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住的红气球》阿琅

28、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

　　第二天是个阴沉沉的雨天。

　　早上的第一节课是化学课，我全程走神，完全没有听进去化学老师在讲什么，直到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才一脸茫然地把不知附在何处的视线收回来。

　　下课后，老师把我叫出教室并问我为什么打瞌睡，我反驳说我没有睡觉、只是在发呆，老师听罢露出一丝苦笑，提醒完“‘小高考’在即”后就让我回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写作业的同桌发呆，同桌察觉到异样，赶紧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昨天在巷子里被人拦住“上下其手”了，当时“魂”就吓丢了一半，即使过了一夜还是感觉头脑木木的。

　　同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她有个小学同学也曾经单独被一个老师叫去办公室过。

　　我立刻像看到救苦救难的神明一样拉住同桌的衣袖，在她耳边说了很多声“我怕，我害怕，你不知道.......就差一点儿，我吓死了......”，激动颤抖的手把她放在桌边的中性笔都挥到地上去了。

　　同桌不耐烦地推开我：“你只是被‘猥亵’了，又没有实际损失什么，我的小学同学是直接被‘□□’了，那个才会导致心理阴影！”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不情不愿从地上捡回中性笔的同桌，喉咙像被千万把利刃划过——奇怪，语言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为什么把话咽回去的过程会这么痛苦呢？

　　到了傍晚，按照昨天的约定，晚自习前吃晚饭的这段时间里我除了要速战速决自己的晚饭，还要另买汉堡和豆浆“赔”给同桌和前座的同学，所以原本只需要在食堂买两个汉堡和一杯豆浆的我干脆买了三个汉堡和三杯豆浆。

　　回到教室后，前座同学爽快地接过了豆浆，同桌却表示她自己带了盒饭、请我帮忙把她的两个汉堡一起吃掉。虽然不知道同桌是不是在可怜我，但我也确实没打算和她客气，打开汉堡的包装就开始啃。

　　一般情况下，我吃完两个汉堡后最多再喝一杯豆浆就很饱了，但不知为何，那天我喝完两杯豆浆后仍然觉得不够。

　　尽管三个汉堡和两杯豆浆最后撑得我坐着都难受、不得不向老师申请站着上晚自习以帮助消化，我的大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满足甚至是幸福——那种愉悦像一个巨大的泡泡，把我和前一天的遭遇分别包裹起来后暂时隔开。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突然爱上了“暴饮暴食”，零花钱几乎全都拿去买了零食，零花钱吃完了就继续“搜刮”家里的水果蔬菜，反正不放过任何往嘴里塞东西的机会，只为了能暂时忘记烦恼、集中精神备考。有时候撑得当众呕吐，但只要没有得急性肠胃炎，我吐完还是会继续胡吃海塞，让一旁的我爹和我妈看得目瞪口呆——是的，他们对于我遭遇了什么一无所知，只当我在为“小高考”拼命所以食欲特别旺盛，而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因为凭我的过往经验，他们只会埋怨我没用然后指责我当时为什么没有还击，还不如保留这个不美好的误会。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来年的三月，随着我的政治学科取得了整个高二学年里唯一一次及格的成绩，“小高考”在乍暖还寒的早春时节画上了努力过后应有的句号。

　　等到完全褪去寒意的四月到来，和草长莺飞的暮春景致完全相反的是我进入停滞甚至萎缩状态的食欲，起因是清明节假期回奶奶家祭祖的那天，我穿了一条连体的牛仔背带裤。

　　先是我爹打量了一遍之后摇头对我说“你不能再吃了，看看这腿粗屁股圆的身材，穿背带裤不好看”，紧接着是一年没见的远房亲戚们对着我轮番惊叹“你这个脸也太大了”、”小姑娘不能胖，一胖就丑了“、“你这样到了大学之后想谈恋爱只怕还得减肥哦”——正当我举着筷子对着桌上的饭菜左右为难时，轮到奶奶发表她的不满了：“饭不好好吃怎么行，不好好吃饭的人是过不好日子的！”

　　我烦了，放下碗筷跑到没人的地方发呆。

　　失去吃东西这个快速获取快乐的途径，我只能用发呆的方式得到大脑少量分泌的多巴胺的抚慰，以至于有一次上语文课时我去上厕所，上完厕所站在洗手池旁一边洗手一边发呆，等我惊觉该回去上课时，距离下课只剩五分钟了。

　　语文老师自然是大发雷霆，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怒斥我“目无纪律，自由散漫”。面对老师火冒三丈的批评，我一声不吭地“照单全收”，冷静得仿佛挨批评的人不是我一样，直到晚自习写完作业后我才跑到操场上发疯似的跑圈，一边跑一边哭。

　　很快我的语文成绩就开始下滑，加上数学又教到了我不擅长的导数、数列等代数部分的内容，期中考试结束后我的总成绩再次掉到了班级倒数。

　　回家后我爹掏出了我的成绩单，又掏出了他同事儿子的成绩单以及我同桌的成绩单，把各科之间的分差和年级排名的高低指给我看。

　　我实在受不了，抢过我爹手里的成绩单扔进垃圾桶然后抱着头就开始尖叫：“我们又不是食物链的关系，比个高低出来又能怎么样，我还能把他们吃了？我都没有拿你同事的工资条来嘲笑你的职称补贴和绩效拿得不如别人多，你怎么好意思用成绩挑拨离间我和同学、发小的关系啊！？”

　　我爹愣住了，随即袒露了真实意图：“从这周末开始，你英语和数学都要增加补习时间。”

　　我头也不回地关上房间门：“要去你自己去。”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熟人的谈话邀约，是同学转达给我的。

　　这个熟人是2005年我爹调来现在的学校后认识的第一个英语组同事，也是英语教研组组长。我平时都尊称他一声“叔叔”，即便是我上高中后对我爹其他同事早就都基本改称“老师”的情况下，我仍然叫他“叔叔”。

　　我想象不出“叔叔”找我的理由，但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坐在角落假装专心批改作业的熟悉身影，我不禁发出了一声冷笑。

　　“叔叔”立刻开始转移我的注意力：“江泠，最近学习很辛苦吧？”

　　我耸耸肩：“还行。”

　　“叔叔”继续打情感牌：“是这样的，你爸昨天晚上胆结石发作，半夜痛得睡不着觉，他都不敢告诉你。”

　　我摊摊手：“他的胆结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本来应该尽早做手术根除隐患的，是他自己害怕不肯去，宁可疼也只愿意吃药拖延，这不能怪我吧！”

　　见我死活不进套，“叔叔”图穷匕见：“那你就不要让他再为你的成绩操心了，他让你去补习你就去补嘛......”

　　我忍不住发出绝望的冷笑，脑子里闪过的是初二那年暑假因为期末考试成绩不够优秀而被我爹回绝玩电脑的请求时，我爹带着满脸鄙夷和轻蔑说的那句“谁要你让我‘没面子’的”。

　　我冲到那个假装改作业的身影旁，用他当初同样阴阳怪气的语气鄙夷回去：“道德绑架有意思吗？还拖别人下水？你觉得我丢你面子，我还觉得你丢我面子呢！”

　　说完我就从办公室里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哀叹我的高中学习完了......“对抗”在我这里从来产生不了好结果，这是我在初中阶段就已经提前检验过的经验，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