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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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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大一注册报道的那天晚上,去学校公共浴室洗澡的我在听到校园卡在机器上刷出“滴”的一声计费提示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长舒一口气——再也不是明明没有办理寄宿但不得不厚着脸皮去学校浴室蹭免费澡的高中时候了!
去高中的学校澡堂蹭免费澡是我爹的主张。我爹作为学校教职工,自然有免费就浴的权利,而既不是教职工也没有办理高中住宿的我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在我爹“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主张的胁迫下,我只能一边忍受澡堂管理员没好气的“又来洗澡啦”一边硬着头皮灰溜溜钻进去。
管理员的言外之意,我爹心知肚明但不以为然,因为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玩剩下的把戏”——他七八岁被带去我奶奶工作的女公共浴场洗澡时,即使被其他浴客指责“这么大的男孩了怎么还带进女浴室”,奶奶也会用“他还不懂事”的理由搪塞过去,为的就是钻跟随父母一起就浴的儿童享受票价减免但没有规定儿童年龄上限的规则漏洞——物质匮乏年代成长起来的人,极易滋生“占不到便宜就是吃亏,我不去占便宜也会有其他人去占”的理所当然。
对于奶奶来说,言语上被刺两句算什么,实打实省下来的钱攥在手里才是真的,这种观念不仅贯彻了她的一生,还产生了代际传承,深深影响了我爹——我爹参加工作时家里早就摆脱了“洗不起澡”的贫困窘境,但是他仍然延续了奶奶的做法,从我读五年级、个头够得着学校公共浴室的花洒开关开始到我高三毕业,我整整被迫蹭了八年的免费澡。
我也曾因为觉得不合适而反抗过,但如果真的拒绝配合我爹,我就会面临不给看电视或者不给买零食的惩罚,而且我爹会一直板着脸,让我过几天“因为进门时左脚先跨进来而遭遇冷嘲热讽”的日子。
“没有经济独立条件的未成年人,只能仰人鼻息地活着”不仅体现在洗澡上,还提现在学习这种学生首要任务和天职上。
众所周知,教师这个职业很容易产生“爱攀比”、“好面子”,以及“只要你不单方面服从安排就会被认为在挑衅权威”职业病。当一个办公室聚齐超过两位子女年龄相仿的老师时,连空气都会自动触发职业病——上到子女的考试成绩,中到子女的工资,下到拥有孙辈时的年龄,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事务,恨不能全都拉张带百分比的数据表格出来方便互相比较。
虽然不见得老师们都是天生爱比较的,但是“优绩主义”的氛围实在太能撩拨人类为争夺生存资源而保留的焦虑本能了。加上大学阶段以前的老师面对的都是阅历不足的未成年人和希望老师尽心尽责帮助自家子女提高成绩的家长,被仰视久了难免产生一点“输不起”的优越感。
习惯被“绩效指标”牵着跑的思维惯性一旦结合人性劣根性之一的“恨你有,笑你无”,就会促使“别人获得和拥有的东西是自己失去的”错觉的产生,除非经历生死等重大波折变故,不然在校园象牙塔里待久了的老师们很容易丧失处理焦虑的能力,进而转移给无力反抗他们的弱者,比如他们的子女去承受。
当我沾了妈妈身体不好、吸引了全家大部分注意力的光所以寒暑假只用写学校作业的小学时代结束时,随着妈妈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轨,我爹终于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开发”我的寒暑假——没错,“占不到便宜就是吃亏”的观念升级成了“不抢先学就是吃亏”。
虽然没有哪个初中开学后会不按课程大纲教授中学应该教授的内容,但焦虑的我爹仍然认为不提前学习就是“落后”。为了达到“抢跑”的目的,我爹除了送我去补习数学,还带我去书店购买初中阶段语文必看的名著让我提前看,同时,他坚持每天让我背诵新的英文单词,连从成都驱车前往九寨沟的旅游途中遇上塌方被困的时刻都不忘掏出英语课本给我。
我爹如此紧张焦虑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怕我学业上落后,他更害怕我考不上他就职的高中导致他要同时面临来自同事和亲朋好友的嘲笑——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很“没面子”的事。
可惜我爹忘了“因材施教”的重要性,我并不是那种“被迫学就等于愿意学,愿意学就等于学得进去,学得进去就等于学得好”类型的学生,而是学习状态及成绩受兴趣喜恶和师生关系影响极大的类型。当我试图用“学了也白学,我会忘”的理由来提醒我爹不要白费力气时,我爹则不动声色地打出了电视、电脑娱乐时间这张拿捏我的王牌。
看透了我爹恐惧于办公室同事子女人均学霸的事实,成绩从来不能帮他撑脸面还总是闯祸不听话的我居然悟到了一点“反要挟”的门路——有乐器或美术特长的话就能参加目标高中的艺术特长加试,最高可获得二十分的加分然后结合中考文化课成绩计入录取总成绩——尽管折衷了我爹提出的诸多附加条件(比如他要求我必须考出业余十级的证书),但为了增加我考取目标高中的概率,我在小学毕业、同龄人早已考出业余十级证书的年纪还是争取到了学小提琴的机会。
但也是在中考后凭着小提琴业余八级水平用艺术生加分惊险达线录取目标高中那一刻,我脑海中那根“听话”的神经,终于像在乐曲高潮处因为绷得太紧而断裂的小提琴琴弦一样,发出了“再也回不了头”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