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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节11—艾曼格宾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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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坐落在城房区边缘的宾馆,不同于城房区里面的宾馆,这些散落在边缘的宾馆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成文”不是不敢书写的秘密和见不得人的生意往来,而是大家约定俗成的无需多言地默契。是区分真实者和虚伪者的客观条件。
樊顺。是这里的老板,他颊骨略宽,硬朗的线条是风沙和岁月的雕琢,坚毅的下颌是好斗的象征,而双目之间流露出的温柔却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参加过哈战的人。吧台上的三只哈兰草却像凭证一样,给他的名字和过往盖上了“合格证”。
空闲的白天他会坐在柜台前看着这间像是水晶盒一样的三层建筑,静静端坐,也许是在等着上门入住的客人。虽然白天大多数时候这间宾馆都是安静的,毕竟这里是谁的手都伸不到的边缘。是不安的人心里“安稳”的存在。
有时,他也会拿出一些旧物品,来来回回的端详,仔细品评中,像是在记忆里翻找着那些过往。如果这时候谁要是走进来,就能看到这样一副画面: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紧抿着的嘴唇微微颤抖,双眼中的落满了白雪皑皑。下午的时候他会和前来的客人聊天:今天的菜价涨了、街角那家面包店今天没有开门、住在楼上的老人昨晚过世了。来这里的人,大多数也不是为了要居住,只是想在没有意义的生活中找到一个人说说话而已。今天、明天、夜晚,小孩老人。只要还有人能听自己说些什么,就等于自己还活着。
玄布遮月的某一期现日,樊顺正准备安安静静地过白天的时候,他看到了门口处一个年轻人衣帽大褂,把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只余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躲在帽子后面。年轻人似乎有着格外敏锐的感官,他进来后斜着眼睛对着柜台上的三只哈兰草,愣了几秒。然后伸出手递给樊顺一张名条「张之年」。
“你也是哈良人么?”躲在暗处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答道:“对。”樊顺递给来的一把钥匙。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霜的年轻人,本以为疲累的人会迫切得到一张松软的床铺。但是,他却在靠近窗边的休息区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仔仔细细的写着什么。樊顺看他认真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当年哈战前自己的朋友。他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张之年?高耸的颧骨,精致的鼻子,深陷的眼窝,眼神中对一切充满的好奇,除了那双剑眉。真是越看越像啊。
被翻开的思绪,又再次飞回到当天当年,相伴的每一刻。苏弥亚草原,秋风中的草籽,像是谁的手轻抚着他的发丝。两个年轻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头下枕着名为以后的美梦,手中的书静躺在樊顺黑色衬衣的领口处。二球悬铃木灰白色的树皮,他伸手捡起一块,夹在书页中当作书签。一片飘落的绿色树叶附身看着树下两个少年的欢聚。“明年和我一起去里安利吧”白衣少年翻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缓缓的说“那里据说是美食家的国度,光是沣里的沙枣酒好喝的我都不想回来了,更别说是里安利了!”黑色的衣襟缓缓撑起身子“那你应该去哈良尝尝我们的手艺,那才让你不想回来呢!”白色身影在阳光下点了点头说:“好,下次跟你回哈良”。风中走来的老人喊着些什么,可是耳朵只留给彼此的人哪里听得到?迎面走来的人急急忙忙,越喊越大的声音。如果此时风有知觉,就会在他的耳边大喊“趴下”。可是他身后的拉伯尔河没有良心,银色的寒光从不在乎任何德行。椭圆形尖锐的物体,撕碎了时间,它像是一位久未归家的游子,直直地钻进了老人的胸膛,迫切地想要得到些许的温暖。子弹破膛而出,寒光中的血色,在泱国的风中轻盈翻飞,须臾间老人似乎也长出了翅膀,蓝灰色的长衫载着他和微风一起轻罗曼舞,在一阵短暂的盘旋后,停泊在泱国的草地上。
“父亲?”被枪声惊起的海鸥,白衣少年扑倒在老人的身边,可是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脏要如何才能回应他的呼唤。卷携着血迹的衣物默默的躺着。白茅草的圆锥形花絮低头垂泪,血红色的泪滴染红了他身下一大片的鬼针草。“父亲!”海鸥的悲鸣,父亲体温消失的地方,也成了他眼底的一抹擦不去的红。“嘣!”又一声枪响,沿着这道冰蓝色的寒光,难以僭越的丝线,是死线。
“啪~”手中空杯子滑落,跌倒在吧台后的地面上。樊顺弯腰捡起一地的豕分蛇断。“唉”他看着吧台上的哈兰草,叹了一口气。即使是放弃了战后他所享有的一切荣誉和特权,跑到沣里,四处流浪,他乡异国,再远的距离都无法安抚他心中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淡蓝色的哈兰草,曾经他无数次的扔掉,后又捡起,最终还是有他牵挂的人,在那个无情的地方。
樊胜看着窗边坐着的年轻人,看着他对着一堆写的满满当当的纸,苦思冥想,愁眉不展。他总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遗憾不再是遗憾,思念也对得起思念。年轻人收拾好东西向他走来:“你好,一杯亚哈凌”。樊顺冲着一支刚想点燃的香烟笑了笑:“好,稍等”。坐在吧台前的人看着哈兰草若有所思:“我来这里旅行,在路上听说了一则传说,想问一下‘尤里加的梦’您知道是什么意思么”。神话传说,这四个字好久没听到过了。樊顺调着酒的手微微停顿,不易察觉的欢愉:“在南部,这里和森林的边缘,有一间荒废了很久的房子,据说是由里加的庙。那里估计有人清楚。”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冰箱里取出的杯子,半盎司的哈凌酒,一盎司的金酒,七枚冰块。冰蓝色的液体放在吧台上,最后再加上一片哈兰草:“你要不等晚上,这里的人喜欢晚上到这里来聊天。到时候你可以向他们打听打听”
当樊顺说到‘晚上来聊天’的时候,他察觉到,对面的年轻人拿起酒杯的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是啊,刚才他就连吃东西都小心警觉的观察着四周,也许是在躲着什么人。警卫么?这里没有任何巡视的卫队。这里的某人么?但是谁又比谁清白呢。“你不用过于紧张,这里是边缘地带。没人在乎与己无关的人的一举一动。”紧绷的人在橙黄色灯光的阴影下有所松动,转头看着窗外。来来往往,就连走路都毫不用心。他冲着樊顺点了点头:“给我拿支烟吧。”
深夜中到访的人总是轻松自在,毕竟一切在黑夜里,才是有底色的。坐在角落里的人。啤酒、特调酒,摆满了吧台。吃着香肠和面包的老人、端着糖果的小孩、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被震惊的不是眼睛而是藏在人群里的耳朵:西海岸的侦查部队,跨过拉伯尔河,在泱国登陆;瘦小的儿童被人逼着把刀刺进老人的胸膛;高音喇叭叫嚷着的投降告饶,被连天的炮火震碎……母亲怀里的炸弹,喊着“快逃”;被子弹击穿的父亲,用力的推着自己的女儿;草地上捡拾绯鸢草籽的老人,对着天空默默无言……抱着一筐面包躲进被子里的人;书桌前整理手稿的人;学校教室被打断的铃声。房间里伸长了脖子等待的人,没有明天…吧台上散乱的酒具是忏悔。酒杯里沸腾着他说了一半的故事,起伏中滑动的喉结,每一次停顿,咽下的都是他的于心有愧。
橙红色点点灯光是谁撒下的泪水。樊顺说着一个又一个地方,念出一个又一个人名,倒下的、站起来的、爬着的、没有了呼吸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老人该在草原上看着夏日花开,孩子该在春日里奔跑追逐,母亲该在夜里温柔的说一句明天见。
亲手终结别人生命的人,将要永远背负着那些明明有可能续写,却被他强行画上句点的以后。
周惑抬头看着白色水滴形状的水晶灯,饮尽杯中的啤酒:原来我收获的不止是传说故事啊。那些逝去的,凋零的生命在他眼中,格外的鲜活。他低头看着酒杯中的哈兰草:哈战。科技要传播真的需要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的性命么?这是一种多么莫名其妙的献祭啊。
房间里来回的踱步,稿纸上写满了他渴求的意义。蓬乱的头发,怎么都想不通的人。科学院里的人日日夜夜追寻着的真理;天平上的砝码增加一倍减少一半,每一个微粒和尘埃都逃不过绝妙的仪器;最聪明的头脑懂得所有的算法和分类,但是却无法将这些行为逐一归类。“与哈良一起共赴人类科技的盛宴?”当一切都变成可以标榜和引以为傲的资本时,我们却做出了这世上最惨无人道,丧尽天良的事。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虚荣么?是为了炫耀么?外科手术手臂可以缝合身体上每一个破碎的细胞、宇航器可以在大陆地底潜行游荡、最精密的轴承齿轮分一秒中都可以切割成无数的片段…万千的发明创造,最后只做的了军舰和弹药么?只是为了摘那颗永远都看不到的星么,星空闪耀亿万光年,就算真的摘得到又凭什么要它为我们发光发热呢?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周惑的思绪。踱步的人站在门口的位置,像是一件被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就连呼吸都是静止的。“咚,咚”门口处鞋架上的那张地图也被吓得吱哇乱叫。周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我叫张之年,是一名医生,从哈良来这里旅行的……我叫张之年……”
在心里反复做着对话练习,不停重复着自己现在的名字,或许骗人者,首先要学习的就是说服自己。一边一边的暗示,就是为了让自己等于另一个不存在的自己。真假之间的转换,最基本的前提就是“相信”。先让自己相信却有其实,再让被愚弄者相信,除开此刻所述之外,任何一种可能,都是不可能的存在。
周惑叹了叹气,这种他早已熟知的技巧,用起来还真是毫不费力啊。眨眼间,他已经不再是「周惑」了。迈步,打开门。水红色连衣裙,左臂撑在栏杆上,她扭头看着楼下吧台的酒阑人喧。她纤细赢弱的锁骨,像是蝴蝶的翅膀。胸锁乳突肌下是丰满婀娜。“你好,你是?”疑问么?不用问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女子走来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撑着门框的人也冲着女人的耳朵笑了笑,像是在回礼。嘴唇碰触之间。原本精致妩媚的眼睛,微微暗淡。她轻轻一笑,转头走向下一个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