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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②相见:向日葵的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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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花店出奇地关了门。
“哎呀,这颜家的小子丧了良心咯,说好的二十四小时全天服务呢!”一个老奶奶站在花店门口,看起来已经年过五十。
她身边站着一个老爷爷,牵起她的手:“人家也不容易,明天给你买一束大的!”
门前,立着一株向日葵。
就像是年少时。
孩子,少年,青年,都是太阳。向日葵是太阳的花,太阳的宝贝。
年少时的烦恼,被我们压缩,化成了一颗厚重木纳的木头,长大时它又化出了黑褐色的壳,隐藏起来——这是太阳花的籽。
黄色的耀眼的花瓣一环接着一环,一片连着一片……绕了一圈又一圈,他们一直在这里,从未失去。可我们总觉得我们什么也未曾拥有,只有无尽的烦恼在面容上,在心口处。
颜落暮站在大树下,看着杨巴田来回跑着,走上前拦住她。
杨巴田很聪明,也很信守承诺,这次学会了“刹车”。
“颜哥哥?”她歪了歪头,眨巴着眼。
颜落暮眯起眼睛笑着:“怎么这么着急?”
“明天要上学!一定要把今天的货物都处理掉!姐姐一个人很累的。”
颜落暮摩挲着下巴:“这么辛苦?”
“嗯!”杨巴田点点头,随后疑惑的看着对方:“颜哥哥,你来买果子吗?”
“猜错了……”颜落暮遗憾的耸肩。
“那是什么!”
“有小杨的信哦。”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封信,用比较深的黄色的信纸包着。与牛皮纸的颜色还是有所区别的。上面贴着一张向日葵的粘贴。
杨巴田猛地张大嘴:“咦……啊?!”
她几乎是抢的——她把信抢了过来,然后放下篮子,也不管脏不脏就要坐在地上,但在坐下时,却感到一阵柔软。
颜落暮把外套脱了下来,给她当垫子。
“谢谢哥哥!”她嘿嘿笑了笑。
小心翼翼的打开信封,小小的手触碰着还带着暖气的信纸,拿出了信纸,她小心翼翼的把信封放在腿上,捏紧了信纸的一脚,她轻轻剥开折起来的纸。
“好漂亮的字……”她微微颤抖着开口。
“别紧张,”他抬手拍了拍女孩的胳膊:“只是看信而已,不认识的字,我告诉你。”
闻言,杨巴田深吸一口气,狠狠摇了摇头,给自己鼓气:“嗯!”
信纸的耀眼,在下午的光彩下仿佛有着光。
颜落暮此次挑选的两张纸,一是暗黄,二是鹅黄,这暗黄的是杨巴田手中的,另一张则是应该到了杨美手中。
两封信上的字,都是用铅笔写下的。
亲爱的妹妹:
安吾安己。
阿田,这是我的信,写给你们,和我的信。
我不知道如何向你开口,也不知道如何向你表明。我很爱你,爱到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你今年七岁,是你的七岁,不是任何人的七岁。你不需要,你不需要在这里帮衬着我,你需要去跑,需要去跳,你必须去感受世界的多姿多彩。
但我也想让你多陪一陪我。
我喜欢看你的成长,你的笑容,也珍惜你的眼泪,你的委屈。
我对不起你。
杨父杨母对我很好,我爱他们。所以我对不起你。
这应该是你的爱与被爱,而不是我的窃喜嫉妒。
我曾经确实哭泣。我哭泣这个世界的不公,也哭泣我的无能。我甚至自认为我是一个笨蛋。因为我没有察觉到,我有你。
你或许都知道。
我的这些不堪入目的情绪。
每当你向他人骄傲的开口,你有一个多么好多么棒的姐姐时,我都羞愧不已。
我很惭愧,我很抱歉。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爱你。
光耀启人.
杨巴田捏着信的手越加用力,她不懂自己的心里什么情绪。但是心里酸酸的,眼睛疼疼的……好想哭……
她突然扑进颜落暮的怀里,手中的信似乎狰狞了起来。
“呜……”
颜落暮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抬手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膀,在鼓励。
时欲沉坐在树下,沉默着。
杨美看着身边的人,抬手拿起树枝。
“纸笔。”
她看着男人递过来的东西,伸手接过,微微点头以示谢意。
时欲沉可能是真的闲。自从他辞掉报社的工作回到村子里以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闲人。当颜落暮问他你想要去送哪封信时,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杨巴田。给个小女孩送信,无论你怎么想都不会很麻烦。
但他选择了杨美。
所以,他夹杂了一丝私心。
杨美的字不好看,却几乎写出了任何一个没有念完完整的学业的人的字。
我知道的,时先生是来送信,可说实话,我却不敢怎么看。
时欲沉把目光放在她左手紧握着的鹅黄色的信封,心里的期待一瞬间有些崩塌——他想要一个答案,杨美看过后的答案。
“杨小姐,”终于是开口:“不想和不敢,是有联系的。”
杨美似乎顿了一下,随后垂着的眼睛抬起来。
我当然知道的。可是,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想还是不想,敢还是不敢。如果我说“不”的话,会被看成奇怪的人吧?毕竟杨巴田,那么信任我。
时欲沉坐直身体,指了指对方写的字:“你所说的这些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可是杨巴田不是。
“她真心的信任你,支持你,帮助你,也心甘情愿的等你回应。”
杨巴像是一瞬间呆滞住了,居然像公园里的等身人像一样。
“也许她不是个完美的孩子,”时欲沉垂眸,面色素白:“洗衣打杂都要学那么久,吃饭睡觉也不舍得丢下,可她才是七八岁的孩子。”
杨美默默低下头。
“我做过一个报道,那是一个刚刚十多岁的男孩……他喝酒,打架,花大钱,逃课,不学好,他当然讨人嫌,他当时都想着:就这样吧,该死不活,做个混子也挺好。但是他们那里有一个店铺,店铺的店长是个执拗也不学好的女人,生拉硬拽着这个孩子,把他看过的东西,说过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只要是好的一切都不计代价的找来了。在蘑菇已经过了采摘季的时候大半夜去山上采蘑菇,在店铺亏本的情况下拿出将近一千元去补这个孩子闯下的祸——但她从来没有生气,所以,杨巴田……”
他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了一大串歪歪扭扭的汉字。
杨美落下最后一个句号,看向他。
我不清楚您的报道怎么评判,但我觉得,他没错。每个孩子都会犯错,也都会绝望。这不是错的。叛逆期我也会有。在杨父杨母离开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想过,就这样死了算了之类的蠢话,可是每到这时候阿田就会哭就会闹,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真的好累。
杨美看着时欲沉的目光,随后指了指靠近自己的土地,那上面有接下来的话。
后来我才明白,她在救我。虽然那时候日子艰难,我们也过来了,而且过的一日比一日好了,不是吗?阿田认识了阿公阿婆,也认识了你们,她很开心,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也很开心,很想一瞬间蹦起来。
无论如何,我想,我都是爱她的。
在这么一方土地写下这么多的话,也真的为难她。
原本方方正正的字体到了后面开始挤在一起,又变得十分得小。
阳光照下来,也显得蛮可爱的。
“那篇报道,也是这么写的,”时欲沉看向天空的一轮太阳:“我写完稿子后,给同事看了,他们话里话外就是指责我写的不行。后来我就把稿子给了他们,至于稿费的分产……我只拿了点跑路打杂的。”
杨美用树枝搅乱地上的字,开始重新写。
可惜了。
时欲沉却笑了笑:“可惜么?以前我也觉得,但现在看来,这篇报道是幸运的,我只是和他没缘。”
因为那篇报道的观点和杨美所言,基本吻合。
只可惜,有些人的不认同给报社带来了很大的损失,那个替他接任务的人,被开除了。
这当然不能说出来。
杨美似懂非懂,却仍旧笑着回应,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向时欲沉重重点了下头,瞪着眼睛一点点打开信封。
信纸……不,或许该说是画纸。
一张随便便利店都能买来的一块钱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画满了画。
琳琅满目。
杨美愣住了,连带着时欲沉也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看的第一个图画,是冰淇淋,旁边附带一句:要和姐姐吃冰淇淋。
以及之后种种“要和姐姐一起卖果子!”“要和姐姐一起去游乐园!”“要和姐姐一起去超市!”“要和姐姐一起读书”……
以上种种,有已经实现的,也有似乎遥不可及的,比如“要去太空和外星人堆沙子。”
杨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是无声的,也是耀眼的。
阳光不偏不倚,不犹不豫。
照在这一小方的“水果店”,随着一颗泪水的留下,变成无声的哭泣。
时欲沉感受到自己的肩膀一沉。
他回过头,颜落暮半扎着长发的样子在树的阴影下,时欲沉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杨巴田在阴影里跑向自己的姐姐,她估计还是不懂,她只明白,杨美一哭,她也想哭。
两人拥抱在一起,杨巴田所收信封上的向日葵和杨美所收信封上用水笔画下的向日葵被点点光斑照射成了主角,好像两个太阳。
一个留在了阴影里,一个心甘情愿的把另一个推在阳光下。
就算她不明白为什么。
时欲沉能感受到肩膀上垂落的那人的发丝,一股花香传来,他闻了那么久的花,也没分辨出这个味道。
真是奇怪,所有人都很奇怪。
可是没有人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