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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④告别:木槿的秘密 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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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曲安定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很久才恢复神采,徐安赶忙把床摇上,让她坐起来,缓口气。
病服,白发,褶皱,病痛。
时欲沉愣在原地,口中的话堆积在一起,被压缩,被碾碎。
曲安定此刻的身份,似乎只剩下了病人。
“妈,妈……”徐安哽咽着声音,尽量看起来随和,却忍不住心口的绞痛:“您看看我,您看看……”
曲安定的目光转过被褥,地面,看向了徐安。
曲贺背过身去,深吸几口气,看着窗外的景色,泪眼模糊。
“啊……小徐安!”曲婆婆眯着眼睛,刚刚醒来的她,依旧不忘笑着:“你也来了啊……文章呢?他也来了吧?小贺也在呀……你们都来了啊。”
徐安只顾点头,嗯嗯啊啊的应着。曲贺没有露脸,转头走出房间:“我去给奶奶买点饭。”
时欲沉看着那匆匆背影,心底涌起苦涩,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曲安定拍着徐安颤抖的手,嘴上安慰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只不过是来这里休息几天的顾客而已。
但这不对!
时欲沉抬眼,看着面前的老人,心里纠结。他该说吗?他该打断吗?
曲安定眯着的眼没有看他,甚至都没有提起他,他沉默的站着,直到门口的曲文章进来。
他站在门口,神色一改憔悴,变得严肃。曲安定一见他来,嘴角就咧开,一只手拍着徐安,一只手伸了过去:“文章来了?”
曲文章严肃的神色里有一丝的诧异,目光却从那双手上移开,看向屋子里唯一剩下的年轻人,语气平稳。
“你去买点水果吧。”
闻言,时欲沉没有拒绝,离开之前,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他握紧拳头,关上了门。
病房里的曲文章,语气变得愤怒。
“您到底在想什么?!”
曲安定低下头,沉默不语。她本就长得小,此刻这么一蜷缩,倒像是个被冤枉了的孩子。徐安站起身,握紧了婆婆的手,也有些愤怒:“你说什么呢!”
“还能什么!有病不早说,不早治,现在这是什么?让所有人愧疚么?”他看到老人脸上的悲伤,立刻换回了平淡的语气:“医药费我们会出的,您就待好了,什么时候控制住了,什么时候算好。”
徐安竖着眉毛,却也无奈,转身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老人:“妈,您别难受也别生气,咱们不缺钱,咱们好好治,好不好?”
曲安定低着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在时欲沉走后就消失殆尽了。她开口,声音淡的如薄云:“不治了,你爸的店,我还得管。”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曲文章走上前,胸口起伏明显。
“儿子,那是咱家的根儿,不能扔,”她抬头,轻轻握住了曲文章的手:“妈欠你,欠徐安,欠小贺,不能再欠你爸什么了。”
“小时也大了,咱家的事儿,也不能再麻烦人家,听妈一回吧,这病……”她最后还是笑了一下,爽朗的开口:“咱不治了!”
然而爽朗的语气,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徐安抿着唇,她没有任何决定权,只能看向自己的丈夫。然而曲文章已经气昏了头,他无话可说。
颜落暮看着脖子上的藏青色围巾,心里的情绪渐渐平复。雪依旧下着,但他若是把这围巾再还了去,好像又没有什么必要。
毕竟,这也是那人安慰的一种方式。
时欲沉低着头,蹲在他的身后。抬手蹭掉泪水,脸上就被风吹得生疼。面前的人没有转身,反而轻轻哼起了一首曲调。
时欲沉闭上眼,静静听着。
歌声始终都没有停歇,平淡的曲调仿佛是使者,把冬日的雪变成了夏日的雨,颜落暮哼唱间是时有时无的闷哼。
一点一滴,把泪水决堤,再把眼泪收集,待到第二年的春天,与露水凝结成冰晶,永久收藏。
时欲沉靠在他的后背上,呼吸间的白雾被打散,化作清明。
“现在冷了吗?”颜落暮玩味似的开口,转头时眼底的笑意直达他的头顶。
“我穿了大衣。”时欲沉闷声应答,站起了身。夕阳已然褪去,化作了繁星点点。
他上前一步,再次蹲下。只不过这次,是在对方的身侧。
似乎这样,就能暖起来了。
颜落暮手指放在了围巾的一角,鼻尖有一股皂角的香气,味道的清淡和他初次遇见身旁人时一模一样,当时的他一脸冷淡,于是颜落暮坚定的认为,时欲沉的情绪波动一定不大。
但如今看来,只是面对的人不对而已。
“曲婆婆醒了吧?”
“嗯。”
“聊了吗?”
“……不用聊了。”
地面上,雪花萦绕。两人的头顶被大楼保护起来,他们蹲着,却仿佛站着。
“孙奶奶怎么说?”
“……难以言说。”
黑夜的背景板,是雪地。
时欲沉被颜落暮拉起来:“回去吗?”
闻言,时欲沉摇了摇头:“我留下来陪护吧。”
颜落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色温柔:“有事打给我。”
“好。”
曲贺一家三口,坚持留下,却被时欲沉全部赶了回去。
他必须留下,这“必须”并不是强制,而是他内心自我认定的。
就算曲婆婆在躲着他,疏远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一开始又何尝不是对着所有人抱有恶意和警惕……这都是相互的,也许起因不同,目的不同,但是过程和结果,是人为可以决定的因素。
对于已经既定的悲伤结局,那就使过程深得人心,使结局推迟到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已经睡过去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曲安定的一生,是否和公主夫人有着相同之处呢?他低下头,电话已经响起。
他拿起来,那一瞬间,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说曹操曹操到。
他看了眼床上的人,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摸着黑走出病房。
“喂?”刚接起电话,就是电话另一头的呐喊:“这么久才接一位女性的电话……!”
“是很不礼貌的。”时欲沉轻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被抢话的公主夫人愣了愣,敷面膜的手颤抖了一下,她的话含糊不清,却铿锵有力:“抢话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时欲沉点点头,靠着墙壁滑下:“您不困吗?”
公主夫人一如既往的精神:“困?亲爱的,我跟你讲哦,困吧,是对于美好生活的一大辜负,我必须好好看着这一切,毕竟啊,这山河图景的每一寸,都是我的先生写给我的情诗啊!”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中二?时欲沉想,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勾起。
但中二这个词,也未必愚蠢。
他靠着墙壁,轻声开口:“夫人,您真的很好,很好。”
电话另一头静谧几秒。
公主夫人看着镜子里贴好面膜的自己,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神色平静的让她觉得这不是自己。
“啊……真是的,说什么呢!”她晃了晃胳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还是遇到什么困难啦?”
真是少见。时欲沉眯起眼睛,缩起身子,他的语气大概云淡风轻,因为他的心里似乎没有那么抗拒。
“我的奶奶,得了重病。”
时欲沉一字一句的说着,似乎也把自己说困了。许是白天流了太多的泪,现在的眼角一阵干涩。公主夫人也难得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曲婆婆的丈夫是军人,公主夫人的丈夫也是军人,那么她们是否能有共鸣,她又是否能给出一些建议呢?
一说完那些林林总总的事情,时欲沉心里不免后悔,一瞬间的相似的两人,怎么能被理解成是拥有和对方一样的灵魂的人呢?
黑夜里,寂静无声。值班的护士路过,脚步没有停留,只是微微摇头。
像是叹息,像是可怜。
公主夫人的声音终于传来,带了些沉稳:“小时啊,死亡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可怕的。”
时欲沉微微抬眼,握紧了手机。
“我啊,也不能帮你什么,但是!我还是很厉害的啊!”她后半句说得快,生怕丢了威信。
“我知道的,夫人一直都很厉害。”
公主夫人闻言,才放下了心,手上抚摸着那把碎了的镜子。
“如果换作是我,我当然不会选择在医院啦!毕竟,我可不想让重要的人看到我不美丽的一面,”她说的漫不经心:“但她也许有什么其他的牵挂,毕竟……”
毕竟她还有家。
然而话到嘴边,她转了口。
“她还有你。”
时欲沉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