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掩花明.》温壶道

4、①自知：蒲公英的等待 人之间

　　人之间的相识相知总是格外神奇。
　　比如我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指尖恰好经过同一列商品，不消一天就能互相倾诉烦恼忧愁；再比如我们互相不爽过后，惊奇的发现对方恰巧有自己羡慕的闪光点，不消一周就能互相欣赏；再比如，没有特定的时间地点，没有特定的爱好话题，只需要一味特地的美食厅，就能在互相见面的一瞬间相识，不消半月，就能侃侃而谈。
　　所以，相遇很神奇。
　　“她今天又来电话了么？”颜落暮一边清理着账单，一边开口询问。
　　“嗯，”时欲沉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右侧的鱼缸：“话少了点。”
　　一条蓝色的大头鱼在水里故意的吐着泡泡，眼球布灵布灵的打转，又灵性，又笨重，就像是带着帽子的公主夫人一样。
　　此刻距离委托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颜落暮写了无数张草稿，无一例外都自动滚进了垃圾桶里，时欲沉有时会在征得允许之后从垃圾桶翻出几张来看，内容都是“我很想念你”“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或者“你什么时候能再次回来“之类的话。
　　虽然都很传统，很舒适，但是对于委托人或被委托人来说，都极其敷衍。
　　颜落暮整理完账单，书页交叠在一起，他像是很久没有歇息一样抻了个懒腰，道：“继续吧。”
　　他轻车熟路的坐到桌子前。
　　但是即便此刻被一堆意义不凡的花朵包围，他也无法再提笔写下一句话。
　　时欲沉看着那只手握着的笔从比划着字体到无聊的画画。
　　像是做题烦躁了的青少年。
　　时欲沉一言不发，靠着鱼缸，或许此刻那些小鱼会刻意隔着玻璃板来接近，但也许不会有所变化，走在原来的轨道上，反正无论如何，都是生活。
　　“又困啦？”颜落暮抬眼，眼睛有种湿答答的光彩：“花床可还没备好呢。”
　　不知不觉间，陪伴已成定局。时欲沉缓缓摇了摇头，也遮盖不住困意，他将肩膀远离玻璃板，坐直在椅子上。
　　大晚上的……这么下去真的不是办法。
　　“问公主夫人不行吗？”
　　“不！”颜落暮咬定这个字：“绝不！”
　　“你写得出来？”时欲沉翻了个白眼。
　　“你相信我。”
　　两人双双沉默。
　　“话说……”时欲沉挑起心里一直想问的话题：“开花店为什么要写信？”
　　“因为好赚钱～”颜落暮转着笔，勾起嘴角。
　　“就这样？”
　　颜落暮哼哼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把思绪放在了信纸上。
　　有些话，还是不应该问的。时欲沉想。
　　“我走了。”
　　终于，晚上十点钟声还是响起了。
　　“我送你。”颜落暮随着他的步伐清醒过来。
　　时欲沉却摆摆手，径直离开了。
　　夜风微凉，竟然将远去的冬意裹挟了进去。
　　“好冷……”青年裹紧了衣服，吐了一口气，如果是半个月前，估计会有人跑出来撵着他送衣服。
　　他还待继续往前走，身边突然停下了一辆丰田的格瑞维亚，车子刹车的一刻居然带来了几丝暖意。
　　车窗拉下，熟悉的面容展露，那张脸上出奇的没有化妆，皱纹和瑕疵却在黑夜里不再明显，公主夫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语气和性格一点没变。
　　“哎呀！我刚巧要去找你呢。”
　　“找我？”时欲沉站在冷风里，不禁疑惑。
　　“哎，别废话了，”她突然调高音量：“上车！夜游去！”
　　“啊？”
　　没等反应，时欲沉被一个不属于女性的力气拉进了副驾驶，随后车子一骑绝尘的飞出。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呦呼！！！！！”
　　不得不说，公主夫人踩着油门就向前开的英勇姿态的确很迷人，但也很可怕。
　　车子转了多少个弯，时欲沉已经数不清了，他一下了车就躲到卫生间里猛吐，公主夫人在事后十分贴心的送来了一瓶水——一瓶饮料。
　　虽然不觉得这东西怎么有用，但是时欲沉还是喝下了，而且觉得很好喝。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触碰白水以外的饮品了。
　　“看看看！”公主夫人格外的有活力，她指着远处的大楼，毫不在意人群喧嚣：“原宏大市场！”
　　闻言，时欲沉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红色发光的字在大楼顶端闪烁，与日月同辉。
　　原宏市场高级且不俗，没有牌子，价格实惠，很多世家都不瞧一眼，觉得没面子，只是没想到公主夫人会因为来到这里而感到开心。
　　毕竟按照她的性格，估计会说“这种低级地方我才不要去”这种抬高自己的话吧。
　　“我和你讲哦，”她不止一次的露出这种炫耀的神情：“这种市场换作现在的我是绝对不会来的，毕竟没什么面子。”
　　果然，是这样。
　　时欲沉只是笑着不说话。
　　这大概是来自颜落暮潜移默化的影响吧，毕竟他总是笑着，无论是尴尬的时候，还是思考的时候。
　　“不过啊……谁家的妇女不是想省一省钱呢？”
　　似乎，突然悲伤起来了，时欲沉心里微微一冷，走上前一步：“您要买东西吗？”
　　“我才不会买这种低级货，”她微微仰头，闭着眼：“所以——走吧！”女人的手把时欲沉猛地一推：“今天是属于你的购物时间！”
　　“不……什么？！”时欲沉还待拒绝，就被堵住了嘴。
　　“快走啦……你就当你是我的小儿子就行了，我不介意有一个儿子！”
　　儿子么？这种称呼，还真的不多见……时欲沉又想。
　　随着公主夫人走进大市场，琳琅满目的商品在这个三层的大楼里铺满，三层楼共用一个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大坠灯笼扇着红呼呼的光彩，从进门的人流到出门的水滴，所到之处都是商品，它们像是紧挨在一起的小猫，不给彼此一丝空隙。
　　“走，去三楼！”公主拉着时欲沉的胳膊不由分说的走向电梯，仿佛她手中的这个孩子，多么弱小。
　　此刻，时欲沉才有空闲欣赏面前的这个女士，白色的蓬蓬裙，宽袖的蓝色短衫，法式的布帽，精心打扮过的盘发，以及一个存放着铜镜的小布袋。
　　她的打扮得体，笑容到位，如果说面前这个人性格恶劣的话，她又时刻的关心，如果说面前这个人善解人意的话，她又不分轻重的抬高自己。
　　真是奇怪，很奇怪的人。
　　到了二楼，公主夫人果然按照她所说的，开始了挨家店的搜寻。
　　所有店员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无一例外的都被公主夫人无视了，她按照自己的想法，为时欲沉挑选着衣裳，无论是日常装，还是正装，她都又仔细又小心，拿了的一件绝对不再去拿第二遍，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商场都是她开的。
　　“想不到嘛……你个臭小子还蛮适合居家风的。”
　　时欲沉假装若无其事的微笑，实际上心里已经捏了把汗，原本的困意在此刻全部都没了。
　　所有人都在凝视这个方向。
　　“啊……白色的不行，黑色也不好……你喜欢奶棕色么？就是那种淡淡的，像是兑了水的咖啡那样的颜色？”
　　“公主夫人……”
　　公主夫人一次打断：“年轻人还是适合新鲜的，那种颜色太蔫了，你本来就很闷，那种衣服是绝对不行的。”
　　“可是……”
　　“决定了！咱们换家店！这家店的话，就拿这三套衣服好啦！”
　　她忽然笑了起来，小虎牙搭着唇角，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得意。
　　时欲沉无奈，只好跟着。从一个布袋，到了十个布袋，他已经有些累的气喘吁吁，即便是衣服，多了也会让人感到有些累的啊。
　　他蹲在原地，已经一步路也不想走了，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已经要凌晨了，可是公主女士一如既往的“很”精神。
　　“哎？你走不动了？”她撇撇嘴：“哎，现在的年轻人啊，把命当时间，体力是真的不行啊……”
　　“抱，抱歉……”时欲沉低头。
　　“算了，这些够了吗？”公主夫人蹲下身子，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孩子。
　　时欲沉微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却主动低了些头。
　　公主夫人眼里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不禁思考。
　　“倒是回一句话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
　　“公主夫人……”时欲沉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人流继续向前，可是两人蹲在这里，大包小留靠着时欲沉的腿脚，如镣铐一般。
　　公主夫人的声音从上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是太累了吗？”
　　她的声音似乎变得小心翼翼了。
　　“累的话，我背背你？男生被女孩子背着会不会丢人啊？”
　　时欲沉刚要回答，就感觉头顶落下了雨。
　　“很累了吧……”
　　女人的声音很清晰，也很……哽咽。
　　人流继续走，世界继续转，只听见沉默许久的女声呜咽过后的清明。
　　时欲沉难以置信的捏紧袋子，想要抬头的想法被理智掐断，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突然哭了起来，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哭。
　　“我很开心哟。”公主低着头，格子版式的帽子对着这个世界：“所以，身为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也不能这么废物啊！”
　　她看向面前的小孩：“明明那么不知所措都可以从容掠过的人，才不会就着这么停下呢，一定对啊？”
　　红呼呼的灯光时盖不住泪花的。
　　对吧？
　　对啊。
　　这时那股似有似无的酒气才传达开来，在鼻尖处萦绕不去。
　　出了市场以后，时欲沉没再让她送，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车子在马路上渐渐变小，手上的袋子如此沉重，他毅然决绝的转头再次走回商场。
　　“您好，”他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的女子看到来人两手拿着的已经打包好的商品，大概知道要做什么，于是开口：“概不退换哦，先生。”
　　“不……”时欲沉摆摆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想……找你们打听一些事情，可以吗？”
　　女子看了看四周，人烟稀少，于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