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不吃饿得慌》心有澄湖

138、糖醋排骨 和远非

　　和远非一起收衣服的时候，他问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茶青的身份，只回答：“算是我的半个监护人，名义上的哥哥，他要把弟弟借给我带两天。”
　　“哥哥和弟弟？长得不一样！”
　　“不是亲生的，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其实也能算是非非的弟弟。”我说。
　　“我的？”远非吃了一惊。
　　“对啊，”我毫无负担地哄他，“所以这几天，非非要照顾好阿熔，他还是小孩，什么都不懂！”
　　“明白了！ ”远非郑重其事地点头。
　　然而等我们收好衣服回到大堂，升熔却已经不见了。
　　我和远非跑出门，在白菟轩门口也没瞧见人影，只好沿着大路，一个往北、一个往东分头去寻。我的运气还是差一点，远非找到他之后，把他拎到屋顶上，和半空中的我打招呼。
　　我才下来，升熔立刻把双手伸到我面前，打开合拢的掌心给我看。
　　“阿姊，看这个是什么？”
　　一只雨燕。
　　深褐色的鸟儿在低空捕食昆虫时被他捉住，被迫团在他热烘烘的小手里。
　　我拧眉叹了口气，为我自己接下来注定不会平静的十日。
　　“你就是去抓它了？”
　　“它会飞！和兄长一样！”升熔高兴地说。
　　这孩子该不会生下来连小鸟都没见过吧？
　　“下次出门，你要先和我说一声。”我语重心长地教育他。
　　“为什么？”升熔问。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会很担心。”
　　“阿姊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回来！”
　　“万一迷路了……”
　　“我只跑直线，不会迷路！”
　　“外面有偷小孩的！会把你卖掉！”
　　“阿姊，我不是小孩，我是火焰！”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沉下脸来，不得已使出终极撒手锏：“你必须要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就和兄长告状！”
　　“现在把你手里的燕子放掉，我们回家。”
　　升熔确实被兄长的名头吓住了，但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又问：“为什么？”
　　“不能带燕子一起回家吗？家又是什么？为什么要回去？”
　　等回答完他的问题，估计天都要黑了！
　　我强行从他手里把燕子抠出来。这是雨燕，擅长飞行却不会走路，幸好我们就在房顶上，高度足够，用力往远处一丢，燕子展开镰刀似的翅膀，拍打几下就消失了。
　　“家是吃饭睡觉的地方，我们家就是刚刚那一栋房子，西南角的白菟轩。燕子有它自己的家，你把它捉走了，它爹娘就找不到它了，就和刚才我找不到你一样！”
　　“房子……噢，房子，兄长说不能弄坏房子。”升熔自言自语。
　　“可是阿姊，吃饭睡觉是什么？西南是什么？白菟轩是名字吗？房子都有名字吗？爹娘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找燕子呢？”
　　“啊啊啊——”我有点抓狂。
　　燕子被我放走，他倒是没哭，不像普通小孩要委屈地掉两颗小金珠。他完全不难过，反而精神百倍，问题多得像是天上数不清的星星。
　　等等，我最好少说话，免得他问我星星是什么。
　　“先、先回家，回去我再慢慢给你解释……”
　　我有气无力地拉住远非，带着两人瞬移回到白菟轩。远非刚弯腰把他放在凳子上，他立刻激动得扭着屁股爬向我。
　　“哇！阿姊！怎么回事？变了！突然变回来了！”
　　“就和你能随意操控火焰、兄长可以随意控制风一样，我只是交换了两个空间位置。”
　　我一边回答，一边把他推开。
　　他和火焰一样带着滚烫的温度，在这炎热的大夏天里，我实在不想出一身黏糊糊的臭汗。
　　“为什……”
　　“啊停！”我及时制止他，“我每天只能回答你十……二十个问题，多了我就累了，累了我就不回答了，你给我想好再说话！”
　　这下升熔陷入了纠结，捏着小手嗫嚅片刻，终于问道：“阿姊，二十……是几个？”
　　“哇啊！非非救我！”
　　我一个转身，崩溃地扑进远非怀里。
　　“外援！我要找外援！”
　　趁着远非教他用手指头数二十的时候，我跑到小界里，半拖半拽把巫曼曼和姜连拉出来，尤嫌不够！因为我知道升熔不需要吃饭和睡觉，他全天十二时辰在线问问题，就算是三班倒也绝对让人累个够呛！
　　可恶！早知道就不该让鱼藻和阿琪离开！
　　所有我认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帮我带孩子啊！
　　我们四个人围着升熔，为他解答层出不穷的疑问时，李伯伯姗姗来迟。一进门，他就发现了异样——我们四个哪怕是吃饭时间都没这么齐整地聚在一块过！
　　于是询问：“阿玖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正好在回答有关“人类为什么要吃饭和睡觉”的问题，登时激动地一拍桌子，指着李伯伯说：“来了来了！快看！那就是纯种的没有瑕疵的正常普通人！”
　　我不是人，非非魂魄不全，姜连不是纯种，巫曼曼和她的本命蛊虫共享生命，也不能算是“正常普通人”。
　　“原来如此。人类的身体构造真奇怪！”升熔评价道。
　　李伯伯被我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听见升熔的声音后才挪开半步，发现了被我们挡住的有着赤红眼睛的小豆丁。
　　“这位是？”
　　“哦哦，这是我弟弟！”我向李伯伯解释，“家里人让我帮忙带几天，伯伯，中午加两道小孩菜行吗？”
　　李伯伯呵呵笑：“行啊。”
　　他本来也没把我当成大人，或者说，这一桌没有一个能被他看做是大人，全是半大孩子，所以再添一个也不妨事。
　　小孩菜则是指一类受小孩子喜爱的菜肴，比如口味酸酸甜甜的、油炸酥酥脆脆的，或者是甜汤和软糯的点心，不苦也不辣，温和无刺激的食物。
　　李伯伯一走，我又继续暗戳戳地说：“像这种人类，太阳一落都要闭眼睛睡觉，长时间不睡就会死！等晚上，我带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整个城区都黑漆漆的，所有人类都在睡觉！”
　　“好可怕！”升熔仍然难以接受。
　　午饭果然多了好吃的，糖醋排骨、香炸小酥肉、白灼大虾和拔丝苹果，都是我喜欢的！但我显然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所以克制自己，在升熔表现出兴趣之前，没有主动去夹那些诱人的美味。
　　幸好升熔和我和远非的喜好没有完全重合，比起鱼虾果蔬，升熔最喜欢吃肉！
　　小酥肉外面裹了一层面糊，炸出来脆脆的，他尝试把外面那一层脆皮揭掉，后来发现口感变差了，就放弃了小酥肉，转战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有着滋味浓郁的酱汁，我一般喜欢拌饭吃，但升熔尝了一口，又果断拒绝了主食。
　　“营养不均衡，对身体发育不好，”姜连提着筷子愁眉不展，“高蛋白高脂肪，缺乏膳食纤维，容易口臭、腹胀、便秘、抵抗力差和体重超标……”
　　我摆摆手：“他又不是真小孩，跟他说也没用，他肯定一大堆问题等着你呢！”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要把骨头吐出来，“嘎嘣”一下就把排骨咬断了。在搞清楚人类不能消化坚硬骨骼之后，他还嫌弃人类的消化系统太没用。
　　为了方便，我干脆把整盘糖醋排骨端到他面前。升熔每吃一口，眼睛就更红更亮一分，手里捏的筷子被他不小心烧着两次，火星子崩到饭桌上，留下星星点点的黑色焦痕。
　　帮他拿了第三双筷子，我顺口警告他：“你要控制住火焰，兄长难道没告诉你吗？”
　　如果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危险性，那我就没办法让其他人负责照顾他了。
　　“说过，”升熔的表情没有变化，并未因为制造出两双焦炭而感到羞愧，“但我觉得还好。”
　　“你损坏了东西，怎么叫还好？”我不高兴地皱眉。
　　一双两双筷子当然不要紧，但要是对小的损害无动于衷，早晚有一天会酿成大祸！
　　他是火焰本身，内核承载着数千上万摄氏度的高温，一个不小心就能烧掉整片街区，若尽全力，海洋也不能完全阻止他。钱财尚能够弥补，生灵的死亡却要全部算在他头上，成为他无法甩脱的罪孽。
　　“你诞生在哪个界面？火山喷发的时候，天道规则难道没有惩罚你吗？”
　　“我没见过规则，兄长说，那边的规则已经死了，所以才带我出来。”升熔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回答。
　　“规则死了？”
　　我脑袋一懵。
　　规则怎么会死呢？
　　规则是真理，是天地万物运行的准则，祂有意识，但没有生命，就算祂所掌管的那个界面毁灭了，意识也会被冥界回收，根本谈不上“死亡”。
　　茶青是个古板的性格，他不会编谎话，所谓“死了”一定有别的含义！
　　“你知不知道祂的名字？”我又问。
　　“好像叫……博昙？还是博坦？”
　　“知道了。”我没继续追问。
　　他刚诞生，记忆模糊是正常的，问他还不如问茶青更有效率。
　　“总之，你要是毁坏了物品，就要给物品的主人赔钱；你要是伤害了生灵，别管人类还是燕子，天道都会在你身上留下印记。”
　　“这种印记累积多了，你就会……”
　　头有点痛，过往的记忆分割成两个不同的视角同时挤在脑子里，一近一远、一大一小，一方来自风修远，一方来自我自己。
　　强烈的电流通过手指直击心脏，我没忍住抽搐一下，呼吸急停、眼前昏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小心！”
　　坐在旁边的远非眼疾手快接住我，没让我的后脑勺和地板亲密接触。对面的姜连已经起身，迅速来到我背后，抓住我僵直的右手臂检查情况。
　　“阿姊！你、你怎么了？”
　　升熔“呸呸”两口把没嚼完的肉吐掉，沾满碳灰的脏兮兮小手荼毒着我的衣袖。
　　“没有真伤，是心因性的创伤应激，”姜连迅速做出判断，“小九，能睁开眼睛吗？看我的手，看看这是哪里？”
　　“没……”当着孩子的面，我把脏话咽回肚子里，“没事，看得清，我、我缓一下就好。”
　　当年风修远赤手空拳硬抗下来的那一道电磁耀发，强度远超人间雷电的亿万倍，我没想到，它的余波还能经由替身契约，再次击中十年之后的身处另一个界面的我。
　　“阿姊下雨了！阿姊不要下雨！”
　　升熔抹去我脸上的泪珠，他指尖一碰，水分立即蒸发，只残留一条浅浅的脏灰。
　　不是我想哭，只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时候，风修远也会觉得很疼。
　　他那么强大，无论妖族魔族，总是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无论神界人间，谁都要敬重地唤他一句尊上，为什么连他也要遭受这种痛苦呢？
　　而他忍着躯体崩溃的剧痛和我道别时，我却只在恨他。
　　我不仅恨他，还恨他留下来的一切！我甚至因为恨他，故意去帮了他的仇敌！到如今，我已无路可退，只能更加、更加、更加地……
　　恨他。
　　爱他。
　　“不对劲！这和她之前梦魇的症状有点像！”
　　我听见姜连焦急的话语，但像是隔着一个次元，遥远又朦胧。
　　“远非，上次我给她开的药还记着吗？蓝色的小瓶子，她放在哪里？”
　　“蓝色那瓶……她吃完了。”远非手足无措。
　　我没按姜连的医嘱吃药。
　　他让我睡前吃一粒，但我每次都吃两粒，或者更多。否则的话，我就总是会梦见风修远，梦见他来杀我。
　　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风修远的脸混沌又清晰。
　　有时是下毒，有时是溺水，有时是坠落，有时是千刀万剐。
　　“嘶~算了！”
　　姜连竟然也会发出这种咬牙切齿的气声，我想，以后他再做小甜点肯定没有我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