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掩花明.》温壶道

7、②相见：向日葵的双面 时欲

　　时欲沉走在村口的马路边，不知不觉间，一抬头就看到了“曲式”。
　　以往的曲式，可远没有现在这么大。它只由几个木箱子，一块木板组成，说到底和地摊没什么区别。
　　如今，曲式的牌子上仍然是那用黑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与曾经其他人口中的曲式不同的是，那几个大字，是时欲沉一次生日，曲婆婆教着写下的。
　　想到这，他低声把它们念了几次，心里不禁又浮现出那个问题。
　　那是村子的姓氏，还是商店的名字呢？
　　思绪没有持久，因为木门敞开了。
　　老人倒腾着两条小腿，头发梳的齐整，她一贯如此。只见她屋里屋外忙走着，嘴里说着一遍又一遍的“等等，等等”。
　　时欲沉被叫喊的一愣，在原地就不动了，倒腾了一会，老人手里怀里满是满满当当的山竹，脸上挂着的笑，仿佛要溢出来了。
　　“您怎么买了这么多？”时欲沉反应过来，快速地去接，险些漏掉一个：“今天有特价么？”
　　曲婆婆笑了笑，眯着眼看着他：“哎，现在哪有什么特价不特价。到底都是赚钱的。我啊，刚才去了一趟惜山的铺子，想起来你，这不就一不小心多买了点？正巧，今儿这山竹也好，到了季节你就得多吃水果。你小时候啊，一吃这东西，我就得哄着你吃，那小嘴抿得啊！不过，现在长大了，也不用我喂了。”
　　时欲沉无奈的笑笑，眉毛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不是说，惜山的铺子今天关门了吗？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看着怀里的满盈盈，道：“这太多了，我拿不动。而且……有些都烂掉了，您看。”他走进一些，把怀里的水果露了出来。
　　似乎难以置信，女人又眯起眼看了又看，啊了一声：“是啊……”
　　“我去退掉吧？”
　　老人只是眯着眼不动——风也吹不倒一般。
　　“算了吧，人家小本经济不容易，这样，先给我，我给你挑两个好的……”
　　背影即刻就要转回，却被人猛地拉住。
　　时欲沉挤出一抹笑，迅速收回了手，道：“不用挑，山竹喜凉，我家朝阳，没地方搁置，”他抿着唇：“这样吧，如果我想吃了，就来找您，这次只拿一个解馋，行吗？”
　　老人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却点了下头。

　　那惜山的铺子前的水果摊不是没开么？
　　时欲沉握着一只山竹，又在心里提出了这个疑问。
　　他从没见过那间铺子。听过的，也是前些日子在曲式帮忙时，听曲婆婆提过一两嘴。
　　那母女应该是无依无靠，母亲身为老板，却从没人听她说过话，都是那六岁半大的孩子在招呼着客人，来客也多是早晨居多，就算公主夫人消息错了，她们也不该这么晚才开店才对啊？
　　到了惜山的小卖铺前，他方才略微喘着气，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棵生长近百年之久的柳树，形态绮丽，虽弯腰弓背，却也能看出一番公正。
　　这树有来头。据说几百年前，村子里多发暴雨风暴灾害，一户人家不知怎么的，把自家的树栽到了这来，不过一月，灾害全无，次年家家丰收，自此以后这就种起了连排的柳，一眼望去，一片绿荫。
　　这所谓，“偷柳换和”吧。
　　而那树下，就是母女的扎根之地。
　　离远了看，树下排了一排的纸箱子。箱子里想必是装着各样的水果，那位女子却也不坐在树下，反而把“阴”留给了果子。
　　时欲沉望着这一幕，若有所思，握着山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你你！”
　　时欲沉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女孩站着，眉头皱着，眼睛瞪着。
　　杨巴田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咒骂”：大人们真是奇怪！个子高身子壮！！却还要偷走小孩子的阳光！！！
　　奇怪！！！！！
　　她猛得跺脚，似乎在憋话。
　　可是似乎憋不住了。
　　“你挡住太阳哥哥今天给铺子的光啦！！！”
　　喊完这一句，她呼呼喘气。
　　时欲沉赶忙向后退了两步。
　　“又挡住啦！”
　　时欲沉左右看了看，又向后挪。
　　“啊啊！”女孩跺着脚发出呜呜的声音：“笨蛋哥哥！是右边啦，右边！”
　　时欲沉又赶忙右撤。
　　女孩这才放下手，踮起脚用力对着太阳挥手。
　　时欲沉有些不解的看向她，又看向太阳。
　　小孩子在和太阳……说话？
　　离谱了。
　　“那个……”他看向对方，虽然这事有点不寻常，但是毕竟是个孩子。想到这，时欲沉觉得关于挡住了小孩子的幻想的事情，要道歉，一定要。
　　然而女孩已经预判了下来，先鞠了一躬，然后大声开口：“对不起！“
　　“求哥哥原谅！”
　　“什么？！“　时欲沉反应过来，赶忙摆手：“不不不……”
　　“没关系哦！“女孩顶着阳光，露出虎牙笑着：“姐姐说过，道歉也是保护自己啦！”
　　“姐姐？”
　　“嗯！”女孩指着柳树边站着的女人：“是姐姐！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时欲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什么母女，明明是姐妹！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听颜落暮的，公主夫人的话真的不能“瞎”听。
　　“我叫杨巴田！”女娃娃把手放在胸前，眼神澄澈：“来买果子的叔叔阿姨们都叫我小杨。”随后，她又看向树边的女人：“我姐姐叫杨美，但是他们都叫我姐姐美杨……不懂不懂。”
　　“哥哥呢？哥哥呢？”刚刚孩子皱眉思考的女孩一下子精神起来。
　　“我……”时欲沉看着她，垂下眸子：“时欲沉。”
　　女孩愣愣的点点头，眨巴眨巴眼。
　　“那！”她突然抬手：“哥哥，求握手！”
　　闻言，时欲沉更加疑惑：“啊？”
　　“姐姐告诉我，刚刚认识的人要握手的，握嘛，握嘛！”
　　要握住么？握住渺小的手，一整个手。
　　时欲沉犹豫着伸手，却被一把拉住。
　　暖呼呼的小手毫不吝啬热度，一直在释放。
　　像是电源，高压的电源。
　　时欲沉也悄悄握住这份炙热，却也不由得松了些力道。
　　此刻，就像是曲婆婆说过的一句话。
　　“对于天使的手，大人们一旦握了，就会害怕。”
　　可这份圣洁和温暖，也会恒久温心。

　　“哦！”少女看向时欲沉手中的山竹：“小时哥哥也要买果子吗？！”
　　时欲沉：“……嗯。”不对，不是……
　　“哦哦哦！”小杨再次拉起他：“和我走，和我走！”
　　“等等！”
　　然而兴奋的人可不会顾及得到那人口中念叨着什么，只顾着把人推到店前
　　——一排纸箱子前。
　　“……”没事，买水果的钱还是有的。
　　叫做杨美的女孩看到有人来，便从椅子上坐起来 ，微微鞠了一躬，她的眉毛向两侧倾斜，显得她的眼中总有一股悲伤，但那份悲伤却在微笑时消失殆尽。
　　小杨快速进入工作状态，跑来跑去，一一介绍着：“这个是今早刚从商店里购进的，还新鲜着，小时哥哥你看！苹果还是红彤彤的！”
　　“旁边的是今早从山上摘下来的红果子，废了挺长时间来着，嘿嘿——没毒没毒，就是有点酸，小时哥哥不能吃酸的话不要买啦！”
　　她跑着，让人眼花缭乱，杨美在身后跟着，也目不转睛的盯着，脸上满是担忧。但是杨巴田的活力太旺，杨美只一瞬间的跟不上，杨巴田要往回跑时，两人就突然撞到一起。
　　“哎呀！”
　　杨美只是微微张口，闭上眼睛。手臂却伸向面前的孩子。
　　但杨巴田还是摔在了地上。
　　杨美马上就要去扶，可是那只白花花的小手突然举起来，只听稚嫩的声音响起。
　　“没事的啦！今天摔倒了，明天就不会啦！”
　　时欲沉看着女孩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这一幕傻笑的模样，他抬手：“小杨，山竹和橘子，全要。”

　　颜落暮沉默着看着眼前沉默着的人。
　　他有怀疑，是不是今天开门的方式不太对？
　　“两袋子？”他将信将疑的问。
　　“嗯。”
　　“山竹和橘子？”
　　“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先进来吧。”
　　“嗯……”
　　花店里，有着天然的温暖。
　　“你这是要开店？”颜落暮开玩笑似的说着。时欲沉闻言，眼里满是比对方还震惊的情绪，似乎是责怪面前的人胡乱猜了自己的心思一样。
　　重点是还猜错了。
　　花香四溢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花季的原因，鼻尖的花粉味道越来越浓，如果有某个对花粉过敏的人来到这里，怕是要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咳嗽了。
　　颜落暮格外认真的处理着桌上的两样水果，时欲沉坐在一边，看着鱼缸里的鱼漫无目的的遨游在水中，还好鱼是只有三秒记忆的动物，不会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颜落暮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了年轻人的身上，比起昨天，这孩子倒是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这时候正值冷日子，也不知道多加一些衣服，想着，嘴角就不由得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哥？”
　　他回过神来，看向对方：“嗯？”
　　时欲沉眉头微皱，紧张的神色有所缓和：“我刚刚叫你，你没回我。”
　　“抱歉，我在想事情。”颜落暮微微低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闻言，时欲沉低下头，看着桌面。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
　　“是在生气吗？”颜落暮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
　　“没。”时欲沉似乎在躲避，转过头去又去观察鱼缸里的鱼——玻璃鱼缸上映射着年轻人神色复杂的脸庞，让人尽收眼底。
　　他刚刚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知道，人能不能忘记一些事情，全部的快乐，全部的悲伤，只要忘掉一种也行。
　　可是这道题的答案，在现实里有很多答案。
　　“小时，”颜落暮放下手中最后一只山竹，盘子里立立整整的摆放着白嫩嫩的果肉：“这些贵吗？”
　　“……还好。”被询问的人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种问题。
　　看着那人脸上迟疑的表情，颜落暮脑海中突然联想到带着儿子去某个海洋馆看到的水懒一样，他憋不住一笑：“没，没事……”他摆摆手，无视了时欲沉一脸呆滞的表情，转而开口：“你这种人，怕是天上地下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农村里的人，大部分还都不会大手大脚的去用钱。”
　　“你倒好，一下子购进了这么多的果子。”
　　“就这么心疼人家？”说这话时，他眼睛微眯。
　　“……我还有事。”时欲沉黑着脸准备起身。
　　“再待一会。”颜落暮微笑着伸手按住。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动。
　　但，姜还是老的辣。时欲沉没多久就吐了口气：“……我的钱，怎么花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颜落暮收回手，托腮静静看着他：“但这样，你以后就吃亏。”
　　这语重心长的语气，倒是和某些人的口风像得很。
　　时欲沉微微握紧拳头。
　　“我只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所有人都没资格评……”他猛地抬头，看向对方，却在撞入对方平静的眼眸里时，紧紧闭了嘴。
　　一时间，沉默成了花的饲料。
　　“……没有在责怪你，”颜落暮只是微微一笑：“只是会吃亏，所以你要好好想。”
　　“这次，你买了这么多，是因为有我帮你解决，但是，如果下次还有这种情况，我不在，就没人替你分担了。”
　　时欲沉沉默着，贴着鱼缸，一言不发。
　　颜落暮似乎是没辙了，也沉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