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掩花明.》温壶道

34、④告别：木槿的秘密 “孙

　　“孙奶奶一大早就来电话了，说奶奶起来就在咳嗽，后来……后来我和我爸妈一说，他们觉得不对劲，我就去看看，刚到门口看到颜哥，一开门进去，就看到奶奶弯着腰咳嗽，呼吸也不怎么顺，就赶忙送医院来了。”曲贺抿着唇，似乎也在颤抖：“后来……后来，送到了医院，医，医生说……说……”
　　哽咽的声音在此刻被唤醒，曲贺把脸藏在手心里，泪水打花了手掌。时欲沉情绪不明，突然抓住曲贺的两个肩膀，咽了咽口水，冷声开口：“说什么？”
　　颜落暮见此，微微皱眉，抬手揽住时欲沉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松手。”
　　时欲沉闻言，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照做，靠在了身后人的肩膀上，就像是杠杆找到了支点，他的情绪也有所平复。
　　曲贺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短短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肺……肺癌。”
　　两个字有杀伤力吗？
　　有。
　　时欲沉猛地推开颜落暮，就冲着诊室跑了过去。
　　两人都措不及防的被丢下，颜落暮的脸似乎就没放松过：“我去。”
　　曲贺点点头，向着一侧的手术室走。
　　颜落暮打开诊室的门。还好是中午，医生都是休息时间，但这位医生似乎没这么幸运，刚要走就被时欲沉抓了个正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逃犯呢。
　　那医生看起来年纪也挺大了，捧着个茶叶杯喝着茶，偶尔吹吹热气，偶尔怅然吐气。
　　颜落暮看着安静坐在椅子上的人，心里竟然是惊讶的。他以为以时欲沉刚才的样子，会把诊室里的医生揪起来大声质问。
　　他心底松了口气，坐在了时欲沉身边。
　　“你……“”时欲沉转过头，看着对方。
　　“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曲婆婆那也有人照应。”
　　医生盖上了茶叶杯，露出了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他把杯子稳稳放下，随后拿起手边的单子，轻咳一声：“是曲安定的家属吧？”
　　时欲沉深深地点了一下头，随后感到手被握住 。颜落暮没有移开在医生身上的视线，微笑着。
　　医生靠着大软椅背，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哈欠：“你们这都多久了才来？”
　　这话不对。两人四目相对，时欲沉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感觉握着自己的手收紧，随后颜落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抱歉，家里人都在外地，对老人真实情况了解不多。麻烦您详细说一下，可以吗？我们也是今天早上天没亮才买票赶回来的。”
　　闻言，那医生放下单子，拿起茶杯，笃定的开口：“就是肺癌。”
　　时欲沉把头低的更深。
　　“曲安定是半年前来的，我们医院刚开始接到她这个患者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他挠了挠头：“当然，这都是废话。”
　　“你们需要有一个积极的心态。你看啊，虽然患者接受治疗的时间有所延迟，但是我们医院也会拿出尽可能好的治疗方案。就比如，现在患者做的这个手术，我们通过切除……”
　　时欲沉只感觉自己的耳朵坏掉了，窒息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跌入大海，耳朵被海水堵住，什么也听不清，一切都是模糊的。他感觉自己被吞没，胸口的压抑，喉咙的堵塞……以及，心口的刺痛。
　　颜落暮静静听着。他估计是现在所有人能够依靠的了。
　　“我们会和她好好沟通的。”颜落暮站起身，微笑的面容在拉起时欲沉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看着身边的人，竟然什么也看不清楚。
　　医生点点头：“记着啊，无论什么时候，你们的配合都很重要。”
　　出了诊室，静默像是晨起的烟雾笼罩了走廊。身边偶有疾驰而过的人，也是匆匆忙忙，谈吐着病因病情结果。时欲沉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心底也是如此。
　　眸子里的一切事物都有轮廓，也仅仅是有轮廓。
　　半晌，颜落暮松开了手。面对一切有可能的生离死别，人总是恐慌的。他以往是否有接收过类似的委托呢？应该是有的。
　　他无言，只抬手拍着身边人的肩膀。时欲沉摇摇头，留下一句“没事”后，双腿有力的走在去往手术室的道路。
　　他到了手术室门口，入眼的，是曲家夫妇的模样。
　　曲文章握着双手，弯腰把头埋进掌心。徐安低下头，目光却在自己的丈夫身上，透露着担忧和难过。两人听见脚步声，欣喜的抬头，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眼底闪着不由自主的怨恨。
　　见此，时欲沉低下头。他本没有资格在这里，他们的目光和情绪也没有错，毕竟如果不是他，曲婆婆就会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如此，发现的会更早一点。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应该走。
　　颜落暮跟在后头，脚步声也随着与时欲沉距离的缩小而变得缓慢，他看了看两拨人，站到时欲沉的面前。
　　“曲叔，徐婶，”他安慰似的开口：“刚刚找过医生了，手术的成功率很大的，您们先别担心。”
　　曲文章把手放下，眉头却是皱着的：“你不用在这扯谎。我们自己个儿心底都明镜着，你曲婆婆到了这岁数……该来的总会来。”
　　“什么叫该来的总会来。”
　　颜落暮闻言，转身看向身后。
　　时欲沉皱着眉头，愤怒写在了脸上，却在看见颜落暮的目光时，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医药费我出，不用你们……”
　　“你出？你出什么！？”
　　徐安想要拉住自己的丈夫，却无济于事。
　　“她儿子孙子还没死呢！你凑什么热闹！”曲文章拍着椅子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你一个外人……这么多年，惹了这么多事，你还觉得不够吗？你还想干什么！”他猛拍着椅子：“你还想做什么？！”
　　怒吼声传遍了整个医院。
　　时欲沉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曲文章的句句质问都在推开他，他否定着时欲沉在这个家的存在，他必须是透明的，他必须是默默无闻的，他也必须消失。
　　不是现在，而是在几年前就消失，最好是被他的父亲或者母亲当中的任何一方带走，这样……
　　可这样能怎么样呢？
　　徐安心底不安，她突然抬手扯下自己家的男人，把他按在了椅子里，小声的制止他。
　　颜落暮眉毛越皱越深，告了个别就拉着时欲沉往外走，沿途遇上刚刚交费回来的曲贺，也只是点了下头。
　　曲贺拿着缴费单，脚步停下。看着身后几乎是跑着离开的两人，察觉不对，他往手术室门口跑，就看到了泣不成声的父亲，以及满脸埋怨的母亲。
　　“……爸？”他试探性的开口。
　　“谁是你爸？！吃里扒外的东西！”
　　带着哭腔的声音刺入曲贺的耳朵。徐安狠很怼了怼身边的男人：“你干什么呀你！”

　　面馆中充斥着温暖的气息，打开门的一刻都望见了白雾的舞蹈。颜落暮把人带进来，找了个座位坐下。
　　坐在木头椅子上，坚硬的触感让人有一瞬间的清醒，随后是在阴郁中无尽的沉沦。
　　颜落暮把两碗牛肉面端上来，几缕长发与睫毛染上的雪粒被热气蒸腾而去。他坐在对面，把一双方便筷子推到对方面前：“吃点。”
　　时欲沉闻言，抬眼看着面前人，抿了抿唇，半晌他才接过来，却没打开包装，不停地在手中旋转着。他不安，他害怕，他自责，他无数次都在被这件事吵醒。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些所谓的云淡风轻全都是假的。
　　他就好像是一个被困久了的人，求救了无数次，在即将放弃时，有人推开了窗户，期望把他拉出去，于是这个人背负了无数的身后的嘲笑，却在最后，要迎接死亡的命运。
　　颜落暮深吸一口气，打开筷子，替对方把碗里的面拌开。
　　热气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