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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长风席 ...

  •   长风席卷过的夜晚渐渐迎来黎明,它微风徐徐的吹,仿佛昨夜静如无波的水面,一切夸张的修辞都不足以形容。
      “你身为一名编辑,不挑取闪光点,反而举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怎么能做好?”
      昨夜忽逢的大雨,活像是发了疯,就像是记忆一样,莽撞的如一个三岁迷了路的孩童般在村子的路上跑了一夜,走来跌跌撞撞。
      它像是故意要惊扰。
      “你的言论带不来流量,当今时代,你琢磨不清,模棱两可,只会被淘汰!”
      雨打在地上形成的坑坑洼洼大概是装下神的眼泪的容器罢。
      时欲沉走在马路的身边,渐渐闭上眼,脑海里一遍一遍循环着三天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是我提拔的你!你不让我安心,让自己安心吗?!”
      直到浅青色的天空与炙热的黑土融合的不分你我,他才开始看向面前的土地,身着淡绿色毛衫的人影松了松心,那双抬起的杏眼里静静倒映着碧蓝一色。
      这个村子自他成年以后,已经好久好久没回来了,可无论是哪里都巧妙的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那种忽逢旧友的紧张感在心里蔓延开来。
      曾经被人们一代又一代印下脚印的黄泥路已经被接收成了柏油路,阳光义无反顾的在雨后照射下来,路面就好像闪闪发光的钻石玻璃一样,悄悄闪亮。
      曾经开在村路边的超市也已经换了牌匾,改了名字,但不知为何,依旧让人为之心跳。
      看着那牌匾上的“曲式”,他心里突然有所感慨。
      那感慨是对时间的,也是对自己的。
      村路边的小树斜斜歪歪,站在那里,与其说是“站着”,不如说是“倒着”,这和城市里经过多年修剪和美化的大柳树可截然不同。
      但也自有一派风格。
      “今天的可亮的很……”
      苍老的声音带着独有的活力。店主眼角的鱼尾纹微微缩紧,她的笑容那般纵容:“来的真是早啊……”她捂着半边脸。
      “嗯,”时欲沉看着店中昏暗的色彩,道:“店里,一直都很好吧?”
      “当然,当然……”
      “不过昨晚的大雨也太着急了,居然把你家里的花盆打落了……”
      有些年老的拉门没有蒙灰,店长拿出钥匙的手已经被清晰的纹路拥抱。
      锁扣吱嘎吱嘎的响着,钻入心底的软肋。
      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
      “是,”时欲沉垂眸,没有去打量屋子里的事物:“不过,没种什么东西。”
      “说起来,那花盆还是你八岁生日那年,你奶奶送过来的啊……”她从远处的架子里翻找,只露出了一侧花色的衣料:“我昨天才去瞧见她呢,给她擦了擦灰,也能干净些……”
      昨天么?时欲沉皱了下眉头。
      “这几天是雨季,你出门是不是没有带着伞啊?”她突然转过身,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的一丝关心让人心头一颤。
      “我也不怎么出门,不用了。”
      “那可不行。”老人慌忙扔下手头的活,走去前台找了找,时欲沉的目光跟着她,抬起的脚又放下,老人猛地窜起来:“哎!瞧我这记性。”她眯着眼睛瞧着那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把鲜花图案的伞。伞柄黝黑,柄尾微微翘起,像是俏皮的狐狸故意对着猎物摇着尾巴,伞面鲜红的眼色是花朵竞相开放的宏观现象,时欲沉虽然不识花,却明显能认出来,那花应该是白牡丹?
      店主眯着的眼成了一条缝,缓缓看向远处:“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清明过了些日子,我才去祭祖。”
      敢情昨天不是清明?时欲沉心里念叨着,也该看看日期了。
      “他们这些老顽固也真是愁人,”她的眼角挤出了烦躁:“会因为我只少去了一天,就偷偷告诉阎王啊,再找个神仙降雨……”
      曲婆婆的话总是这样,时欲沉笑了笑。
      尽管年事已高,却依旧风趣犹存。
      “没带伞吗?”他问。
      “提前看过天气预报,没有雨的。”她答。
      “不过还好遇到了那家小花店的老板,把多余的伞借给我,”说着,她炫耀的举起伞补充道:“也是拒绝过了,但是那年轻人硬是塞了进来,人还不错的,你也可以去认识认识……”
      看着曲婆婆眯着眼,凑近他耳边说话的样子,好像是两个闺中密友在谈话一般,让人不由得绷紧身子。
      “是,是吗?”
      “是是是,”曲婆婆突然大叫一声:“哎呀,险些忘了把花盆子给你了,等一下等一下啊。”她慌慌张张中也不忘了把伞轻放在前台上,说是前台,其实就是用老木手工切成的木桌而已。
      时隔八年,也已经满目苍夷。
      她走进后仓不过十分钟便出来了。手中拿着和时欲沉家门前那一模一样的花盆。
      只是一个普通的,瓷砖的棕色小盆而已。
      时欲沉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曲婆婆拍了拍他的手:“既然回来了,就多来看看,村子里的人,零星的也走了不少,像你这样还能回来的,也不多见了。”
      手上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了曾经冰冷的血脉里,手背处似有似无的凹凸感传来。
      八年的时间,原来就足以让皱纹爬上皮肤,察觉到这点,他在花盆上放着的手指微微缩紧,旋即轻轻握住面前人的手——她也只是微微笑笑。
      他低下头,神色里满是不安,忽然,视线一转,目光落在了在木桌上安静摆放的花伞。
      “婆婆,”时欲沉声音放得很轻:“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可以去认识一下花店老板,伞的话,我也帮忙送了吧?”
      一阵沉寂。
      “这主意不错!”她突然大叫。

      站在店门口,时欲沉双手捧着花盆,把雨伞嵌在了胸膛与手臂之间,他看着伞与花盆似有似无的接触,眨了下眼。
      “可麻烦你了……”
      听见曲婆婆的话,他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匾。
      “小时……”苍老的声音传来,拉回了人的思绪。
      老人脸上的皱纹曲起又张开,拉动着她的清晰与表达方式,到了最后,清风也酝酿好了话语,她却只是开口。
      “很高兴看你回来,很高兴很高兴……”
      一时间,时欲沉的口中无法迸溅一个字。
      实木的长方形木板上,有着娟秀的字体,上面写着:
      “曲式”。
      *
      按照曲婆婆所说,顺着村边的柏油路一直走,就该到了。
      这个村,名字潦草——“曲村”,可是如今,村中姓“曲”的人已经渐渐寥寥无几了,曲婆婆虽然是其中之一,却只有一个儿子在城里成了家,一年鲜少回来一次,也就是说这一辈过后,曲村真正要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村子了吧。
      村子被马路分成了两段,如果面朝村子东边的小山丘,前方是被分成两段的其中一段,被称为“下坡”,虽然是坡,但是却是是确确实实的弧形的小路,弧包围着稻田,熠熠生辉,望着曲式卖部,而弧之外则是依次坐落于此的房屋,从马路边望去,像是保护稻麦公主的房屋勇士一般。
      而后方,则是“惜山”。它背面临山,房屋依旧是随着弧形的小路而错落,只不过会偶尔向前分出枝干,连着山脉。
      两个弧连接成了整个村子,包围着稻田与人家,也被人家所保护,环环相扣。
      而这花店就开在下坡路上,来到半弧的尽头,似乎光临了一个隐蔽之所,只因这地方时欲沉从未来过。
      坐落在他面前的小店有着独特的欧式风格,那墙应该是用瓷砖堆叠而成,看起来却意外的平整,屋顶做成了略尖的三个三角形,中间的领着身边的两个小孩子仿佛在与过路人招手,他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花盆与伞。
      小村庄里居然有了一家如此豪华的店,这是经济复苏的力量么?
      可或许是那店旁柳树弯腰倾斜的原因,这店的特别也无法被路人所多多观赏。
      时欲沉刚走到店门口,鼻尖就有一股复杂的气息萦绕着。
      似乎是花香,也似乎有一些浓厚的甜味。
      店主喜欢甜食吗?
      他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您好,有人吗?”
      他在门前等了一会,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微微弯腰,耳朵轻轻贴在门上
      ——“抱歉,请稍等一下!”
      他猛地站直身体。店主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年轻,有些厚重,却也不免轻快,很难想象是一个已经拥有家庭了的人。
      店门没有上锁,很快,在阳光中敞开。
      入眼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桃花眼,面目棱角分明,薄唇浓眉,一眼看过去,温和和尖锐并存,却并不显得违和。
      他一走近,时欲沉便感觉周遭的空气一瞬间都活跃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的雨后清新也变成了甜腻的香味。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开口时,嘴角是上扬的姿态,随着他视线的突然下移,落到了时欲沉默默揽紧的怀中的两样物品,眼底流露出知晓了的神态。
      他抬手指了指花盆:“来买种子?”他的手又偏向红伞:“还是来还伞呢?”
      这让人愣了下,时欲沉看了眼怀中的花盆,那里既没有适合植物生长的山土,也没有可以让水生植物生长的清水,只有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送伞。”
      “啊,”他也愣了下:“不为这盆买个种?”
      “种?”
      “种子。”
      “……”
      种子吗?这倒是没想过。毕竟这门前的花盆在村子上厚实的土地上坐了许久,已然成为了如修士般的老者,见证了黄土到柏油路的变化,曲氏由多变少的过程,奶奶也从未打算为这花盆定一个种,安一颗心。
      毕竟离开的早。
      “不了,他不用。”时欲沉坚定回答:“我只是送伞的。”说着,他将花盆用一只臂弯靠住,将伞从另一个臂弯里顺出,用手托住,轻轻递了过去,店主也笑着收下了伞。
      “只是送伞啊……”
      闻言,时欲沉默默握紧收回的手。
      “她想送,我自然要送。”
      接过伞的一刹那,他看着伞面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抬头顿了顿开口问道:“方便问一下,曲婆婆是你的什么人吗?”
      时欲沉微微抬眼,对上对方的眼睛。
      如果把一个人的一生比作一场电影,那电影的观看席上一定是这一生里遇到的大大小小的人,一旦这样,人就无法辨析应该请谁放在哪一个位置上。
      她是陪着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应该是伙伴吗?她是曾收留我的善人,应该是恩人吗?她曾是我无比想见的人,应该算是我的家人吗?但其实归根结底下来,我们毫无关系。
      只是恰好是邻居,恰好她注意我,恰好我需要她,仅此而已。
      “不是。”时欲沉看向地面,身子却直直的站着:“我只是送伞的。”
      “是和曲婆婆吵架了吧?”男人的眼角微微上挑,随后眯成缝,如弯月一般。
      沉默。
      只听他关切似的开口:“吃了吗?”
      是普遍的日常问候啊,突然有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没,还不饿。”时欲沉回道。
      “要进来吃个下午茶吗?”
      被冷水浇灌过的树苗再次挺直腰板。
      “或许应该叫上午茶吗……但是,现在也快中午了吧?”他是笑着说的,以至于那笑容似乎都在思考,时欲沉看着他下意识的将门口的位置让了一半出来,又看着他伸手示意自己进去——那是刚刚好是可以容纳一位标准身材的男性进入的空间。
      这一瞬间,时欲沉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却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被奇怪的人搭讪时,曲婆婆拿着扫帚将人赶走后第一次用着生气的面貌同他说:“有没有打扰你交朋友啊?”
      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却突然对上店主一脸疑惑的目光。
      “不,不好意思……”
      “笑容很棒。”
      “……谢谢”
      挂在嘴边的拒绝被口中的唾液压了下去,这原本明明应该是在家中思考工作的时间,突然就变成了一次久违的下午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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