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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徒弟想让我管家 徒弟想让我 ...

  •   徒弟想让我管家
      我收了个清贵端方的世家公子为徒。
      从此有人替我收拾烂摊子,还能从小孩桌升到师兄桌。
      他总逼我学管账,我总逼他练剑。
      直到那夜我撞见他偷练剑招,月光照亮他额角的汗:“师父太笨,我怕留你一个人会吃亏。”
      我靠在他肩头,藏起袖中碎裂的命牌。
      “乖徒儿,师父教你最后一式——”

      ---

      我收下沈砚那天,师父捻着胡须,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澈儿啊,出息了!往后就不是坐小孩那桌的主儿了!”
      双亲更是欣慰得直抹眼角,仿佛我干了件光宗耀祖的大事。我自己也满意得很,谁能想到,昔日出门赴宴只能跟一群总角小儿挤在一桌、连块像样的点心都抢不到的“小师叔”,如今竟也能凭着收徒的功绩,昂首阔步坐到师兄师姐那桌去了?光是想想下次开席时那几道油光锃亮的硬菜能稳稳落到我碗里,心里就美得冒泡。

      沈砚,这位出身江南沈氏、一举一动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世家公子,成了我唯一的徒弟。他站在那儿,青竹般挺拔,行礼时姿态端方清贵,挑不出一丝错处。我则彻底卸下了“长辈”的包袱,每日只管兴冲冲地教他剑法,看他因动作不标准被我轻拍肩背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觉有趣。一同用膳时,我风卷残云,他细嚼慢咽,倒也不觉别扭。兴致来了,便拖着他去“行侠仗义”——翻墙去教训欺负小乞丐的恶少,或是“拜访亲友”——实则是去别家山头蹭吃蹭喝兼蹭看人家的剑法秘籍。他总是不动声色地跟在我身后,替我收拾那些因一时冲动留下的烂摊子,或是化解我蹭秘籍时惹出的尴尬。那段日子,天光清朗,剑风飒飒,我初为人师,只觉人间至乐,莫过于此。

      然而流光最是无情物。起初是师父闭关再未出来,接着是大师兄下山除魔一去不返,二师姐远嫁北疆音讯渐稀…最后,连双亲也在一个落雪的冬日含笑而逝。偌大一个宗门,昔日热闹喧嚣的庭院,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冷风和空寂的回廊。只有我,仗着修为精深,寿元绵长,像个不合时宜的钉子户,固执地留在这片日益荒芜的土地上。

      幸好,还有沈砚。

      替我收拾烂摊子的人,从师父、师兄师姐,变成了他。只是这徒弟,愈发“目无尊长”起来。他不再满足于只收拾我惹的麻烦,竟开始试图“治理”我这个人,以及我名下那早已入不敷出、全靠他沈家财力苦苦支撑的破落宗门。

      “师父,”他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进我的小院,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上月宗门修缮东厢的支出明细,您需过目。另外,山下佃户的地租也该重新核定了。”他身后跟着几个愁眉苦脸的管事,活像押解犯人。

      我正懒洋洋地躺在竹榻上,用刚削好的木剑比划着新想出的剑招,闻言立刻用木剑盖住脸,闷声道:“哎呀,为师今日剑气郁结,心口发闷,怕是不宜劳神看账……”

      “剑气郁结?”沈砚将账册放在我旁边的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弟子观您方才木剑所指,气机流转顺畅无碍,并无郁结之象。还是说,您这郁结,是见了账册才生出来的?”

      我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地坐起身,木剑直指他鼻尖:“孽徒!你懂什么!为师这是在参悟‘坐忘无我’的上乘剑境!岂能为俗物所扰?去去去,练你的‘定风波’去!今日若练不满五百遍,晚饭就别想加鸡腿!”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被威胁的惧意,反而掠过一丝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片羽毛,却沉甸甸地落在我心头:“鸡腿可以不加。但账册,晚膳前弟子再来取。”说完,他转身对管事们低语几句,那些人如蒙大赦般退下了。

      快乐练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我和沈砚的日常,彻底演变成了互相“迫害”。他锲而不舍地拿着各种庶务、账目来“烦”我,试图把我塞进“掌门”这个规规矩矩的套子里。而我,则变本加厉地操练他,各种艰深晦涩、刁钻古怪的剑法秘籍劈头盖脸砸过去,试图用剑光填满他所有处理庶务的时间。他分明毫无剑道天赋,一招“平沙落雁”能练得如同醉汉劈柴,却偏偏有着世家子弟刻入骨子里的倔强,再难再苦,也默默承受,一遍遍挥剑,直到手臂酸胀难抬。

      这样的拉锯不知持续了多久。某一日,他忽然不再执着于逼我看账了。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山下那些铺面、田庄的经营中,甚至开始涉足一些风险与收益并存的远途商队。宗门府库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破败的房舍被修缮一新,连山门前的石阶都换了新的。他忙碌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身上那股清贵的书卷气,渐渐被市井商贾的精明沉稳所覆盖。

      我本该松一口气。可每每看他深夜归来,带着一身疲惫的风尘仆仆,心中某个角落又莫名地空落起来。那个跟在我身后、笨拙却执着地练剑的少年影子,似乎被厚厚的账本和商契掩埋了。

      直到那个有月亮的晚上。

      我拎着一坛上好的梨花白,踏着微醺的步子在寂静的后山闲逛,想寻个清净地方独饮。转过那片熟悉的剑坪,脚步却猛地顿住。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个剑坪照得一片澄澈。坪中央,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在挥剑。是沈砚。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而非白日里那些繁复矜贵的锦袍。他练的,正是那套他练了十年也未曾真正入门的“流云十三式”。

      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从容优雅。他的动作依旧生涩、滞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执拗。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额角鬓边不断滚落的汗珠,反射出细碎的光。他紧抿着唇,眉头深锁,每一次出剑都像是与无形的巨力在搏斗,每一次收势都带着轻微的喘息。可他仍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着那些在我眼中破绽百出的剑招。

      酒坛在手中变得沉重冰冷。我屏住呼吸,隐在树影里,看着他在月光下笨拙而固执地挥汗如雨。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喉头,冲散了所有酒意。眼前这个被商贾琐事缠身、精于算计的沈砚,和记忆中那个在朝阳下、在夕阳里,一遍遍咬牙挥剑的倔强少年身影,在这一刻,月光下,无声地重合了。

      他练得太专注,直到我脚下踢到一颗石子发出轻响,他才猛地惊觉收剑,气息尚自不稳,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师…师父?您怎么……”

      我拎着酒坛,慢慢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夜风带着寒意,吹得我酒气上涌,眼眶也跟着发酸。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声音干涩得厉害:“沈砚,你…你这又是何苦?” 明明毫无天赋,明明有更擅长的路,明明宗门已无需他再如此拼命练剑。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眼底复杂翻涌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避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沉入夜色的山峦轮廓。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沉重,清晰地穿透微凉的夜风,落进我耳中:

      “师父,”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您性子太纯粹了。我怕…怕有朝一日,若只剩您一人在这世间,会被人欺负,会吃亏。”

      “我怕留您一个人,会吃亏。”

      这几个字,像带着尖刺的滚石,狠狠碾过我的心脏。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暖流同时冲击着我,让我几乎站立不稳。这个总被我骂“孽徒”、“目无尊长”的家伙,这个总想把我塞进“掌门”框子里的家伙,他逼我学管账,他耗尽心力经营宗门,他深夜在此笨拙地练着毫无天赋的剑法…原来兜兜转转,都只是为了这一个笨拙得可笑、却又沉重如山的理由——怕我吃亏?怕我被人骗?怕他不在时,没人替我收拾烂摊子?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我几乎是踉跄着向前一步,额头抵在了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鼻尖瞬间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汗味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所有的醉意,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强撑的洒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有依靠着这具年轻温热的身体,汲取着这无声的支撑,我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头的哽咽。

      “大胆…”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骂了一句,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毫无气势,“…目无尊长。”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我的后背,像小时候我偶尔哄他那样,笨拙地拍了拍。那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宽慰的支撑。夜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月光静静流淌在我们身上,将师徒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这无声的依靠中,我宽大的袖袍内,贴着冰冷皮肤的那枚温养多年的本命玉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贯穿的缝隙。细微的“咔嚓”声被风声掩盖,只有那骤然侵入骨髓的寒意,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我知道,那并非错觉。大限将至的冰冷跫音,已清晰可闻。

      沈砚似乎察觉到了我细微的颤抖,环住我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师父?夜凉了,回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那山间寒夜的空气直灌入肺腑,带着决绝的清醒。借着靠在他肩头的姿势,我迅速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挂起那副他熟悉无比的、带着点惫懒和戏谑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来。

      “回去?”我站直身体,顺手将空了大半的酒坛塞到他怀里,指尖拂过那坛身冰凉的釉面,“急什么?这月色正好,剑坪也空着,浪费了岂不可惜?”我抽出他一直佩在腰间的剑——那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清冷月华,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沈砚愣住了,抱着酒坛,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师父?”

      我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剑坪中央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地面,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凝重的穿透力:

      “乖徒儿,”我手腕一抖,挽了个轻灵的剑花,剑尖斜斜指向地面,“看好了。”

      剑势起。

      不再是我平日教他时的拆解演示,不再是那些为了让他“多练五百遍”而故意刁难的繁复套路。这一剑,仿佛抽离了所有花哨的技巧,回归了剑本身最原始、最纯粹的存在。起势时如春溪初融,潺潺无声;剑光流转间,却骤然蕴起风雷之势,迅疾如电,划破凝滞的月光;收束时,又如孤峰独立,万籁俱寂,所有的锋芒与杀机,尽数收敛于剑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之中。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剑坪周围竹林的沙沙声消失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一道清冷的弧光,带着一种洞穿时光、斩断宿命的孤绝与温柔。

      剑招落定,我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唯有鬓角一缕被剑气激起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动。我侧过头,看向沈砚,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抱着酒坛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总是沉稳清明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我方才剑光落定的虚空之处,瞳孔深处翻涌着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我努力弯起唇角,试图像往常一样笑给他看,尽管我知道这笑容必然虚弱又难看。

      “这招,”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叫‘归去来’。”

      “师父教你最后一式。”

      月光无声地洒落,照亮他骤然失血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瞬间碎裂的、某种名为“永远”的希冀。那泓秋水般的剑身,映着我同样苍白的倒影,剑尖上凝着的一点寒星,冰冷地指向那无法逃避的、永夜般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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