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掩花明.》温壶道

39、④告别：木槿的秘密 面馆

　　面馆里，和那日没什么区别。
　　没有多少的顾客，也没有多少的嘈杂。
　　碗盏下压着的，才是人们的炽热心跳。
　　面前的食物已经半碗下肚，时欲沉咀嚼着口中的面，接过了颜落暮递过来的饮料：“饮料？”
　　“嗯。”颜落暮放下筷子，抻了个懒腰：“换换口味，不然会腻。”
　　闻言，时欲沉微微一笑，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颜落暮托腮看他，眼睛微微眯起，碗中汤水的油渍浮在表面，让人心中满足的膨胀。
　　“宝贝……”他轻声开口。时欲沉没忍住，噗嗤一声把饮料吐在了地上，惹得颜落暮一阵好笑：“白浅和叫你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大反应。”
　　他撑着桌子坐起身，咳嗽几声，摇摇头：“他都叫了快十年了，能一样吗？”
　　颜落暮不置可否的耸耸肩，眼底闪着微光：“曲婆婆的事，你要一直耗下去？”
　　时欲沉沉默着。
　　耗着么？他铁定是不想的。可是按照现在的发展，他还有什么办法呢？他长大了，曲婆婆渐老，不过是老树结了几次果子的时间，他一回来，就这么生疏了。
　　“耗着吧，”他盖上瓶盖，无视了汽水的沸腾：“她不怪我就好。”
　　颜落暮的嘴角垂下，眼神也逐渐冷下来，他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肉都夹了过去：“和她谈谈吧。这其实很简单，就像你和公主夫人偶尔的通讯那样，去谈谈。”
　　碗里的肉多出一份，让时欲沉不知所措，也让他无话可说。
　　谈谈么……

　　公主一行人待了一个上午就走了，按照护士的话，就是病人需要休息。
　　时欲沉向他们招手挥别，他又和曲贺聊了几句才转身回到病房。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看护时间。
　　他坚持了一个星期，偶尔的休息都是在墙角，靠着墙壁入睡。偶尔颜落暮会来送些温暖，替他换换班，曲贺的工作也很繁忙，却依旧每日来看一眼。
　　这一个星期过去，夜晚来临。
　　时欲沉拎着徐安送来的食盒，脚步有些虚浮。他摇摇头，打开病房门，视线率先落在病床上。
　　“婆婆？”
　　无人的病床上还留着余温，老人站在窗前，身形削瘦了许多。时欲沉不忍再看，便走进病房带上门。
　　“婆婆，徐婶给您送饭了，时间太晚，我就请她回去歇着了……今天她做了点带油水的，您……”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肩膀一沉，便不开口。
　　曲婆婆拍着他的肩，轻柔沉重。
　　“你也去歇着吧……”她哑声开口，接过了青年手里的碗筷，独自一人用着已经不大灵活的身体搬好桌子，放好食物，又弯着腰弓着背爬上床——时欲沉转身去扶着她。
　　“我小时候生病，您也没说走就走。您养着我，我不能差过您。”
　　曲安定叹了口气，似无奈，似酸楚。
　　时欲沉正了正桌子，便听身后传来声音。
　　“老了，不中用了……”
　　他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默默握紧：“婆婆，您听谁这么说您了？”
　　曲安定没有回答，抬手轻抚时欲沉的发丝，一如初次见面的那次安慰，她越轻，就越让时欲沉感到惊慌，他下意识伸手拉住老人的衣角，抬眼时，眼眶已染上薄红。
　　“人都会走的，我也不例外啊，”她轻声笑着：“想想当年，也觉得好神奇的呦！”她伸出手，比出了一个高度：“你就这么大，这么高，把你接回来的时候，和个受惊了的兔子，还蛮好玩的嘞！”
　　“哪知，我就转了个头，你就这么大了！为了我那个小破生意啊，跟人打架拌嘴，被罚被骂，哈哈哈……”那笑苦涩，却也喜悦。
　　曲安定握住了时欲沉的手，轻轻拍打，一下又一下，手缓缓放松：“现在你长大了，懂事了，我啊，也就没那么多念想……你看啊，你现在有房子，等到你再攒一攒小金库，就买一个车子，然后遇见好多好多的女孩子……”
　　“婆婆！”时欲沉吸了吸鼻子，此刻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
　　“哎，有什么不对嘛！”她绽开笑颜，时欲沉便不再开口。
　　“你啊，如果真有什么喜欢的闺女，带回来，要是没有呢，也好。”
　　曲安定的话在时欲沉的耳朵里封存，进入大脑，在很久以后的日子里都挥之不去。
　　他后来的日子里总会想。是不是只要喜欢就可以一起，是不是只要一起就一定喜欢。
　　但是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明白，喜欢与一起是可以相驳的。
　　微风静静的吹，时欲沉缓缓闭眼，默默抓紧了老人的手。
　　她的年轻走的如此的快，连在他面前露个面都不肯。
　　“小时啊……”那人的声音很轻，在耳畔带不起来风，也无法打动耳膜。病症一天多过一天，身体一天衰弱一天，死亡的接近是一盘钟表，马上要十二点了，可是我还不想睡。
　　时欲沉用力点头，却没有增大幅度。
　　“婆婆我啊，想回去了……”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只有曲贺一人来了。
　　时欲沉知道，以曲文章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徐安嘛，自然要在中间安抚。
　　医院里人流匆匆，曲贺寻找到时欲沉的身影时，那人摇摇欲坠。
　　他赶忙上前扶住。
　　“哥！”
　　听见呼唤，那人自己站起来，漫不经心的开口：“办好了吗？”
　　“嗯。出院手续和这些天的住院费都一起好了。但是……”曲贺的眉头也皱起来，抿着唇角，嘴绷得很直：“哥，奶奶她……！”
　　“你奶奶想走，我自然要帮。”
　　一如他和颜落暮初见时的那句。
　　“她想送，我自然要送。”
　　曲贺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第一次没有恐慌。他愣住了。他以往心中总有些愤恨是留给面前这个人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奶奶想要做什么，他都要帮着，哪怕这件事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很可怕的危险，但是时欲沉一直在那个人身后的位置，只要她想，他就做。
　　可是事到如今，在一线希望的治疗成功和不念不怨的快乐余生的选择间，曲婆婆选择了后者。那我们也许也应该选择后者。

　　车子开到曲式门前时，靠在青年身边，本还安静睡着的老人突然睁开眼，目光锁定在门牌时，竟然放出了光。
　　肩膀上突然的轻松，让时欲沉也回过神，停了车他就赶忙打开车门，曲贺扶着老人下车，车门一关，老人便没有了影子。
　　曲式的大门在阳光下震开，曲安定眼角带着笑和泪光，手指抚过收银台，这个房子里的每个角落，一切熟悉的，老旧的，都是她的记忆和灵魂。
　　桌面和墙壁上灰尘甚少。
　　时欲沉嘴角勾起一抹笑。
　　“奶奶，您慢点！”曲贺焦急的开口，却不敢太过大声，他扶着的手也有些跟不上那年迈之人的速度。
　　“哎哟，你就别管我了，快去上班吧！奥……那个小时啊，你去送送，去送送……”
　　曲安定愣是头也没回，就往仓库里钻 。
　　曲贺阻拦的话刚开口，就被时欲沉阻止。他看着自己肩膀上放着的手，抬眼时，担忧化作了无尽的安心：“谢谢你。”
　　肩膀上的手一顿，随后是他等了许久的“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