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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我与你与他的孤独 震惊!是什 ...

  •   “不坐吗?”

      阳光。树荫。

      无端地,就像是回到了童年里那明晃晃的夏日,沉迷在什么事物上,无意义地度过了整个下午。那种大脑放空、时间黏稠的质感,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包裹上来。

      耳畔沙沙的声响,究竟是风吹动的树叶,还是书页翻过的动静?

      很遗憾,夏油杰在这方面并未多大造诣。

      但他也没多客气,干脆利落的找了块草地就坐下了。

      “老师,你的出场方式总是那么令我感到意外。”

      闻言,金发少年只是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并未做出多大的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不是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么?”

      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树干,双腿随意地伸展在草地上,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夏油杰注意到——正夹着一页书。

      书摊开在他腿上,封面朝下,看不清名字。

      也正是在此刻,夏油杰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一番他那可恶老师的新皮套。

      年轻吗?

      当然。

      不同于初印象里保养得当、垂在肩头如丝绸般的金色长发,眼前这个少年版本的维斯卡斯留着一头不那么规整的金色短发,发尾有些散乱,看来是不会把更多余力放在外表的打理上的——即便如此,他也绝对是会善用自己颇为俊俏外貌的那种类型。

      但此刻,在那张年轻得几乎称得上鲜活的脸上,夏油杰第一眼看到的却只有疲惫。

      空洞。

      以及……

      虚无。

      原来幽灵说的话真没错。

      即使皮囊再怎么年轻,人终究只会有一次变老的机会。

      在认识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斯卡斯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些看起来不是很实用的哲学与精神类书籍上,以至于他们除却实战外的绝大部分课程内容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闲聊——绝对是会被家长投诉那种。

      有时候说着说着,话题就会从“如何更精准地控制魔力输出”拐到“人为什么需要睡觉”或者“幸福是不是一种可以被计量的东西”上去。

      小学生时期的夏油杰坐在对面,托着腮,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比正经的魔法课程有意思得多。

      但他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一些“闲话”完全就不像是小孩子该听的东西。

      比如那个被关在黄铜瓶里的魔鬼的故事,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但似乎不少文明都有类似的故事基底来传播。

      魔鬼被所罗门封入瓶中,抛进大海,几百年间他一次又一次地发誓:如果有人把我放出来,我会给他财富、给他权力、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后来时间太久了,承诺就变成了诅咒——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他。

      诅咒理应是咒术师擅长的领域,但时间的刻度这种话题对一个还在烦恼假期太少的小学生来说似乎有些过于成人了。

      所以当时的夏油杰不理解,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魔鬼会在一次次的空想中转变态度,以至于最终要将把他放出来的恩人彻底杀死的程度。

      他理解不了魔鬼的愤怒——如果那么想出来,有人放你出来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要杀他?

      明明只要有人打开瓶子,他就可以重获自由了啊。

      如今的夏油杰终于隐约捕捉到了一点答案的影子。

      是……孤独啊。

      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得到自己曾经想要的东西,是一种命运的轻视。

      甚至是命运的蔑视。

      你等了那么久,久到所有的期待都发酵成了怨恨,久到你忘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只剩下“为什么还不来”这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然后那个人来了,轻飘飘地,毫无重量地,像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把你放了出来。

      那种感觉,大概比继续等下去还要令人难以忍受吧?

      维斯卡斯时常强调,魔法是由想象力构筑的学科,因而在魔力固定的前提下,理论上想象力越大,魔法就越强。

      但这其实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

      越努力,越是专注于“想象力”本身,反而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都像是流水般溜走了。

      十岁的夏油杰攥着拳头,盯着面前那颗好不容易收服的咒灵玉,拼命想着“草莓味草莓味草莓味”,结果吞下去依旧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越练越糟糕,越糟糕越急,越急越什么味道都变不出来。

      甚至连最开始成功的薄荷味也变得像是工业香精一样完蛋。

      一个简简单单改变味道的魔法都越练越糟糕的小学生差点开始怀疑自己了。

      “想想你有什么最想要实现的愿望。”金发的魔法师给出了温馨提示。

      咬着笔头的小学生趴在桌上,笔杆戳着下巴,盯着一张空白稿纸:

      “那人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魔法师说:

      “愿望就是贪念,可能不止一个。”

      “如果以普遍的智慧种族而论,大抵同时存在两个最大的愿望,”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一个是长生不死,另一个是重头开始。”

      于是他俯下身,又问小学生:

      “如果是你,你选哪个?”

      不出意外的话,时年十岁的小学生应该是没有经历过长生的。

      当然,重新来过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也就0%吧。

      但他还是像选择一个月五百万还是直接拿一个亿一样认真思考了很久:

      “那还是重新开始吧。”

      毕竟事情只有发生过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

      十岁的夏油杰还没有什么真正后悔的事情——他的人生才刚刚展开,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但他隐约觉得,比起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未来,也许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更值得抓住。

      就像是玩闯关游戏,你已经知道前面的关卡怎么过了,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一定比第一次走得更远。那些曾经绊倒你的坑,那些让你措手不及的陷阱,你都记住了。你完全可以绕开它们,走一条更顺畅的路。

      “那老师你呢?”

      “大概也是后者。”

      因为他已经拥有了长生。

      拥有长生的人,不需要第二次长生。

      只有想回头的人,才需要重新开始。

      “——这些天在这里过得怎样?”金发少年像是寻常询问一样开了口,手和眼却还停留在书页上,就好像这只是随口一问的寒暄。

      “还好吧。”夏油杰诚实地回答道。

      尽管从整体来看这次旅途一言难尽,而且似乎总是隐隐约约笼罩在一个名为“维斯卡斯”的阴影里,但从实际上的结果来看,貌似他还是赚的。

      至于说在威迪尔大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感受着意识里上下浮动稳定运转的永恒星图,身上挂着这一路来各路人马给法师大人上供的各色饰品与法器,夏油杰觉得自己大概也许应该maybe……没那么矫情吧?

      再想想在老家被老师牵着鼻子走、次次往死里揍的悲伤回忆,他难得地沉默了。

      “是娜希利给你的吧?”

      他挑了挑眉,老师还是这么敏锐:

      “……对。”

      随后维斯卡斯就开始了对几个学生的锐评——

      “她的资质不行,但至少有点法师的样子。”

      “只可惜选了那样一个课题,最后还走了弯路。”

      ——然后就被您清理门户了是吧?

      从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口中得知了他们从维斯卡斯队友嘴里听到的第三手瓜,还在本人这里再次得到了证实,这让他有点绷不住的感觉。

      “那希尔曼……?”他试探性地提到了在这个世界唯二认识的同门师兄弟。

      “庸才。”维斯卡斯毫不留情地予以了这位法师塔首席一个平庸的评价,这让夏油杰难免微妙地想起彼时彼刻在地下迷宫嗤笑的幽灵——难道成为大法师的第一要义就是嫌弃学生吗?

      呃,仔细回想一下自己的几个学生……

      夏油杰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也憋不出几句好话来。

      觉察到这一情绪,维斯卡斯嘴角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笑着问他:

      “你想知道我对你们的评价吗?”

      “……那还是算了吧。”

      他选择了从心。

      毕竟他的老师向来擅长攻心之言,即使破防过无数次,他也不想再来一次。

      随后又陷入了沉寂。

      此时夏油杰终于有闲心去观察四周的环境,除却以头顶郁郁葱葱的树为中心蔓延而出的绿色,色彩延伸得越远,也就越接近于潦草的简笔画,再远些就变成了几个潦草的弧形,到更远的地方,整片森林只剩下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绿色斑块,随意涂抹在灰白色的底布上。

      而边界再往外,就连颜色也逐渐褪去,直至最后的彻底空白一片。

      在此之外的世界仿佛揉皱的纸张一样黯然失色。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又出意外了。

      只是不清楚到底自己才是倒霉的一方,还是好不容易重逢就又陷入生死不明的境地的悟和硝子更倒霉?

      ……噢,忘了还有刚出狼窝又进虎穴的小倒霉蛋吉野顺平。

      命运似乎总爱在他身上反复练习捉弄人的技巧。

      然而,任何人的思维在维斯卡斯面前似乎都透明得如同一张白纸,因而他的老师终于不再吝惜一个眼神,抬头望向他:

      “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怎么说呢?

      这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一直以来,夏油杰都是被推着走在被安排好的路途上,无论是维斯卡斯到来前还是到来后,还自以为拥有过所谓的“自由意志”,如今回看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舞动的木偶。

      想必老师在暗中观察的时候会忍不住笑话他的愚钝吧?

      但。

      他不后悔。

      在一个不知道哪个更赚的选择面前选择了当下认为最值的选择,但无论是谁,行至后面都会后悔,这是人的本性。

      即使将时间的刻度无限延长,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不如说,长生尽头就是后悔。

      无尽的长生,无尽的后悔。

      “我的确找不到答案。”

      夏油杰悠然叹息,注视着眼前年轻的面容:

      “那你呢?”

      他反问。

      这一问让维斯卡斯安静了很久很久。

      最后,当风吹树叶的时候,他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没有人能在时间里找到出口,找到最完美,最正确的那段历史。

      ——哪怕仅对自己而言。

      威迪尔大陆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无垠海。

      所有智慧生命的尽头是一片熔融的灵魂海。

      那么,这个世界……本来也就是一片海吧?

      时间是一片无边海,海水中有一切故事的结局。

      大多数人被海水推着走,没有选择和重来的机会。

      极少数人能浮出海面,看一眼迷雾般的未来,和悄悄溜走的过去。

      唯独有一个人站在海面上,走走停停,挑挑拣拣。

      他找不到这片海的出口,正如找不到一段完美的人生,和一条无遗憾的历史河流。

      或许有人问: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完美的历史呢?”

      “不完美才是大多数,何必执着于过去那些不可更改的结局?”

      他说:

      “因为我们本性是贪心的,当你有了能力去修正历史,塑造自己想要的故事细节,那这种贪念就会被无限度的放大。”

      归根结底,这是能做到和做不到的区别。

      接受现实,把握当下,或不是无能者的宽慰和借口?

      如果你真的不会后悔,接受所有遗憾的结果,能头也不回大踏步的往未来走。

      那么在这个时候,就自己一个选择的问题:

      “愿意重来一次吗?”

      不回头,珍惜当下的人,愿意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他说:

      “大概也是后者。”

      维斯卡斯选择再来一次,因为他已经长生了,即便他已经长生了。

      这种名为“从头开始”的贪念,甚至会在某些时刻凌驾于长生之上。

      当时间的尺度足够辽阔,那个“如果”就会变得越来越重,直到成为压在所有已发生之事上方的一整片天空。

      在这光与影的分野之地,维斯卡斯给夏油杰展示了他们的到来所带来的“未来”——

      金发少年只消一挥手,时间就开始飞速流转,或者说,仅仅只是属于他们的这一页开始翻动。

      四周的环境开始极速变化,褪色的风景骤然活了回来,绿色重新灌注进枝叶,色彩从空白处返涌,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时间是多么的残忍,这一瞬可能就是别人的一生。

      匆匆掠过的人影、建筑的兴废、道路的变迁,全都压缩成模糊的光带。

      魔法的兴衰,科技的兴衰,文明的兴衰……一切只是在时间的漫漫长河中不断流淌。

      “在听信了你们的‘预言’后,阿尔伯特选择了向那污染的根源发起进攻。”

      “源源不断的士兵被送往未知的缺口,死亡成了这时候唯一的慰藉。”

      “这场注定会失败的战争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面对无法弥补的结果,在作出决定前往战场的前一刻,国王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终于,人类松了一口气。”

      “但,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画面中,新王登基,诏书下发,边境的残兵得以撤回故里,田野上重新有了人烟,集市里重新响起了讨价还价。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妇人晾晒衣物,铁匠铺里的锤声恢复如常。

      没有人提起那场战争,就像它从未发生过——只有那些空了一半的村庄,和夜里忽然惊醒又沉默着躺回去的人,记得些什么。

      夏油杰沉默地看着这个未来的发生。

      当初脱口而出下意识对阿尔伯特的劝诫,又何尝不是对当初自以为是的自己的忠告?

      但如果当时的夏油杰能够听得进去的话,哪里来的现在呢?

      ……他们都太心急,也太年轻了。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一个纪元结束,新的纪元开始。

      潜藏在世界各处的污染一旦开始就不可逆转,无穷无尽的魔兽潮正一点点蚕食着人们居住的土地,象征着毁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仍然高悬于此世的每一个人头顶。

      即使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在向着好处发展,但那把剑从来不因为人们过得好就推迟坠落。

      这样的未来……

      并非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

      ……也并非所有人都看得见。

      而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

      绞肉机般的效率和有去无回的概率摧毁了绝大多数士兵的心智,而他们所要面对的怪物却是无法理解、无法彻底消灭、无法遏制之污秽。

      毫无疑问地,当死去的同伴尸体加入这些怪物的队列,这场战争的结果就已然宣告。

      这场无意义的战争降临,对新生的威迪尔王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损害,促使王国的政策由扩张变为保守,而发起这场战争的国王阿尔伯特,后世人将其称之为“庸王”。

      夏油杰的目光从那些流转的画面中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只需要一星半点的言语,就能彻底改变一个王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吗?

      不出所料,金发少年笑了笑,摊开手掌,手心里空无一物:

      “生命的开始总是这样,一无所有,都在未来。”

      “结局也都是大同小异,满腹遗憾,留在过去。”

      也许你不禁会想,如果故事和生命从未开始呢?

      无所获,无所惑。

      “你该保持沉默,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金发少年继续说:

      “也不至于走这一路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弄丢了。”

      夏油杰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没什么好说的。

      结局是一场空,维斯卡斯没有赢,夏油杰也没有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们俩都失败的很彻底。

      “没有重头再来。”

      夏油杰低头笑了笑,轻声呢喃道:

      “无论是谁,也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那些故事已经发生过了,走到了现在,如何回头呢?

      “那如果……”

      书和树突然都安静了。

      维斯卡斯缓缓抬眼,表情平静:

      “如果,我给你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呢?”

      维斯卡斯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书页重新开始翻动,新的故事在上面缓缓铺开。

      当一切未曾发生过。

      繁荣昌盛的威迪尔王国。

      欣欣向荣人来人往的尤克特拉希尔。

      外界的威胁不曾存在,人们可以自由的仰望星空。

      ——你们所需要的不就是这样美好的结局么?

      “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更改他们的结局。”

      你会怎么选择呢,夏油杰?

      ……

      月之本元司曾经听过一句话。

      如果一个故事从头走到尾,费尽周折,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那无疑是一个烂故事。

      这种最为糟糕的故事……他绝对不会承认!

      那么,现在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

      每当处于上帝视角俯瞰全局的时候,这个疑问就会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当然,答案也从来都只会有一个。

      “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已经尝试过不止两个马甲,每次以新的身份跌入新的世界,那种微妙的疏离感还是能给予元司一星半点新的启示。

      比如,他在莎菲尔身上感受到的“停滞”。

      那是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几乎看不出形态的壳。

      时间的指针在她的世界里转着圈,却永远停在同一个刻度上——她困在一段已经结束的时间里,用重复的姿势一遍遍擦拭着早已消散的过去。

      直到某种东西撞破了那层壳。

      当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时候,过去的阴影也将随之而来。那些被刻意搁置的、被强行压平的、被假装忘记的碎片,会像解冻的河流一样猛然翻涌,挟着冰凌和泥沙,劈头盖脸地冲过来。没有人能在时间重新走动的那一刻全身而退。

      所以,她的“全沉浸梦境”才会是成功斩杀魔龙的那一刻。

      那是她生命里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完成”,那一刻的她毫不迟疑,毫不畏惧,从不怀疑自己挥剑的意义。

      【——“追在身后的影子,是每个人都无法抛弃的过去,撕开血淋淋的过去,直视自己最深的绝望。”】

      与其说是“最深的绝望”,倒不如说是“最深的遗憾”。

      但莎菲尔终究还是把那根刺拔了出来。

      如愿赴约后,她的生命也不仅仅是那些故事的承载,而是在新的世界得到了再一次的延续——因为有了愿意再次提剑为之守护的东西。

      这似乎和那个马甲世界里的基调冥冥中达成了某种共鸣——逃避是无用的,只有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继续走下去。

      那么,维斯卡斯呢?

      应该就是……孤独和爱吧。

      即使身处汹涌的人潮中,仍会感到孤独。

      咒术师如此,魔法师亦是如此。

      因为祝福和诅咒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稍微沉重一点的情感也没办法宣之于口,就算怎么伸尽手臂,人与人之间亦有一些距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月之本元司完全不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愿,偏偏帝丹系学校提倡的是素质教育,每每有什么活动都会充分给学生们展示自己的机会,讲台上的聚光灯、台下的目光、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这一切几乎成了他整个学生时代最大的噩梦。

      更可怕的是,如果一次上台分享难得顺利完成了,过兴奋的神经就会再次把一切都搞砸。于是他在接下来的社交场合里开始语无伦次,开始过度反应,开始不合时宜地大笑或沉默,直到一切彻底冷却,久而久之他就更不愿说话了。

      他本来就不擅长人际关系,平常也很难融入集体,每次参与一点点社交活动就有一种“我融入正常人”的兴奋感,像刚杀青的演员,而这时候往往就是最容易做错事的。

      ……直到泉的出现,才多少扭转了这一糟糕的情况。

      “为什么你就是不把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呢?”

      他不知道。

      或者说言语上的东西大多被他转向了脑内的空想,以至于口舌如此笨拙。

      元司时常觉得人与人交往就像用手剥一枚汁水丰沛的橙子,总是下意识地思考,真的有人会好奇这枚橙子的内里吗?汁水四溅的时候真的不会有人躲避吗?

      叔父的教导也以防范世界上可能存在的恶意为主,这让元司本就充满恐惧的内心变得更加排外,他想,这世界的花言巧语太多了,包裹在真心之下的假意也太多了,我不能全部相信。

      于是下意识将自己的真心悉心包裹,不让它有任何袒露的可能。

      如果那天,泉没有拉他上台的话,或许他真的需要很多契机与巧遇的堆叠,才能够大大方方毫无遮掩地表达完整的自我——如果他可以感受到那样的安全。

      所以,月之本元司又怎么可能不理解孤独呢?

      据说创作时写的字会比誊写有灵魂。

      【你只能描绘出你相信的世界。】

      “你要坚信你笔下的世界”么……

      是了,能够更改的、不容拒绝的“现实”,不就是存在于自己最初的手稿上吗?!

      现在,他要把那些被他自己弄丢的东西找回来。

      去把那些故事变回原本应该的状态吧,去试着做到完美结局,去把被夺走的故事拉回原本的位置!

      ……

      夏油杰闻言只觉得荒谬。

      一笔勾销的话,那他们做的努力算什么?

      轻飘飘给了这个世界一个“假如没有”的未来,只有把那些“污点”一笔勾销,他们才“配得到”一个好结局么?

      如果剥夺了一个人重大的人生事件,这相当于否认了他的磨难和痛苦,也相当于抹杀掉了这个人存在的根基。

      同样,一个世界的底色是由千千万万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所织就的,倘若抹去了这些努力与苦难,最终得到的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世界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维斯卡斯铺垫了这么久也算是图穷匕见了。

      即便如此他的态度也称得上是难得的诚恳。

      甚至这里面没有一星半点表演或是借题发挥的成分。

      但正因如此他才会由衷认识到这一切的荒谬。

      如果痛苦不痛苦,幸福就是空中楼阁。

      人一旦知道了真相,就不可能心里毫无触动。

      那么,这个早就被“神”伤害过的世界,真的会有人,而且是优秀的领导人,把最终希望寄托于,与“神”一样虚无缥缈的“世界意志”吗?

      不要,小看,人类。

      年轻的国王眺望远方,在魔力日益消退的现在与将来,人类要如何面对这无望的未来?

      “总有一天,凡人终将无需依赖神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抵抗去来自世界的灾难。”

      “人类的历史结束了,人类作为真正的人的历史要开始了。”

      基因不会骗人,他祖上都是同时拥有坚毅和韧性这两个特质的人,不会生出孬种。

      所以,即使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同他的先祖一样,他穿上了甲胄,掠过底下每一人坚毅的眼睛——

      “拥有着敢于舍弃一切的勇气,以及永不放弃的精神,不怕死亡的计划,前仆后继的人类啊……”

      “我们将再度启程,向着那未知,前进!”

      你不能去嘲笑一个为梦想而努力的人。

      即便这个梦想只是一个骗局。

      因为——至少努力过。

      “身为人类就这么值得骄傲吗?”金发少年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我早就说过了,希望和绝望都是人类自己作出来的愿想,本身并没有这种东西,有希望的愿景,就有绝望的泡沫。”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冥冥中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自己想找到的答案即将有了结果。

      就在对方的口中,在下一刻。

      “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金发少年诚恳问道。

      夏油杰微微沉默,认真说道:

      “人不能既要又要。”

      这句话就是他想到的答案。

      人不能既要又要,维斯卡斯不能,他也不能。

      金发少年似有所悟,虚心请教:

      “该如何作解?”

      夏油杰回应道:

      “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雏鹰总会展翅,幼崽总要离巢,而人的未来,总要握在自己的手里,不是吗?

      人对抗苦难需要的是底气,而底气能带来勇气。

      “……你太小瞧人类了。”

      我,也一样。

      夏油杰在心底默默补上这一句话。

      这是事实。

      在此之前一直将自己视作强者和守护者的家伙,面对真正的、愿意向着那注定无望的未来挥剑的人时,那些托词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与脆弱。

      文明的兴衰,历史的长河,那超越时空的史诗,这一切终有消逝的一天,文明的一次次毁灭,一次次重生,那被毁灭的,如同地狱一样的未来世界,所有的这一切都不过弹指一挥间。

      如果正确的道路必定会失败,但错误的道路一定会成功,应该选哪条呢?什么又是真正的正确,什么又是真正的错误?

      在离开前,希尔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

      对一个已然发生的过去忧心忡忡,对自身尚且不确定的未来却肆意妄为,毕竟无知者才能无畏,看见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心中的恐惧就越浓。

      于是这位来自过去的师兄给予了异世界的师弟一份赠言——

      “人类并不像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孱弱。”

      “人类陷于执念,人类贪生怕死,人类自私自利,人类贪财好色,人类愚昧无知,人类贪婪无度……”

      “人类固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

      “但是……”

      “人类永不放弃!”

      “哪怕遭遇无数的绝境,人类总是会不断寻找新的希望与出路!”

      “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你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千万不要展露出任何想要帮助我们的意图,也别想着出手救下我们中的一些人。”

      “因为我们这一批人代表不了所有的人类,如果我们失败了,之后还会有其他的人类。”

      “只要这个世界依旧是这种绝望的基调,只要这个世界依旧充满着压迫,那后来的人们总会再次做出反抗。”

      “我们不能将一切都消耗殆尽。”

      “总得为后来人,留下一些希望。”

      “让后来人在面对这样的压迫之下,还能够留有一丝希望。”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随后是笑。

      “这样啊……”维斯卡斯说,“我明白了。”

      “恭喜你,夏油杰。”

      夏油杰听得心里一咯噔,主要是维斯卡斯一旦祝福他那就准没什么好事。

      然而对上那双玫红色的眼眸时,他竟真的从中感受到了几分由衷的欣慰——这本身就跟撞了鬼一样。

      “……无需我的认可或指导,你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当沉重的困意裹挟着空间扭曲感一并袭来,他甚至只来得及听见金发的魔法师最后的低语——

      “……果然,你们比我幸运啊。”

      ……

      毫不客气爬到人家宫殿屋顶蹲着思考人生的妖精小孩在这里和那令妖精无语的家伙不期而遇——

      “哟,还挺巧的哈!”

      伊尔卡不太想回话,但他腿是真的有点麻了,以至于挪动的时候差点掉下去。

      五条悟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孩在闹别扭,于是在他最需要个人空间的时候选择享受他的个人空间。

      “吃吗?”他像只哆啦A梦似的掏出一叠布丁递到伊尔卡面前赤裸裸地诱捕小孩,一看这手法就是宫廷特供。

      “你……”伊尔卡沉默半晌,终于被食物的香气勾了魂,一面品鉴一面做贼心虚似的东张西望,“你总不能是偷拿人家的吧?!”

      别人不知道,但他大概是这座城里最显眼也最容易被捉的妖精了。

      一米九的大长腿蜷缩在屋顶上显得很滑稽:

      “唉,哪有的事,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呢?五条老师我真伤心了!明明是人家厨师和我关系好,直接送的好不好!”

      伊尔卡嘴角还沾着布丁残屑:

      “你什么时候和人家混熟的?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就想起自己突然离席这件小事,罕见地没有继续吐槽。

      随后,他就感受到来自自己头顶的一阵大力揉搓:

      “喂,我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跟我们一起回去?包吃包住有工资哦~”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像人贩子啊五条老师。”

      “有吗?”

      虽然是逗趣的语气,但伊尔卡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答应,这家伙是真能一把把自己扛起来打包带走的。

      那么……要走吗?

      下了船、回了趟老家、目前没见到任何能够互相交流的同族,还在人类的地盘听了一耳朵糟糕的末日预言,似乎现在就走也没什么可以指责的。

      但不由自主地,伊尔卡又想起了那块月奇部落的银饰。

      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妖精会跟着人类一起行动呢?这样做能见到同族那多半是见鬼了。

      他抿了抿嘴,像在船上那样叹了口气:

      “……一个人终究还是会很孤独的啊,五条老师。”

      五条悟也沉默了。

      他听出了伊尔卡的答案。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白毛的妖精小孩“唔”了一声:

      “嗯……在这片大陆上随便走走,然后……随便写点什么东西好了。”

      然后他看着五条悟脸上那夸张的、充满质疑的表情,很没风度的红温了:

      “——不是你说我适合做诗人的吗?!”

      ……原来这小子还记着呢。

      伊尔卡说的很认真。

      他想要记录一些事物,想要让一些事物不朽,被无数不在场的人记住。他们会知道、会记住发生了什么,哪怕写下这些东西的他自己、故事里的主角也已经成为了沙尘。

      感动?敬仰?崇拜?虔诚?

      他说不出来。但是他很想让人们理解这些感情,哪怕只是碎片。

      所以他决定写点什么……他会记住这种感觉。

      毕竟牺牲与补偿从不平等。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兜兜转转干回了他们妖精的老本行,吟游诗人。

      而豁达和亲切都是下意识准备离别时流露出的态度。

      “……每个妖精在诞生时都会受到神圣的祝福,”伊尔卡说,“但我出生好像没赶上尤克特拉希尔还在的时候。”

      没有神圣的祝福,没有部族的见证,没有母亲的怀抱。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听到的只有黑色的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既然是五条老师您带我踏足这片大陆……”

      五条悟想起来了。

      在踏上这片陆地的那天,伊尔卡从船舷上跳下来,脚踩在沙地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他从来没有踩过陆地。

      他活了八十年,从来没有踩过陆地。

      那艘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那就请您给予我祝福吧。”伊尔卡如是说。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行啊。”

      他没有问为什么。

      毕竟诅咒和祝福是同等的东西。

      此刻,他伸出手,放在伊尔卡毛茸茸的白发上:

      “那你可要活得久点,久到能够记录下之后的每一刻。”

      妖精补上了那句誓言:

      “——直至诸海干竭。”

      “……直至诸海干竭。”

      ……

      凡事切记不要回头。

      【五百年后,你还有什么?】

      金发的魔法师低低的笑了起来:

      “我一个人也走了很远的路,早就不需要什么虚假的陪伴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法子既能够帮助他们活下来,又能够帮助他摆脱神明的束缚。

      但这是不可能的。

      人类和神明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举个简单例子,前方有一座高大的山峰,那这就属于传奇。

      人类只能站于山脚之下,抬头仰视传奇。

      但如果拼尽全力,披荆斩棘,也终究是有机会登上山顶,踩在传奇的头上。

      那神明呢?

      神明是更高的山峰吗?

      不,不是。

      神明是亘古长存的天空,是万古不变的烈日。

      无论人类如何拼尽全力,都不可能比肩神明,哪怕只是抬头看去,都有可能被耀眼的光芒灼伤眼睛。

      这个世界终究是神明的世界,而不是人类的世界。

      哪怕再优秀,做了再多的事情,在神和人之间如此大的鸿沟差距下,都不可能违抗神明的旨意。

      ——如果他的错误在于想争,那人人都可以争,凭什么他不行?

      【你想要抓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最后两手空空。】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变,当年也好,现在也罢,他的所有手段、技巧都是为了赢。

      那输了怎么办?

      唯死而已。

      或许维斯卡斯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家伙,既然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选择了低头,那无论得到怎样的结局他都能接受。

      失去这份友谊这是他自领的惩罚。

      在忏悔过以后不知悔改。

      他知道他是神明的傀儡,他还是去做了。

      明明一直心知肚明却还是一步一步走进了泥潭。

      五百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却只能发出一声冷笑。

      在汹涌的人潮中依旧感到孤独。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维斯。”

      于是他开始笑了:

      “怎么?这就是你能做到的全部了吗?”

      “动手。”

      “我们根本不是朋友。”

      “你是在对我示好吗?”

      “我从不关心任何人。”

      “我的内心空无一物,所以拜托别费心去找了。”

      “……”

      过去的同伴那悲伤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明明在笑,眼睛却是冷的。

      可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是他想要的,而他也被永远困在了那一刻。

      年轻的勇者半蹲下来,向着金发的魔法师伸出手:

      “你是我的朋友,我真心希望你能够过得更好一些,而不是变成你正遭受的苦难的一部分,不要将我们的到来视为某种出于怜悯的好心,好吗?”

      接不住的你的我的悲伤。

      无法接住的话就感同身受好了。

      “为什么?”

      他抬眼,直视这些熟悉的面庞时竟如此地清晰。

      “……大概因为我们是一丘之貉吧。”

      说是偏袒也罢,说是私心也好。

      只是不希望你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

      随后。

      就像是掷出决胜的话语般,勇者露出了和以往别无二致的笑容——

      “你以为我们听不到你的呼救吗?”

      “你希望我们能给你答案,可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你自身的答案?”

      “你挣扎在溺亡的边缘,却一边呼救,一边推开伸向你的手。”

      “没错,就是这样,我们与你产生了你最想否定的感情与纽带,得益于你一直以来的真诚奉献。”

      “让我告诉你吧,你总是装成一副蔑视爱的样子,但实际上你对爱的渴望超越了一切,你是我见过最傻的傻瓜……”

      可我还是觉得你可怜。

      希望我来到你身边后再不让任何人觉得你可怜。

      “……对不起,还是留你一个人到最后了。”

      ——那么,在踏入永恒的赎罪之旅前,有什么想说的吗?

      —……

      在生命的终点,曾经的挚友向他伸出了手。

      “走吧。”

      “既然你拒绝了天国的我们,”

      “那没办法,我们只能下来找你了。”

      然后,是丽贝卡的声音。

      “这会是一段很长的路,我想你或许会感到灰心丧气,但是……”

      “是哥哥的话……是哥哥的话,没有你去不到的地方。”

      “不管梦中的地方有多遥远,都一定能到达!”

      是吗……

      他缓缓站起身,向着那亮光处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我与你与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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