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掩花明.》温壶道

45、⑤曾经：昙花的回顾 面对

　　面对事业和婚姻两者之间存在的选择，你该当如何？
　　颜落暮端起盘子，面容里带着不满。时欲沉今天做的一切都很奇怪，为什么要追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把陌生人带到这，又为什么非要和一个罪恶的陌生人进行交谈。
　　他都不理解。
　　装着水果的盘子端到了桌上。桌子的两边分别坐着一位满脸鄙夷的男人，和一位面无表情的青年。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嚣张的火焰在发动战斗的气势。
　　——起码，在颜落暮眼里是这样的。
　　时欲沉把新倒好的一杯茶递给了周力山，随后被重重接过。
　　“别以为你们这样，我就会低头认错！无论如何，都是花愿那个女的背信弃义！”他恶狠狠的骂道，眸子里却藏起一股不忍。
　　时欲沉捧起玻璃杯，在口中酝酿了许久的花茶，渐渐把清甜化浓，温润的口感入喉，带来丝丝空彻。
　　“我周力山就算再他妈畜牲，也不会到污蔑女人的程度！别用那种质疑的眼神看我！老子就算不是好东西，也轮不到你们在这装好人！”
　　面对周力山的连翻输出，是谁都会累的。他已经说了二十分钟，换个人都会口干舌燥的吧。
　　时欲沉放下杯子：“我还没说什么，你……”
　　“啊呸！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肚子坏话呢吧？不然你张嘴干什么！当你丫的搅屎棍吗？”他刚骂完，整个人就往后退了一米远。时欲沉听烦了，一脚踹在了他的凳腿上，他也识相的像个兔子一样不再吱声。
　　终于得到了安宁，时欲沉才开口：“你结婚的时候，可没这么恶心人。离个婚而已，严重的也只是事业不顺。”他上下打量着面前邋里邋遢的男人。
　　“不至于这样吧？”
　　为什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会变成这般无理取闹？为什么对于一切都闭口不谈哪怕心中积怨？他不认为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甚至不认为两人的离婚是真的。
　　这一切都难以相信。
　　既然花远山的叙述里除了人尽皆知的事实，都是“我觉得”“我认为”这类的带有主观臆想的词语，那真实又是什么呢？
　　周力山低着头的沉默与撒泼打滚的哭嚎相差太大了。
　　“老子的事哪轮的着你问！”
　　闻言，时欲沉耸耸肩，眼神瞥向他处。他也不觉得自己能问出来。然而这一切却点醒了颜落暮。
　　我居然变得这么短浅了？他轻笑一声，摇头自嘲。
　　周力山又一轮的战机上场，花朵微摇，轻轻摆动。
　　颜落暮把手抬起在玻璃杯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说了这么久了，你也渴了吧？这龙井茶是从浙江那边带回来的，剩的不多，但你不喝的话，也就得倒进下水道里了。”
　　闻言，周力山脸上有一丝动容，冷哼一声又不情不愿的喝了口茶，又立刻掩饰住脸上的欢喜：“咳！一尝就是地摊货。”
　　时欲沉翻了个白眼，靠着椅背不再言语。
　　颜落暮笑笑。
　　“你还没工作吧？”
　　刚刚还在假嫌弃喝茶的人立刻把杯子重重放下，怒气冲冲道：“关你屁事啊！”
　　“我只是想邀请你来我店里工作，三月了嘛，总会比冬天忙很多。而且，你去花家谈判的条件中最重要的不也是资本么？先有钱，再谈事。”
　　其余两人面露诧异。时欲沉眨了下眼，咽了咽口水。颜落暮？邀请？周力山？当服务员？
　　不不不……说错了吧？
　　周力山嘴角微抽，拍桌而起：“你敢威胁我？！”
　　颜落暮随意拿起桌上的杯，浅尝一口：“毕竟和我没关系，我也不需要追求前妻，你说是吧？”
　　时欲沉静静看着对方喝完了倒给自己的茶，默默咽了咽口水，别过视线。
　　周力山顿时没了气：“工钱怎么算啊？”
　　“一天一百。”
　　“你这是压榨！”
　　“那你要不要？”
　　周力山嘴角下垂：“要。”

　　花远山看着周力山匆忙离开的步伐，默默松了口气。他立刻转身，看着自己的姐姐，面露担忧。
　　“姐，你怎么能让他进来呢？”
　　花愿闭着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只字未言。花远山拿她没办法，只是打开房门，让她走进去。
　　热炕头上，两人相对而坐。
　　为了回来处理这件事，花远山旷了一个下午的班，明天到了学校免不得处分，可是这毕竟是他姐，他没法不管。
　　从小到大，爹妈对他好，他姐就眼巴巴干看着。花远山和朋友们疯闹的时候，她被母亲带着学洗衣做饭，花远山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时候，她被父亲请假回家学着育苗种地，等到花远山上了高中，她独自外出赚钱，久久不归。
　　花远山以往总是盯着手机里的到账记录看，从一千到三千，再从一年到三年。父母偶尔会提起这个远走的姐姐，大多数时候却只是沉默。
　　只因为，男丁旺门。
　　女人瘦小的身子盘坐在炕边，竟也习惯性的把热乎的位置让给他。花远山明白，他这辈子终究是欠花愿的。
　　“姐，”他轻声叫唤：“是我不好。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怪我。但是下回有这事儿，你不能憋在心里头啊，我这不还在呢吗？你和我说说，我帮你想办法，行吗？”
　　然而女人只是闭着眼。
　　“还有小闲，不是吗？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不说啊，你想想他，他才那么大，你不能不管他，是不是？”
　　两人之间似乎有一座山，高耸入云。花远山想爬上去，天就下雪，冻得他双手通红，花远山想绕过去，天就下雨，万物疯长，树林和草丛弥漫，指南针失去导航。
　　任他怎么做，怎么说，山都在。
　　人面对自然，永远渺小。
　　花愿动了动唇，叹息也没有。
　　“做饭吧。”

　　时欲沉刚走出花店不久，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眉毛一扬，接下电话时，脸上都带着诧异。
　　“喂？”花远山的声音传来，多年好友，时欲沉自然听得出里面的叹气声，却也没有多问。
　　“找我有事？”
　　“你现在有空没？”
　　闻言，时欲沉皱着眉：“你会托人办事？”
　　“昂……我想让你去接一下我小外甥，我这没车没什么的。”
　　“行啊。”
　　“谢谢了啊，时哥。”
　　闻言，时欲沉脸上更是诧异，然而还没等他问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刚准备去骑自行车，却想起来自己的车落在花家门口了。
　　“啧！”

　　时欲沉骑着从颜落暮那借来的自行车，虽然蹬着有点费劲，但好在能用。
　　骑车到了校门口，人已经乌泱泱的鱼贯而出。他把车停在了巷子里。走到门卫的窗户前，敲了敲窗。
　　门卫大爷打开窗，声音贼大：“又是你啊！这回来找谁啊！”
　　时欲沉环视了一下门卫室，淡淡开口：“周闲！”
　　门卫大爷笑了笑：“哟，接那好小子哦！”
　　“嗯。”
　　门卫大爷从校园里的门打开门卫室，周闲正站在门卫室的棚子里，脸上带着忧心。他往大门口走时，时欲沉就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走吧。”

　　骑着车，晚上的风吹过来，别有一番苦涩的滋味。周闲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前方人的腰。时欲沉偶尔回眸看他一眼，也只能看到一堆黑乎乎的头发。
　　“你……害怕啊？”他握紧车柄，完全感受得到腰部手上的顿松。周闲猛地松手，声音颤抖：“没，没有！”然而少年只是嘴硬，下一秒又抱了回来，闷闷“嗯”了一声。
　　时欲沉拐了个弯，上坡的路还真是不怎么好骑。
　　“我以前也怕。”
　　周闲闻声抬头，视线里是青年的后颈。
　　“但是怕也没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骑车就因为太害怕倒了下去。好在那时候有个人，一直跟在后面，看我侧倒，就赶忙接住我了。”时欲沉边说，脑海边浮现曲安定的模样。
　　周闲小心翼翼，却压不住好奇：“那你，后来怎么会的？”
　　时欲沉微微叹了口气，抿了抿唇：“因为那人希望我学会，我每次摔倒她又都会奋不顾身的来接。有一次她离我太远，跑来的时候不注意，就突然磕地上，把腿摔伤了。”
　　周闲抱得紧了紧，他往前挪了挪屁股，眼睛里带着好奇和忧心：“养了很久吗？”
　　“记不清了。”
　　又拐了一个弯，到了下坡。时欲沉按住刹车。
　　“但是，如果我不学会就会让她受伤的话，我觉得我必须学会。”
　　也不知道是下坡的风太大，还是犹豫的心太重，周闲又把头压了回去，紧紧抵着时欲沉的后背。
　　“这样……就能学会吗？”
　　闻言，时欲沉开口回答：“会吧，只要你想。”
　　车子到了花家。早早在门口等着的花远山立刻迎过来，把周闲抱了下来。
　　时欲沉看着他过小的个子，眼底也闪着担忧。他的一只脚刚放在踏板上，衣角就被拽住。
　　他回头。
　　周闲在花远山疑惑的目光中，目光坚定：“只要想……只要想就可以吗？！”
　　闻言，时欲沉轻笑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