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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①自知:蒲公英的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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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记忆有限,简单来说,如果在来到世间之前,神明递给了他一支笔和一瓶墨,让他亲手写完人生薄,他需要仔细地斟酌。
他的笔墨不够,他需要取舍。
他的能力不足,他需要学习。
他的记忆不够,他需要幻想。
可是当他真的有能力提笔想要写下出生时,一切兴奋被时间掐停——脑海一片空白。
所以,要借他人纸笔,捧书浅读深思。
据曲婆婆所言,时欲沉出生那日,时针与午夜钟表位置恰巧重合,那时绵绵细雨大作,曲线入点,婴儿的声带打出了振动的姿态,在力的作用下,哭声从病房里入了雨夜的月亮之上,所以——
“还没问你的名字。”店主把甜品轻轻放在桌子上。
思绪被男人的声音拉回。
“方便说吗?”
他把泡好的茶水放在白色的石桌上。此人面相不差,不,可以说是相当不差了。
“时,”时欲沉抬起手,轻轻搭在木制的桌子上,手指轻滑,眸色微闪,阳光渡了一片花海:“时间的时,谷欠欲……沉,三个点的。”他微微抬头。
男人将最后一块蛋糕摆好,拿起椅子放在小桌边坐下,随后翘起腿微微一笑:“你是这长大的?”
时欲沉:“嗯。”
“我姓颜,颜落暮。”他伸出手也随着刚刚时欲沉的样子用手指在桌子上落笔写字。
是草书的写法?
“前些年我家里出了些问题,就回乡来了。”
听着对方的自我介绍,时欲沉百无聊赖的吃着蛋糕,时不时盯着某处方向思考。
好多花,红的绿的蓝的紫的……
颜落暮不瞎,反而额外的机敏,他只是坐在那里开口问:“你对养花感兴趣?”
可惜换来的是让话题戛然而止的三个字:“没兴趣。”他抬手指了指那把被颜落暮收到门口靠着的伞:“那是什么花?”
颜落暮的视线微微移了一点,余光定格在对方所指之处,突然轻笑一声:“你觉得那是什么?”
“白色的……牡丹?”
“恭喜,”颜落暮微微一笑。
这就蒙对了?时欲沉不免觉得有些惊诧,他只是随口一说,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额头被不重不轻的力道弹了一下
“错了。”
颜落暮收回手,眼底满是笑意,他存着耐心,随手在一边折断一枝花,声音清脆,花瓣上还裸露着未吸收完的水珠:“是玫瑰。”
“看着不像。”也不知道是不是蓄意报复,时欲沉重重捏紧了勺子。
“小孩,你该不会觉得玫瑰都是红的?”颜落暮突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总不可能是白的。”
颜落暮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把这白色的玫瑰放在盛着温水的玻璃杯里:“怎么说呢……花朵也会走向其他鲜为人知的路。在人们不了解它们之前,它们自我生长,自我创造价值,美化环境也好,孤芳自赏也好,不论什么都是一样的。”他的手轻抚花瓣。
“折断的伤口,会有温水来粘合,就和人一样。”
温水里,映着桌面,糕点,二人。
“但是伤口是神奇的,它们是一朵花自我价值的证明,它们是花朵对外宣告我已成长并照耀了世界的重要方式。”
颜落暮:“在成长中,他们也在变换。”
时欲沉看着对方拨弄纯白花瓣的指尖,神色有一丝恍惚,他眨了眨眼:“还是不像……”
“你觉得是哪里?”
“哪里么……”他抬手,指了指颜落暮捏着的花瓣:“它是白色的。”他格外认真。
颜落暮愣了一会,有些哑口无言。
“我的意思是,”时欲沉收回手指,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言论有点奇怪,赶忙补充道:“它或许是玫瑰的一个品种,但是绝对不是玫瑰。”
二十多岁的人总是有些不一样,思想活跃,容易混淆一些东西。
但是此刻不一样。
玫瑰是玫瑰,白玫瑰是白玫瑰,种类是种类,个体是个体。
“你问我玫瑰是不是都是红色的,我不敢确定,”时欲沉看着对方,眼里是对方看着自己愣神的模样:“但是,白玫瑰是白色的。”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僵持。
突然,一声大笑传来,颜落暮向后仰着身体,眼底是溢出来的笑。
时欲沉眉心微皱,他不理解为什么面前这个人能笑成这样。
“你笑什么?”
“抱歉……哈哈哈,我只是……”
叮——叮——叮——!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双双向门口看去 。门上挂着三个铃铛,人们开门关门,便能带起阵铃声。
颜落暮几乎是瞬间找回声音。他起身,带起椅子传来“吱呀”的刺耳声:“店里来人了,我先去看看。”时欲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食物。
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才怪。
他往口中塞了块蛋糕。
店门口有阳光斜射而入,木制的地板上漂浮的灰尘明灭可见,颜落暮走去,看着面前的人,露出一副早先就准备好的笑容。
“您好,欢迎光临。”他微微欠身。
来人面相不过四十多岁左右,却将白发染成了金色,显得年轻了些,朝气蓬勃了些。只不过,那脸上的细纹和褶皱依旧没有办法抹去。
那人似乎不屑于瞧见这副小店,只见她拍了拍她那硕大的宽裙,颜落暮这才发现,那人手指上套着白色蕾丝的手套,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金色的戒指,手腕上也带着类似于珠宝一类物件。
有点熟悉……?
两人相对而立,女人沉默半晌,道:“颜……颜落暮?”
颜落暮默契的沉默一会,点了下头。
这样,便只听女人有些平滑的声音传来:“既然这样,那也不用说些无聊的话题。”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微卷的长发。
“是这样的,我半个月前听说了你的店,”说到这,她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凑近颜落暮的脸:“能写信?!”
女人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颜落暮猛地后刹一步,他赶忙赔笑:“也不一定,看您的要求吧,太奇怪的,小店也没办法完成啊。”
然而话晚了。
女人已经在原地转起了圈,类似于欢呼,脚步轻快的跳了几下,十分开心般,连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不少:“真是太好了!”
女人猛地回头,看向对方:“我现在就想委托你,我可以多花一些钱,但是请快些将我的信完成,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没等颜落暮思考,女人已经走进了店里。
颜落暮在原地愣了一下:“这……”
女人高跟鞋与地板接触的的声音很响亮,在桌前喝着奶茶的时欲沉耳根微动,很快就察觉到了,等到颜落暮赶到时,女人正一脸兴奋的欣赏着店里各种各样的花。
而桌子上的甜品和饮品已经变成了几瓶鲜花。
颜落暮看向站在一边的人影——腰板挺直,发丝垂落在耳边的那个人影。
时欲沉微微回头,无波的眼神里映着对方对自己道谢的模样,他却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好漂亮!”女人突然尖叫,对着一盆花爱不释手,在几许称赞之后,才发觉这里似乎并不能这么放开自我,于是掩饰般的重重咳了几声:“咳咳!”
她摆弄着头发。
“我比较喜欢花……”她微微仰头,闭着眼。
时欲沉突然感到肩膀一沉,颜落暮将他带到身后。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并没有继续再做出什么特殊的举动,颜落暮将她请到一个桌边坐下并泡好了茶,随后走向发呆的时欲沉。
“喂喂?”声音轻轻的飘来:“别发呆了,看看我。”
他半晌才回神,有些发懵。
颜落暮刚想开口,只听后面的女人大声开口。
“快点!”
时欲沉微微歪头,躲过颜落暮的遮挡作用,看向女人,对着颜落暮说道:“这是工作?”
“嗯。”颜落暮扶额。
“那我不打扰你了。”
“不用。”
闻言,时欲沉看着对方。
颜落暮手指轻轻挠了下脸颊:“下午茶还没结束呢……一起吧?”
三人坐在桌边,一边一人。
女人率先开口,她慵懒的整理着头发。
“你们称呼我公主就好。”她昂起头,嘴角微扬.
“好的,公主小姐。”颜落暮脸不红心不跳的称呼道。
而时欲沉选择保持沉默。
他时长如此,似乎沉默可以解决一切麻烦,无论是中高考的催促,还是大学时就业的逼迫,亦或是他人被称为无心的闲言碎语。
公主望着面前的某处,眼底的骄傲多了几丝阴暗的乌云,她第一次在这个店里叹了口气。
“三年前,我的丈夫离开了我。”她手指轻抚桌面,谈吐间眉心微皱。
时欲沉思考半晌,安慰道:“节哀。”
“节哀?”公主突然大喊:“节什么哀!你们凭什么觉得他死了?!”
突如其来的怒吼笼罩了整个店。公主的头发经过半天的坚持后已经有些毛毛杂杂,她却似乎不在意整理了。
时欲沉直直对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不满与自责。
是一双有情绪的双眼。
“请别误会。”
时欲沉看到了一双手挡在了自己面前。
“他对于您的话有所误解十分抱歉,但是他的初心终归是好的,还请谅解。”
颜落暮的脸上带着微笑与歉意,手指轻轻点动桌面,等待着公主给予回答。
“那就等别人说完再开口啊!”她依旧十分气愤,随后又似乎很关切的喊了一声。
“要是遇到所有长辈都这样,根本没有人替你求情!”
“抱歉……”时欲沉低下头。
公主也没有再计较,而是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处理头发,她拿着她自己带着的镜子。
那是一块铜镜,边角已经有所破损,时欲沉不住的观察她,她照镜子时,嘴角强硬的牵扯出微笑,十分违和。
分针走过两大格,她终于整理好了碎发,将铜镜轻抚,随后缓慢地贴进蓝色蓬蓬裙的衣兜。
“真的是……”她似乎有些抱怨:“自从三年前我的丈夫离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早些时候他还会识趣的往家里寄信!”她的面色突然有些凝重:“但是在去年中秋节以后,我们家的信箱里就在没出现那种标准信纸的信封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公主女士脸上也多了一丝担忧。
“刚开始我不以为意……以为他只是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寄信给我,我当然……当然也不会主动给他寄信了!”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
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啊,时欲沉默默想道。
颜落暮看着公主的眼睛,表情始终不变。
“方便问一下,您的丈夫是……?”
“是军人!”公主出声打断,似乎早先预料到了一般,她又十分骄傲的开口:“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羡慕?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像他这样有责任心又爱国的丈夫很优秀,当然,他身为一个男人也很优秀的啦……”
时欲沉再次看向她的眼睛。
骄傲,自豪,以及一份不知何处而来的坚信。
“边防的吗?”颜落暮问。
公主神采奕奕:“那当然!”她说:“只不过是在这里做了两年后才被转移到边防的。”
闻言,颜落暮手指轻敲桌面:“边防那里,寄信可是相当麻烦……”
公主连忙回答:“无论多贵我都愿意付。”
听到这,时欲沉才觉察出有什么不对。
寄信……这不是花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