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掩花明.》温壶道

5、①自知：蒲公英的等待 “她

　　“她啊……谁知道呢，反正总是来逛商场，但是什么也不买，也不知道她是没钱还是怎么样，可她明明开的是好车啊，还是瞧不起这里吧？”
　　“不过她总是对着一个柜子里的婚纱发呆，那婚纱都堆了十几年了没人买，啊，算起来也算有些年头了，要不是因为已经被人预订了，老板又是个倔老头，估计也不会到现在还摆在那里。”
　　“丈夫么？……合着你不是她儿子啊？……她的丈夫，我也没见过，毕竟穿成那样……算了，我也不说什么了，随便评价别人也不好。”
　　风大概是能描述一切最好的东西了，时欲沉靠着那块刻着村名的石头，出租车送到这里就离开了，他有些脱力，已经忘记了如何强撑着这些东西回到家，已经忘记了如何强撑着自己的困意到现在……
　　他好困。
　　和以前一样，真的好困。
　　可是突然间，有电话打了过来。
　　是公主夫人吗？可是不想接，是谁呢？拜托了，快些挂断吧。
　　不如意的事情总是十有八九，电话响了又关，关了又响，循环往复。
　　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他直接拿起手机接起电话：“喂……”
　　对面似乎十分焦急：“你怎么现在才接？”
　　听出来对面的声音，时欲沉猛然清醒起来。
　　“颜落暮？”
　　“是我。”他慢悠悠的回答。有些焦急隔着屏幕是能听见的，这让时欲沉有一种眼眶润湿的冲动，今晚太晚了，晚到月亮掩饰住了窗户。
　　“哎呦，我的小祖宗……”
　　突然的转换角色让时欲沉吃了一惊，那根冲动也被压了回去：“什，什么？”
　　“不是，你——等一下啊！”
　　随后电话一头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时欲沉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渐渐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你乖一些，爸爸明天给你做曲奇饼吃好不好？”
　　闻言，时欲沉轻轻笑了一声。另一边奶团子一样的声音响起：“我，我不想吃……”
　　颜落暮似乎也是真的没辙了，开始胡扯一通童话故事。
　　似乎过了很久。
　　“喂？”
　　“嗯。”
　　“刚刚不好意思呀……”他的声音里透露着无奈。
　　时欲沉捏着衣服布料：“没事。”
　　“回归正题，”颜落暮的语气多了些斥责：“凌晨的时间，给你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如果要说你睡着了没看见的话，我这边可有证人为证啊。”
　　“你好像那个怨妇……”
　　“我说的明明是侦探的台词啊，一点也不配合我，”说罢，他轻咳几声，做出一种极其违和的严肃声音：“时先生，本侦探社近期接下一把大案……”
　　闻言，时欲沉低下头，吸了口气便打断了：“我和公主夫人去了一趟大市场。”
　　“你说什么？”
　　“商场。”
　　颜落暮那边静默几秒才找回声音：“那她精力还挺旺盛的。”
　　时欲沉抿抿唇：“或许吧。”
　　颜落暮识趣的没有多问。
　　“信，我大概想到要怎么写了。”
　　“已经想好了？”
　　对面似乎被吓了一跳：“怎么了，我难道不值得被赋予这项荣誉么？”
　　“也得看看吧，”时欲沉皱了下眉：“几个小时前你不是还愁眉苦脸的，到现在就突然豁然开朗了，怎么说也都太快了。”
　　“只是按着比较固定的思人内容去写而已，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想法。既然公主夫人希望他回来，那么我也只需要腼腆的写下就好了。”
　　“是吗？”
　　“你有想法么？”
　　不，这是不能说的吧，毕竟不是自己的事儿，时欲沉握着手机的手渐渐用力。可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希望的真的是他回来吗？
　　似乎是太久没有声音，颜落暮也有点心慌：“尽管说，毕竟，我也吃了你半个月的饼子。”
　　“那是曲婆婆做的。”
　　“是吗？我指的是是你送来的。”
　　沉默半晌，时欲沉叹了口气，将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第二日，清风徐徐。
　　时欲沉拜访完曲婆婆，被强塞了两块大馒头后，就匆忙跑去花店。
　　颜落暮看着气喘吁吁的人，将最后一盘小菜放到桌上，示意他来坐。
　　有时只要畅谈一次过后，就有无数次的相谈甚欢。
　　早餐结束，时欲沉仍旧坐在桌边，静静看着颜落暮笔下的汉字。
　　高挑而又沉静。
　　字体娟秀中带着张扬，落笔的一字一画略显杂乱，却在纵观全体后有一种强烈的整体感，他用的是八十年代出产的一支钢笔，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造价较高的一类，这封文字没有起草，而是顺其自然的描述。
　　银灰色的古旧质感的笔墨书写在宣纸上的感受，或许应该能道出那份渴望与思念。
　　一如昨夜公主夫人在泪水中铿锵说出的一字一句。
　　“我其实早早就不抱希望了……”
　　“如果补助金没有下来，我估计还在像以前一样，守在门前，等着一天又一天。”
　　“所以……这封交给你们来写的信，我和颜落暮那小子算是旧识，所以随意点，不要太认真哦！毕竟我这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煽情一下呢？”
　　“只是，一定要……”
　　一定要坚强下去，哪怕不会有回信，哪怕只剩下一个人。

　　吾之良人：
　　信语展颜.
　　你看这天，是不是一如既往？
　　犹记年少初遇，在那小心翼翼的时代，少女总也无法落在光下。你站于树下，半张脸被那阳光照射着，我不自觉的向你依靠，我的理智与这份“不自觉”对抗着，在我的脑海里拼个昏天暗地。
　　你只是笑着脸，我不由自主的握紧双手，你那温热的脸再一次让我靠近。
　　但，这是不对的。
　　于是我假意不在意，摆摆手，笑话你那张似乎抹了女人胭脂般红润的脸，红彤彤的，是熟透的苹果的颜色，也是跳动的心脏的颜色。
　　直到我的发丝打在你的脸上，娇嫩的红果子与你那炙热的目光将时间定格，我再一次靠近，呆呆地看着你，你傻傻的微笑，结果，倒是我，把脸弄成了胭脂的红。
　　犹记初日的雨夜，大风暴雨来势汹汹，不停地砸击教室的窗，好可怕好可怕……可突然你捧着雨伞，我看见你的半边身子露了出来，被这可恶的雨淋湿，被这可恶的世界染脏，那般感受想必如泡在面糊里般令人厌恶。可那是我第一次触碰你，被水泡开的黄泥与我们手掌的温度如此浓烈，雨夜也柔和。
　　犹记你兴奋跑来与我说，参军已经无疑了，待到日后有所成就，归来必定娶我入门。
　　那日的蒲公英吹乱了满街人的头发，你的眼睛明亮，独唱白日黎明。
　　犹记你的笑脸，捧起酒杯，脸色如初见那日，但你已经知道露出牙来，应付着一个又一个前来敬酒的客人，你的笑容带着那一天的风都在微笑，你的欢唱亦随着那日的狂风离我远去。
　　你的最后一次拥抱如此的轻，你或许万般轻松，因为你即将结束这混乱的纷争，你或许也会泪水满盈，可那是我不希望的。
　　最后的一封信，我不再想与你话聊家常，最后的一封信了，我也没想到时间的逝去如此的快，如此短暂的停留，已经不足以唤回我的弥天大谎。
　　当我知道你要再应允我一场婚礼时，我只能遥遥望着被你预定下的衣装，看它替我遮挡我心中的尘埃。
　　我希望你的生命延续，只可惜我只能以我的延续来继承你，从此以后青山常绿。
　　——你的“公主”

　　这些所有的希望，虽然不会成真，但一定会实现永存。
　　当颜落暮落笔的那一刹那，似乎也意味着这一次章节的结束，他的手上第一次粘上了墨汁，有一瞬间，时欲沉竟然觉得那双手也曾在自己手上，这封信，如此沉重，重到两人将信一同打包放进门口的邮箱里时，心里都未能吐出一口气。
　　“真没想到……”颜落暮突然发出感叹。
　　时欲沉没有回答，他本没有资格去说，假若自己是公主夫人，也只会觉得自己很孤独，当然，也会去在意自己是否会被他人指指点点，但是公主夫人没有，她依旧穿着年轻人的衣服，不，或许从此刻开始，那些衣服已经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了。
　　“颜落暮，”他突然开口：“你会难过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的语气里带着惊讶。
　　“因为……”时欲沉轻轻张口：“我很难过。”
　　闻言，颜落暮沉默半晌，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很复杂。
　　突然，时欲沉感到自己发丝微乱——一只手轻轻罩了过来。
　　“我们的情感起起伏伏，周围的一切都可以毫不费力的叨扰到我们，我们的耳朵和眼睛虽然被动地接受这一切，但是美好也是这样被感受到的，所以此刻的难过，是会变成无数倍的快乐，在某一天，拥抱我们的。”
　　他的手很轻的揉着。
　　“所以，笑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