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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清炖狮子头二个 端午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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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过后,海洋温度升高,潮水上涨,部分居住在远海的异兽洄游浅海,捕食人类。
徐州和阳州沿海城镇已经发布“休渔令”,只要不靠近海岸线,大多数海中异兽都无法伤害人类,但唯独一种例外,就是能够趁着夜色爬上沙滩的鲎(hou四声)兽。
鲎是种节肢动物,背部生着马蹄形状的褐色硬壳,甲壳两侧有尖锐的棘刺,腹部有六对步足,类似蜘蛛的脚,身后拖着一根长长的三棱剑尾。普通的鲎只有六十厘米左右,但变异后的鲎兽,体长皆有六到八米,剑尾接近四米,横向一扫就能甩塌房屋。
自从七皇子林越云叛乱,阳州郡县各自为政,军心溃散、民怨沸腾,朝廷先后任命了两名刺史,头一个死在上任途中,第二个任期不足三月,就被乱刀砍死在府衙后巷。
军中形势更加混乱,一部分逃兵被逼炸了矿山,官府出面谈判安抚,招降过程几经波折;一部分没被抓去矿山,躲在海上以抢劫渔船维生;剩下的残兵与小部分招降的乱党,勉强拼凑在一起,却根本没有抵抗海兽的心力。
鲎兽上岸,官府不敢再逼着那群兵痞上阵,又不愿上报灾情,怕丢了自己的乌纱帽,最后干脆放任不管。
沿海居民携家带口,纷纷西逃,不知哪个没心肝的东西竟然关闭城门,不许灾民进城躲避。望日大潮过后,鲎兽大量上岸,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海岸线。
往前是守城卫兵的弓箭,往后是鲎兽的锋利螯肢,灾民们成了夹在当中被献祭的牺牲,最走投无路时,薄岩雪作死地一脚掺和进来。
半年前封死阳州边境线的那个人,被手下副将一剑斩了脑袋,余下兵士立刻举旗投降,将他和他的薄家军请进阳州。
隔日,景州驻军趁夜突袭,与留守的薄家军公然开战。
“简直是废物!笨蛋!垃圾!臭狗!这么明显的声东击西看不出来吗?亏他还是一州主将!干脆回私塾重读三字经算了!”
一大清早,在饭桌上,我就忍不住咒骂薄岩雪。
远非被我吓得没敢动筷子,升熔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脑袋埋在一碗粉蒸肉里库库猛吃。
“阿九,要帮忙吗?”远非问我。
因为和薄岩雪有过短期的相处,远非清楚我不讨厌他,自作主张猜我的心思。虽然确实被他猜中了,但我也有一些旁的担忧。
“景州突然发难,不可能只有主将的命令,一定是朝廷授意。但是林都城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无论大皇子谋反成不成功,按理说都不应该再生内乱,我真的搞不明白!”
失去如梦令的可靠消息渠道,使我成了无头苍蝇,两眼漆黑。我心中明知不能拖延,却被无法预测的后果绊住手脚。
“问惠小临?”远非提议。
“他现在远离中央,不一定清楚皇帝的心思,更何况徐州也有灾情,他坐镇前线,此时不在徐来郡。”
凌晨时分我已经找过他一次,除了他,胡五白也随行救灾,这还是徐来郡的衙役告诉我的。
远非抓抓头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嘴里的菜肴都索然无味。
李伯伯端了两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落座在我对面,略犹豫了一下,他说道:“幽灵大人,您来徐州之前,是否也曾顾虑这么多呢?”
“什么?”
伯伯怎么突然改了对我的称呼?
他……心里应该偏向薄岩雪吧?毕竟去年暴雨时,薄家军才是第一批真正深入徐州抢险援助的人,薄岩雪才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后来惠小临发布的诸多政令收拢民心,徐州又和交州间隔,恐怕徐州脱离朝廷、倒戈向薄岩雪也不无可能。
就因为这个,薄岩雪才万万不能再插手阳州。
阳州乱了半年,很容易被薄岩雪接手,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顺势一口气吞并阳、徐两州,从朝廷身上撕下一块最厚实的腿肉,彻底把控陵界东南,成为比之前的“十三王”还让皇帝膈应的存在。
他没有野心,偏偏有这样的能力,所以皇帝忌惮他,故意选在他刚离开交州的时候断他后路,让他进退两难!
柯红秀饱受阳州内乱之苦,却从来没有求助薄岩雪,正是因为她明白其中利害。
我现在出手,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呢?
我这边烦恼不已,远非见我不应声,倒是一拍脑瓜替我回答了李伯伯的问题。
他说:“没有。我要来,阿九就来了。”
哎?
问的是定居这件事吗?
我以为他是问我,在决定帮助徐州拿回赈灾粮食前,是否考虑过要得罪肖廉和七皇子的事呢!
那种事我当然没想过!我没把七皇子放在眼里,还故意在皇宫大内游荡示威!
但那时之所以果断做了决定,一方面是因为远非,我被他匕首上的鲜血溅伤了眼睛,想要阻止无谓的杀戮;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看见那些被藏匿的救命粮食时,还听见了远方的哭声。
哭声……哭声……
难道此刻没有哭声吗?
我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没怎么动过的早餐,塞了两个烧饼在远非怀里,用帕子擦干净升熔嘴边的肉渣,一手拉住一个,对李伯伯说:
“伯伯,辛苦您准备晚饭了!”
“好。”他温和地回应。
我真希望他这样善良的人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他会让饥饿的人饱腹、流浪的人安栖、迷茫的人找到方向。也许这个过程中他还要受许多苦,但如果连他都不在了,我不敢想象世界会多么糟糕,不敢想象……我是不是也会变成垃圾堆里一坨腐烂的动物内脏。
我来到阳州的海岸线上,鲎兽像是溪流底部铺满的砾石,扎得人无处下脚。往鲎兽前进的方向瞬移了一段,因为灾民先后分成两拨,一拨逃向北侧的秋高郡,另一拨得知秋高郡城门关闭,转向了南侧的长林郡。
眼下长林郡这边,鲎兽和灾民的距离很近,恐怕等不到进城,灾民就会先被鲎兽吞食,即使到了城门下,郡守也不一定敢冒着鲎兽进城的风险为他们打开城门。
我瞅着升熔的小身板,还比不上鲎兽的螯肢大,没忍心把他丢到鲎兽群中。
他的能力杀伤力大且范围广,但很难精细控制,此时又是东南风,一个不小心,火焰容易烧到灾民身上。
而我身边只有两个选择,不是一,就只能是二,于是捏紧了远非的手,交给他一个对他来说极为艰巨的任务。
“非非,”我对他说,“接下来的话你记好,我把你放到长林郡的城门楼上,你让卫兵通知郡守,要求始终开放城门,接受灾民避难,长林郡的安全将由幽灵全权负责!如果他们不听,你可以挟持郡守逼迫他们开门,你就站在城门口,作为我的锚点,等我回来找你。”
“能记住!”远非严肃地点头。
咬牙抛下远非,我牵着升熔前往秋高郡。
秋高郡紧邻着秋风山,秋风山内部有一片大型硫铁矿,也就是前面提到叛乱兵痞所在的那座矿山。
灾民们挤在城门下,鲎兽距此还有上千米远,他们却闭着眼睛搂成一团,或是呆坐着仰望天空,眼里没有丁点挣扎求生的光亮。在他们旁边,躺着数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尸体胸口插着来自头顶卫兵的白羽箭,是他们曾妄图攀爬城墙的下场。
我在三百米外设下一道结界,结界的边缘随着我的视角抬升而向远处延伸,直到包裹住所有城墙外围的灾民,然后清空结界内部的草木可燃物。接着又向外每隔百米设置一层结界,如同俄罗斯套娃一般,套到第六层,已经十分接近鲎兽的先头部队。
我把升熔放在了第六层结界的外围。
“阿熔,我的结界没办法长时间抵挡你的火焰,你要想办法控制火焰,和风对抗,一旦结界被烧出了洞,让鲎兽钻过去,你就往后退一层。”我告诉升熔。
“你只有六次机会。如果最后一层结界被破时,你还没能消灭全部鲎兽,那么……”
秋高郡的城墙更加无法抵挡来自火之元灵的火焰,青砖夯土都会崩裂,在高温下融化成一滩熔浆,城中民众将死无全尸。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件事交给升熔独自面对,可我必须回到远非那边,去控制另一个方向的鲎兽。
“那么,你……你只能收手,绝对不能让火焰烧到城墙!”
“在这个过程当中,在我回来找你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一步,别管是燕子蝴蝶,还是好吃的肉,又或者其他什么让你好奇的东西,无论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你都绝对、绝对不能离开!”
“你能和我立下誓约吗,阿熔?”
我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勾住他短得几乎不能打弯的指头。
升熔不能理解勾手指的含义,但他知道“誓约”,尤其这誓约还受到天道规则的注视,规则的力量派生出一条无形的细线,缠绕在我和他的手指上。
升熔循着飘摇不定的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规则的触摸熟悉又陌生,令他感到新奇之余还有几分疑惑,但他记得我刚才的话,立刻看回我的脸。
“可以。”他回答。
誓约即刻成立。
作为回报,我在心底说道,无论升熔是否成功,因火焰而死去的生灵,其罪孽由我一人承担。
橙黄色的火焰瞬间在我的眼底铺开,因为顾忌背后的结界,升熔起手用了温度较低的火焰,这个温度足够把木头或人肉烤焦,但碰到变异的鲎兽,却无法破坏它们的硬壳。
鲎兽被火焰短暂阻挡了脚步,然而它们前赴后继,踩着同伴挣扎翻滚的身躯继续前进。
要让它们死在防线外,升熔只能不断提高火焰温度。
橙焰蒸腾成金色,再变成刺眼的白光,“嗞啦”一声,鲎兽的身体碳化开裂,内脏冒出一股青烟,在呛鼻的焦腥味里,我落到了远非身边。
远非做到了我的要求,但果然还是用上了胁迫的手段。
穿着青绿常服的郡守被他绑着从城墙上丢出去,摔断了腿,远非带着他在城外叫门,卫兵才不得已给他打开。
我瞥着郡守大人那条偏折角度过大的断腿,觉得最好还是别把关系搞得太僵硬,捏着鼻子给他用了个小治疗术,把哀嚎着的烦人家伙还给卫兵。
“乖非非,”我浮在空中,拍拍远非的脑袋以示夸赞,也把他推进城门的门洞里,“你只管守着门,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远非唇角上扬,露出开心的神色。
他手持夜洗,以一夫当关的气势,与我背对背而立。
城门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那其中恶意的占比在半数以上,即使是认可幽灵所为的人,他内心的恐惧——对逐步逼近的死亡和远超普通人类力量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恐惧,也远远盖过其他各种情绪。
没有人帮助我们,也没有人阻止我们。
我的身体再次上浮,已经能看到地平线上人们奔逃的身影。
幽灵的白色斗篷绽放光华,像是将他们迎入天国的路,而在他们身后,巨大的鲎兽被我信手一捏,爆成一株妖冶的蓝色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