一家学校愿意让他再去讲课。也没有任何一家人想让我去做家教。所有的交好的朋友也都没人愿意想要帮助一名窃贼。事实,并不是现实存在发生的事情,而是所有人都认定的确有其事。手心与手背是没有办法同时使用的,只要站在与他相反的另一面也就证明了自己与他不同。是恶臭与馥郁的差别,是谬误和真理的辩论:是啊,事实怎样其实都无所谓,他们只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就是正义的。
      无路可走的人,只能流亡。闪着冰花的翠绿色方柱,温润的光泽。生命的诞生和死亡,是无数的祈祷和哀嚎。是忙碌中,带着所有希望的失望。阳光下的翡翠方柱,被无数人轻柔的抚摸,舍不得的,欢喜的都在都在这里留下温度。长方形的建筑群西端是旅馆和疗养室,穿过长长的门厅。中间是椭圆型的大厅,步履匆匆赶来的是来见谁一面;在墙角哭号嘶喊的是来不及见的;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是还有一线生机的。这上上下下的楼梯是人间疾苦。是哀痛和希望的门廊,从这里走过,不是带来就是留下。紧紧挨着门廊的左侧是一片翠绿色的森林。是幽冥的墓地。右侧是一片客房,是希望。是新生的人间。72岁,在一个像是黑夜的白天,无路可去的人,摸索着来到了这家医院。他慌慌张张的掏出自己所有的钱财,放在白色的分诊台上,互相碰触的钱币,叮当乱响。是他已经散落了的所有的尊严。是放在水中的泡腾片,是一个渴求光明的人的热切期盼:“就这些了,不够的我在凑。”他低着头,即便不看也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被烫了一个洞,是羞愧难当下,他颤抖的声音:麻烦了。三层,最后一间,白色手术床。他想:终于又可以看书了写字了,我的研究论稿还差最后的结尾,我这一生大概只有它能留下了吧。“躺好,手术要开始了。”麻醉药缓缓的推进他的身体。手术室,蓝绿色洞巾下,静静躺着的人。是永夜中的凋零的花朵。是一觉醒来后,再也无法醒来了的人的痛哭。
      寒风习习,一滴一滴落在叶片上的水珠,被串成细细的线。是丝丝光晕轻轻拥吻着冷杉树下的老人的发线。淌泪。
      周惑站的远远的,生怕搅扰到这片刻的安静。他点了一支烟,缓缓的向前走去。喵喵的白色烟丝,从他手中挣脱,一点一点向上攀升。是雨滴落下后,周围荡起的涟漪。冷杉树下跪坐着的老人像是看到了一样,他缓缓转过头,是老旧的齿轮转动的极为坎坷。用双洞察了世界的双叶,看着周惑,一言不发。
      周惑凝视着那双空洞的、漆黑的、深不可测的双眼,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老人哆哆嗦嗦的放下举在胸前的双手。是皲裂的血痕布满手背。是泥泞肮脏的尘世。把血水融进无边的黑暗中。他双手在污泥浊水中摸索着,那根被称为手杖的竹竿:我要快点离开。周惑看着他:破旧的棉衣裸露的棉絮在雨水中缩成一团,是寒冷的人在战栗;被冻伤的脚踝,血红色的,肉粉色的伤疤在空气中无处遁形,是不知所措的人想要拼命地掩盖;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偷偷的吞咽口水,是说不出话的人在暗暗摇头。周惑捏灭烟丝,紧皱着眉头:原来,被人发现竟然是一种屈辱?
      “您好,我叫张之年。我来这里探险,刚才看到您在这里做的一个动作,感觉好奇。那是一种仪式么?”周惑走过去,伸手扶着老人的肩膀,赢弱的人,稍稍一用力就能折断。是一把干枯的火柴棍。
      “哦,哦”老人点了点头。“孩子,我罪责过大。每个沣里人在临死前,总会在一棵树下,自我反省。要不是因为我双眼空空,无法看的见任何一点光亮。着罪责是要写下来,给后人一点警醒的。”老人又在那颗冷杉树前,安安稳稳的跪坐了下来。雨滴打在他身上,一点,一滴。像是被石头砸着的小兽。是瑟瑟发抖的不安。周惑脱下自己的雨衣披在老人身上,半跪在老人面前“我可以代笔,您要是愿意的话。”老人迟疑了一下,随后又点了点头。
      “最近天凉了,我来这里也有些时间了,如果可以请您去我那里坐坐行么。”老人扯着嘴角笑了笑,点头说“好。”他站起身来,雨中的逆境的路面让他差点摔倒。幸亏周惑一把抄起了他,才算站稳。人老了,还真是没什么用啊。还记得那年他刚从哈良来沣里的时候,带着五岁的女儿,结冰的路面,光滑的像一面镜子。珍贵石材切割成的沣里和冰雪铺成的地面像是一整块冰凌。璀璨的让人睁不开眼睛。“莫晓,不要滑倒了”话音刚落,身边的小女孩直直的跌坐在地上。是一片飘零的叶子。他一把抓起女儿,就像周惑刚刚抄起他一样,动作敏捷。啪嗒,啪嗒。穿林打叶的雨滴,是一把刀子,扎进他的回忆里。是啊,这回滑倒的是我。
      “张之年,我想在请求你一件事,请你帮我给我的女儿写一封信吧。”叹息般的语调,是呜咽的悲风。“好,一会就到了。我们可以慢慢聊。”周惑答道。“谢谢你,年轻人,谢谢你。”言喻详在心里轻轻的问自己,还来得及么,我这一生还来得及么?那根被称为手杖的树枝,一头在老人手中握着,一头在周惑手中牵着。周惑慢慢地走着,频频回头张望。穿过密林,拨开层层枝桠,在一片碎石残沙混着泥土的平地上。是周惑的那间小屋。推开房门,点燃一堆枝干。用水户煮沸一壶牛奶,倒进杯中端给老人。温暖的火光中,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似乎早已结交。老人喝了一口热牛奶,缓缓开口:我叫言喻详。周惑坐在书桌前,拿出笔买一笔一画的认真写着,写着那只猫;写着那个阳光满溢的午后,整齐的书桌,划过黑板的粉笔,是自由,是知识的渴望;写着手术醒来后,永远都醒不来的人;写着他抽屉里还没写完的论著,钢笔划过纸本的触感,是再也不会有的欢愉;写着无边黑暗中,被偷走的名条,是他再也没有的自己……最后又写下了几个词汇:“自负、偏信、天真”。周惑看着最后的那三个词,狠狠的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想:这三个词汇明明因该换成“善良、淳朴、信任”。
      “我对你要问的由里加,多少有一些了解。我只能说那是一种比信仰更加纯粹的东西。它不因时间、政见、国籍而存在,更不会因为个人的看法而改变。它是每个人真正的自己。”
      周惑仔仔细细的做着记录,从字里行间抽丝剥茧。“由里加,是一种仪式么?”
      “是,有过这种形式,但也并不是唯一固定的形式。”老人喝了一口牛奶,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午。阳光倾落,琥珀色的楠木桌子,指尖的花瓣淡紫色,摆满了一桌子的论文注释。是学生的争辩声。是馥郁,是枯萎。是一端,站在黑暗里的人执手相望。是永不解冻的泪水再也没有见过的晚风。“沣里,并不是哈良。对一件认定的事,就要完全的信任和执行。提问和怀疑,才是沣里。”说完后,端着杯子的人微微迟疑,“不,那是以前的沣里。”
      周惑吐了一口烟丝,把这句话完完本本的摘录到了日记本里。他想起,丛林中那座由里加庙:白砗磲的斜顶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山丛林里的几只飞鸟,随着暮色轻饶在浅黄色的水晶玻璃上。是黄昏海面上,一片悠扬飘荡的云朵。沿着山林中的小路向“由里加”走去,正厅和侧厅,切割分明的房屋结构,除了墙壁和横梁以及正厅紧贴着墙壁上的矮桌,是空荡荡的庙宇。什么都没有。千头万绪中,似乎周惑得到了答案。“谢谢您”。老人摆了摆手说:“没什么可谢的,我也并没有讲得出什么。不是你要是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不用我说,你就会明白的。”周惑看着老人手里那只空杯子,起身又添了牛奶递给他。“您女儿的信要写什么呢?”
      一声长长的叹息,萦绕在心间,是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是那年西律码头上的凝望;是哈良站在云端的房间里种下的三只哈兰草。“唉”他对着杯子叹了一口气。是此起彼伏的怎么都不会散去的二重奏。“我的伴侣是一位哈良人,但是此生我只有一个女儿。在我拥有她之后,我们就一起来到了沣里。本来我想此生都会在那间透明的房间和这个水晶般的城市生活下去。可是。一切事与愿违,从我女儿15岁以后没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老人捧着杯子,语气中堆满了不舍。从他身边的桌子上传来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啊,抓挠着他的心房,是现在还躺在他旧日书桌抽屉里没完成的论著;是穷困潦倒依然没舍得卖掉的书籍;是生前身后,什么都留不下的遗憾。是生命中唯一的慰藉被斩断的声音。老人端起杯子凑在嘴边,那些想念从唇边滑落,落满了一整杯的叹息。
      “就写。莫晓,那年你来找我,我却不见你。不是也因为做父亲的不想见你。是父亲,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样残败不堪。我也快走到头了,不是想要求你原谅,只要你过得好就好。千万不要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父:言喻详。”
      周惑看着“莫晓”这两个字发呆:虽然缘分已尽,还是希望你好。老人凭借着回忆说出一堆具体的名词,白酒,书籍,水杯。是一串早就不用的地址。周惑在心里叹了一声物是人非。偷偷换上了新的地址。月亮悄悄爬上了枝头,下了一天的雨也慢慢停了。想要走的人被留下了。
      看着言喻详老人颤抖的手臂,又联想到莫晓,周惑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不是一种愧疚的转移。早就没有道德束缚的年代,他与莫晓的分别,就像在纸上划掉两行句子一样。“三枝哈兰草的誓言是我放弃的干脆,只知道神话传说的人被现实绑架。”是灯盏熄灭后,言不由衷的话语和约定一笔勾销。被黑暗绑架的人,躺在夜里等着被审判。是一句情深缘浅,压在胸口沉吟至今。无法定罪的裁决。
      点燃的火光看着老人在书桌前蹑手蹑脚的摸索着写下了几个字,然后轻轻的打开了房门,带走了一屋的月亮。熟睡中的人,在扳动门把手的时候,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转身睡去。
      被晨光吹灭的火堆,是微光晶莹。周惑起身看着整整齐齐的被褥。白纸上,一堆横散乱的字迹:谢谢你。抿了抿嘴,是窗外繁枝影遮,沉默处怅惘言语。昨天相遇的人,是随着木叶纷纷归路后,被西风吹散。浮沉。冷杉树前安稳地睡着了。没说出的真相,永远都不会有人在乎了。当年的结局,真的就是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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