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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蒸蛋羹三碗   苏渺渺 ...

  •   苏渺渺这一去,晨钟暮鼓,未有音讯。
      残阳斜照,一列玄甲骑兵自街巷尽头缓缓行来,马蹄踏着青石板,步伐沉稳,鞍辔间染着鲜血,甲胄蒙尘。满城百姓立于街道两侧,屏息仰望着这支浴血归来的军队。
      领头的两名将领正是惠小临和代泉生,他们在白菟轩门前勒马,询问柯红秀:“幽灵大人可否一见?”
      柯红秀款款福身回礼:“请二位将军入店内稍作休憩。”
      二人默契对视,惠小临转身与他的副将低语几句,和代泉生一同走入店里。同时,代泉生身后的一名骑兵也紧随下马,代泉生斜睨他一眼,没有做声。
      这名士兵年龄不大,短眉毛单眼皮,嘴唇勾着笑,挤出两道沟壑似的法令纹。他右臂缺失,盔甲和惠小临一样干净,是不上前线的文员类型。从站位来看,应该是直属代泉生的随从,但似乎不接受他的指令,自顾自行事。
      进了白菟轩,关上门,李伯伯奉上茶点,请几位依次落座。
      “幽灵大人有何指示?”惠小临问。
      他这回没再提出要与幽灵见面的请求。
      柯红秀的视线落在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他露出油滑的笑意,谄媚却不和善,反而像是被色彩斑斓的箭毒蛙盯住,有种死到临头的粘腻感。
      作为客栈老板娘的柯红秀见多识广,立刻明白惠小临的顾虑,只挑了些早晚要公之于众的信息回复。
      “天青盟不守规矩、不讲道义,妄图谋取小界,此战中,北厅兀鹫与层云队长身死,其余四位队长被俘。幽灵大人心灰意冷,打算自此封锁小界,关停玉音枇杷阁,不再公开拍卖。”
      “关停?何至于此?”惠小临不解。
      这是赢了,又不是输了!赢了才应该高高兴兴继续进行拍卖!而且要办得比之前更盛大、更风光,要人人趋之若鹜!
      “她……”
      柯红秀的想法其实和他一样,觉得经此一战,幽灵在陵界的地位水涨船高,但那孩子就像是壳里的王八,被人碰一碰鼻子就死活不肯出头了。
      “她的想法与需求,与常人不同,我也不好妄加揣测。”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必要再追根究底了,但那断臂的士兵偏要节外生枝,挡在代泉生身前插嘴道:“幽灵大人为何不亲自出来解释?难道是嫌弃徐州刺史的官阶不够高吗?”
      代泉生气得捏住剑柄,被惠小临暗中压下。
      “请问阁下以何等身份发问?幽灵大人彻夜未眠,惠大人尚能谅解,允许我代为转达,阁下因何咄咄逼人?”
      柯红秀亦摆出强硬姿态,她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真以为她全靠美色吗?
      断臂士兵连忙赔笑,拱手致歉:“在下没有相逼之意,情急失态,还望美人见谅。”
      柯红秀怒意稍缓,他又解释:“忘了自我介绍,在下乌钊,代将军麾下亲卫,出身林都城,与幽灵大人算是旧相识。既然幽灵大人正在休息,不便打扰,不知她身旁那位……远非小哥,可否露面一叙呢?”
      “总不能,连他也因为彻夜未眠而无法见客吧?”乌钊阴阳怪气地发问。
      “远非伤重,在昏迷中。”柯红秀冷冷回答,“阁下既是故友,情谊深厚,可留书一封,我必亲自交给幽灵大人。”
      乌钊哪有什么书信可写,他们之间只有仇怨,但被自己找的借口架住,不好拒绝,只能假装乐呵呵地坐到旁边写信去了。
      趁他转身,柯红秀朝着代泉生眨眨眼睛,问他这人是什么情况。代泉生皱着鼻子,一脸气到不想说话的表情,惠小临拉着他,轻轻摇头,又指了指北方。
      北方,林都城,代将军麾下。
      看来是代辉安排过来的人,监视、又或者刺探?
      柯红秀点点头,利落地转换话题。
      “听说军中有不少人受到法器伤害,情况如何?怎么不见渺渺回来?”
      “情况不太好,那法器据说是由毒鲉鱼骨制成,自带附毒效果,毒性复杂凶猛,陵界从未见过。苏姑娘和老胡尽全力也只能暂时抑制毒素蔓延,若是可以,还想请姜先生出手帮忙,共同研制解毒剂。”惠小临说。
      “几位稍等。”
      一听情况危急,柯红秀迅速起身,奔向厨房。
      “丛流!去请姜先生出来一趟!”
      苏渺渺不回来,这边只剩丛流一个人能够打开小界的门,柯红秀只能捏着鼻子求助他。
      “催命呀?让我吃完这口!哎呦!疼!”
      到底是没能吃完那口独食,丛流揉着红彤彤的耳朵,臭着脸从厨房走过来,路过时剜了惠小临一眼,也不行礼,“砰咚”一声摔上白菟轩的门。
      ——————————
      我昏昏沉沉醒来,身体仿佛案板上的死肉动弹不得,眼前是阴森压抑的灰黑色岩石,又白又亮的冷光从侧面照射,一个如同山峦般巍峨的人影逐渐靠近。
      “你别凑过去了,要吓到她。”姜连远远地说。
      人影顿住,退开,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怎么回事?难道姜连抓我来做人体实验了吗?
      这是哪儿?非非呢?红秀姐呢?我是不是要被解剖了?
      “小九醒啦?睡得还好吗?”姜连的声音一步步放大,“宋远接着去磨药粉。”
      谁?
      刚刚那个影子难道是宋远吗?
      这里……是四层?
      姜连的半张脸突然跳进我的视野,他戴着白纱制成的口罩,因为皮筋绷得很紧,在脸颊上勒出两道红印。
      他端着带吸管的水杯凑到我嘴边:“渴不渴?喝一口。”
      我嘴巴里干得像是沙漠,果断吸了一大口,水温正好,但味道又甜又咸,艰难咽下去,我就撇开脸不肯再喝。
      “你现在急需要补充水分,茶和果汁都不行,只能喝这个。”他很坚定。
      我瘪着嘴,就要哭。
      “喝完了有奖励哦~我会告诉你远非的情况。”
      非非?他醒了吗?脑袋好了吗?他现在能说连贯的话吗?
      我在难喝的水和非非之间权衡,也许其中有实在口渴的缘故,我选择干了那杯糖盐水。
      “好乖好乖,”他摸摸我的脑袋,“远非还没醒,和你睡着之前没有变化。”
      可恶!
      这是诈骗!诈骗啊!!!
      “啊哈哈,别生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生气,我和你保证,他今天夜里一定能醒来。好了,现在你想不想坐起来,听听你的病情?”
      我一开始就打算坐起来,可是四肢都没什么力气,连翻身都有点困难。
      “起。”我说。
      姜连小心地托着我的脖子和后背,把我扶起来,在腰后垫了两个大枕头,让我能够靠在上面。
      “清创很痛,给你用了些麻醉,药效大概还有半个时辰。”他解释了我不能动的原因。
      接着,他搬来个小圆凳子坐在我的病床边,用温热的毛巾给我擦脸、脖子、手肘窝、腹部还有膝窝。
      我陡然发觉自己的衣服被换掉了。
      虽然已是夏初,天气炎热,但我一直穿的是长袖长裙,又因为昨日是个需要招待客人的场合,我特意选了月白纯色的诃子裙外搭大袖衫,简约又朦胧,特别仙气飘飘,缺点是走路容易踩到裙摆,而且系带超多,穿上身要花十分钟。
      但此刻我身上已经没有那些碍事的布料了,而是我之前穿过的一套睡衣,吊带加短裤,所以姜连才能自然而然地给我擦拭小肚皮。
      谁给我换的?
      不会是他吧!
      这比恐怖故事还要可怕啊喂!!!
      “你你你、衣、衣服……”我磕磕巴巴发问。
      “嗯?衣服?我喊红秀姐帮你换的。”他淡淡回答,“你发高热,需要物理降温,原来那套衣服太麻烦了,还有你的斗篷,我帮你叠好放在旁边。”
      太好了!隐私保住了!脸面也保住了!
      “你个小不点儿!身体一点没发育呢,心理倒是很成熟!”姜连看破我的小心思,忍不住吃吃发笑。
      我咬牙切齿,要不是手没力气,我一定一拳锤到他脸上去!
      手……
      咦?我手呢?
      右手倒是还有手指能够动弹,左手却完全没有知觉,像丢了一样。
      我低头往自己的身体左侧看,还好,胳膊和手都没被截掉,只是上面扎了好几根银针,长长的针尾几乎和我的手臂一样长。
      “我把你的经络封住了。”姜连在我耳边说。
      “和我讲一讲吧,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我抿着下唇瓣,眼珠四处乱瞟,但姜连靠我太近了,根本不给我躲避的空间。他身上的药味拼命往我鼻子里涌,苦兮兮的,还有令人讨厌的莲花香气。
      姜连重重地吸气呼气,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直觉他已经生气了。
      他不是超温柔超好说话的吗?怎么还会生气啊?完蛋了!他这种人生起气来一定超级可怕!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他压着嗓子,音色低沉。
      “你这刀口,从左上到右下倾斜,起始端深而末端变浅,是典型的自伤伤口。像这种伤口不仔细处理,七天之内就会发展成溃烂腔,但我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我确认这期间你没有受过伤,所以这伤是三个月前、或者更早时候造成的。”
      从冬至到芒种,已经快半年了呢。
      姜连知道该不会掐死我吧?所以我才不愿意看医生啊!
      “我知道你有很强效的治疗法术,能够瞬间把丛流的大面积烧伤治好,就算把我家太祖拉过来也做不到!你没道理不给自己用,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法术治不了,对吧?”
      “治不了的原因,我也有些头绪。”
      “在没有感染发炎的前提下,细胞应该会自动向着伤口缺损处延伸,搭建血管、填充空洞,把两侧组织连接起来,最后覆盖创面。”
      “但我研究了你的组织细胞,发现它们根本不能分泌生长因子,这就造成了你的伤口虽然能够止血结痂,却无法启动修复程序,炎症持续,创面灰白水肿、渗液不止,最后演变成慢性溃疡。”
      “你的免疫细胞数值正常,营养摄入正常,也不像是有先天的基因缺陷……不对,你好像没有长高?”
      姜连捏着下巴打量我:“没有具体量过,目测也不太准确,我记得远非和你认识时间最长吧?等他醒了问一问……”
      “不用问了,和那个没关系!”我恨恨开口。
      “真的吗?”姜连不太相信。
      “这是天谴,祂不允许。”
      为了隐瞒我的另一个秘密,我决定暴露这一个。
      我观察姜连的反应,他仿佛自带一个测谎仪,明明实话听起来那么虚伪,但他竟然立马就信了,抱着双臂振振有词:“怎么说呢……感觉像是你会做的事。”
      什么叫做“像是我会做的事”?
      难道我活该遭天谴吗?
      我在他心目中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我怒气冲冲地瞪视他,他却破颜一笑,紧急给我顺毛:“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想说,幽灵大人总喜欢做些逆天而行的事情呢!因为天道公正,却不具人情啊~”
      祂,不仅没有人情味,有时候也不那么公正。
      用自私自利最好形容祂了!
      姜连的手掌心暖烘烘,像撸猫一样,从我的头顶顺到后脑勺,捋着我耳边的碎发,又用指腹搓我的脸颊。
      “我最喜欢你了。”他说。
      告、告白给我换个浪漫的环境啊!
      我吓得发抖,呼吸乱套导致有点缺氧,想躲开他,又莫名地贪恋他。
      “所以天谴而已,我也想试试对抗祂。”他补上了显然不是告白的后半句。
      “幽灵大人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他弯弯的眼睛像月牙儿,轻柔又明亮。我恐惧黑夜,可竟然爱慕夜里的月亮,尤其是这轮月亮离我那么近,能如探囊取物般摘下来咬一口,嘬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甜味儿。
      如果我说我愿意,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嫁给他?
      这该死的没有医德的医生,向不肯配合的病人表衷心用得着这么暧昧吗?
      “随、随你。”
      我退了一步,克制自己,把选择权交回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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