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④告别:木槿的秘密 夜色 ...
-
夜色的车站,客车都还在静等着人数到达他们心中的指标。
大冬天,起早贪黑的开车,在这两个最寒冷的时间段,对于任何一位车主都是难以避免的痛苦。
那,不赚点钱怎么能行呢?
时欲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一面墙上的涂鸦,心底一阵苦涩。
忘了是十几岁的时候,应该是刚刚被收养的那段时间。曲婆婆生拉硬拽把他从昏暗的房子里拖出来,把他带到了市里最大的街区买最贵的衣服,买好的玩具。
然而那时的他自己,一度认为自己是犯人。父母抛弃他,他无处可去,被其他人拖曳着,唾骂着,嫌弃着,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都在他的身上。
这是可怕的。
曲婆婆带着他,走过冒着烟火气息的大街小巷,被糖葫芦的冰丝覆盖,被爆米花的火星灼烧,被棉花糖的柔软侵袭,他从被人逼迫,到真正的心驰神往。
逛了一天的他们太过劳累,曲婆婆独自一人拎着五六个沉重的袋子——他本也要去拎,却发现,以他的力量,连半袋都拎不动。
曲婆婆一个人托着到了客车里,在询问了卖票员发车时间后,他被拉下去,站在车旁边,面对着墙壁。
曲婆婆微微笑了笑,从衣兜里拿出一根没有颜色的水墨笔,在墙上写字。
“看出这是什么了吗?”她笑着问。
时欲沉捧着怀里的烧鸡和糕点,温热和冰冷并存,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墙壁。
三个字屹立在那里。
时欲沉。
黑暗里,自己的名字在微笑的女人身旁,他似乎看到了她年轻时的貌美。
很美。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然而今天一天中所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到如坠冰窟,他的心底升起了一种猜测——曲婆婆在回避他。
对吗?
他如此的希望这只是错觉。
此刻的夜色和那晚如此的相似,昏暗的视线里是冷空气的号角,抬眼向前望去,空无一人的车厢里,透过玻璃,是五彩斑斓的灯光与夜色的共舞。青年抱着一个袋子跑上车,打破了寂静。
车里的两人四目相对。
颜落暮微微喘息,似乎是被冰冷冻住了大脑,嘴角愣愣的牵起一抹上扬的曲线。时欲沉微微睁大的眼睛恢复原状。
两人坐在一起。
颜落暮身上的寒气让他不禁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四周也弥漫出了一股清淡的花香,随后耳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饿了么?”
他被问的一愣,可仔细想想,自己在那顿饭,根本没吃多少,连对方主动夹来的菜也无情回绝,他的思绪只放在了那一处——那处他心底的狭小处。
“……还行。”
“那就可饱了吃。”说着,颜落暮打开袋子,一手托着,一手翻找:“我这跑了大半条街,也没看到合你口味的东西,街上买的东西也都不怎么好消化,你先对付一口,回家我再给你做。”
时欲沉看着他把一份手抓饼拿出来,原浆纸质的包装渗透着热,看见他接过,颜落暮才把袋子系好,余光瞥见了窗外墙壁上的涂鸦。
“这都挺久了吧?”
“嗯,”时欲沉咬了一口卷饼:“早的也有三十多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时欲沉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垂眸掩住眼底的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是能让人清醒的,这要多感谢颜落暮了。他口中突然间没再发声,因为目光定格在了窗外。
这车这么就非要正正好好停在这个位置上呢?
真他妈烦。
收回视线,眼睛在昏暗间是一阵平静,他捏紧了手中的卷饼,声音微小。突然,鼻尖处传来一股清雅的花香,他的肩膀被推动,身体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颜落暮不知何时凑近过来,一只手搭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怼向椅背,身子则略过对方靠近车窗。
时欲沉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那人对着车窗微微哈气,白色的写字板就此展现,他抬手在车窗下落笔。
时欲沉。
那双用来写娟秀字体的手却写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风格,让人眼目一新。这字是锋利的,亦是工整的,像是某位烈士一般,威严十足。
还未等时欲沉缓过神,耳边便传来温热。
原来,早就已经回暖了。
颜落暮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是在生气。他道:“别把对其他人的抱怨撒在我身上啊……”
闻言,时欲沉垂下眸子,愧疚道:“抱歉……”
原来,他知道。
也是,他就在客厅里,怎么可能听不见那么大的声音呢?认识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这么熟悉了么……
颜落暮没有答声,他抱着胳膊,露出一副“你要是不拿出点诚意我就闷死在这”的倔样。偏偏他还好看,让时欲沉这个视觉动物下不口去骂,当然,颜落暮估计也是预料到这一点,黑暗里,眼底闪着得意。
毕竟,谁还不是个当气包的小孩了?
“那个……”
“呵!”
此刻,如果心脏有四肢,时欲沉的心脏一定手忙脚乱。
但是自己的确是没有交换的筹码。
一无业。
二游民。
三就是一句总结——什么也没有。
这可以拿什么来劝呢?
半晌,时欲沉举起只吃了一口的卷饼,轻咳一声:“这个,给你吃一口?”
“吃……”
颜落暮那句“你个头”还没说出口,他就把“悲愤”化为“食欲”,一口咬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一口真大,足足是时欲沉吃一口的二到三倍了——他嘴里塞得也是挺满的。
颜落暮疯狂咀嚼,心一抽一抽的跳,像是坏了几个世纪的废旧电动机,在多年后被人发现,通了电一样。他的目光不由得瞥向身侧。
时欲沉看着被咬的只剩下一半的食物,目瞪口呆。
哦……海濑?
颜落暮托起下巴,他很想把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翻出来比对一下。几乎是一模一样。
夜色渐渐凝重,陆陆续续也有了一些乘客上来。车子满员后,司机和售票员也从远处保安大爷那跑回来。
售货员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孩,微笑着面对每一个人。颜落暮掏了两人份的钱。时欲沉吃着卷饼,未发一言。
一份“两人份”的卷饼入腹,时欲沉把垃圾用塑料袋包好放进衣兜里,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困倦的神色。
“你和曲贺,认识么?”
颜落暮仍然闭着眼睛,思考了半晌,说:“你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他坐直身体,抱着腿上即将滑下的袋子,闷声开口:“他大二那年,我刚刚回来开店,我说句不好听的啊……”
颜落暮似乎有所顾虑,没有抬头,地面在他的视线里只有昏暗:“那几年里,曲贺确实把曲婆婆照顾的很好,就算他不回村子里,也不能说明他就没把心思放在这啊。”
“我没否定他……”时欲沉握紧双手:“我也没想过,要否定他。”
颜落暮没有接下话,却把头抬起来:“我那个店,是我奶奶的。”
他击了个掌。
“这不?两位老人是闺中密友,我们做小辈的也就多走动走动嘛……也没什么不对的。但我也只能和他打个照面,很少交流。”
“那你,”时欲沉垂眸看着地面:“有听说过我吗?”
闻言,颜落暮一瞬间清醒过来,声音也陡然清脆:“怎么可能没听过呢?”
“什么?”
“说你一表人才,满腹诗书,说是高材生重点大学毕业,长得还特别标致。”
“……”
这话绝对是放屁。
颜落暮看着沉默不语的人,眼底的笑意变成了审视。
他怎么可能没听过呢?
孙安梦当时可是说了不少的好话。
只是他不稀罕听而已。
三年前。
离婚过后,颜落暮就过上了“关我屁事”的生活。那一段时间,他的人生几乎到了低谷。不仅仅是身体,心理上也接受着巨大的改变。他可以真切的感受到,他的思想在不断堕落。
那晚,终于受不了那座城市的他,浑浑噩噩的用着手里仅剩的钱买票,回到了家乡。敲响房门,被孙安梦拥抱的那一刻,在法庭上的从容不迫,在转让股权时的毫不在意,都化作了泪水决堤而下。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原本拥有的美好的家庭,前途大好的事业,难道都是给自己作戏看的吗?
他不明白。
自此以后,他住在这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打电话,发消息,他觉得烦,把手机摔了。这样,就没人再认识他颜落暮。没有人。
终于有一天,孙安梦闯进房间,把他生拉硬拽的扯出房间。
颜落暮蹬着腿挣扎,因为太久没梳理而长到脖颈下的发丝显得他整个人乱七八糟,邋里邋遢的。
也就是在那一次,他抬眼,第一次看见了时欲沉。
是的,花店门口那次,可不是第一次见面。
刚刚大学毕业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两人便四目相对。
少年的发丝赶紧利落,额前的碎发仿佛是故意给人装出来的沉稳,他认真的看着颜落暮,眸子里的淡然显而易见。仿佛是一网冷水,打在人的脸上。
孙安梦的骂骂咧咧还在耳畔。
时欲沉就低着头默不作声。
颜落暮看着他把水果放下,随后鞠了一躬,说了一句:“麻烦您了。”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孙安梦跳起来大骂:“你当我是保姆吗?!”
颜落暮坐在她脚边,看着门口,沉默半晌:“他谁啊?”
孙安梦哼哧哼哧的拽着他:“你曲奶奶家的那个白眼狼!”
颜落暮皱着眉努力回忆,说:“曲什么来着?”
“不是那个小子。”
孙安梦看也没看一眼疑惑的人,只是松了手,叹了口气:“老时家的小子,叫时欲沉。”
颜落暮坐在地上,看着一脸愁容的老人。
“来干啥?”
孙安梦很想把自己孙子的口音纠正回来。可是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的打开话匣。
“他今年刚大学毕业,就要走。说什么有好报社要签他!靠!老娘当然替他开心!”
“干啥这么大火气?”
“还能什么?!你曲奶奶因为他,和家人分隔两地!分隔两地!你曲奶奶那是什么人?自小到大的心思就是有个家,照顾家,现在呢?这个白眼狼不趁着她还能动,多多回报她,转眼就要走!”
颜落暮闻言,沉默半晌:“曲奶奶没同意啊?”
“你曲奶奶能拒绝就怪了!”孙安梦踢了脚坐在地上的人:“起来!我还没说你呢……一天到晚的,哭完了就闷着!”
闻言,颜落暮笑了一声,坐起身:“我拿点水果啊。”
“你吃什么吃!给他送回去!”
“人都拿来了,不吃算怎么事?”
他蹲下身子,拿起袋子,就看见有一张纸从袋子里跌落。
颜落暮愣了愣,弯腰捡拾起来,孙安梦就把他手里的袋子抢走,骂骂咧咧着“这都是人情!”
“什么嘛……”他撇撇嘴,吊儿郎当的走回房间:“奶奶,我今晚想吃点素的,别大鱼大肉了啊!”
孙安梦闻言,抬起脑袋:“八百辈子挨人伺候的主!”
颜落暮轻笑一声,关上门。他也不管那些,毕竟这么多天来,四处都是他的床。
他靠着门坐下,把那张纸打开,上面只有几横字。
曲贺会和您一起的。
我会定时寄钱,关注着这里。
对不起。我很抱歉。
颜落暮看着短短的几行字,心里先觉着可笑,后来,他又沉默不语。
时欲沉,是被收养的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的一刹那,周遭明亮。颜落暮站在窗前,看着还站在楼下的人,心底隐隐露出一股温热。
被收养一定要懂得回报。却一定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
这一点,孙安梦是不对的。
他的道歉,又究竟有多少种含义呢?
颜落暮握紧手中的纸片,仿佛千斤重。纸张可以传递的力量,原来是无穷尽的。
他打开房门,抱住了骂骂咧咧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