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住的红气球》阿琅

22、第二十一章 身为教

　　身为教师子女是种怎样的体验？这个问题要从不同的视角来回答。

　　对于学习成绩不算优秀、性格天生就很难被驯服的我来说，“教师子女”的身份比起学术方面“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幸运，更像是一种剥夺自主性的诅咒，让我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往“一切以让师长开心满意为首要目标”的方向规划。
　　可惜我不是我父母的脑细胞发育成的，不会在一比一克隆父母的长处后还能自动过滤、修正父母的短处——从小按照师长口中标准的“乖孩子”、“好孩子”模范成长起来的阿宇都无法对自己身上“懂事听话”的标签表现出甘之如饴，我就更不可能乖乖接受强加的期许了。

　　当然了，选择表达不满和反抗是有代价的，每当到了一个需要“杀鸡儆猴”靶子立威的关头，我往往就是“千夫所指”的不二人选——我总不能骗自己说，诸如小学去烈士陵园祭拜时因为携带的白花并非自制而被班主任嗤之以鼻“亏你爸爸还是大学生呢，你连朵纸花都做不出来？”和初中时即使答对了错误率很高的语法题也难逃英语老师阴阳怪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爸教的”等等正常人听了都不会觉得舒服的说辞，是老师们对于同行子女特别的“关爱”和“关心”吧！

　　不过我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我爹会在用“不要欠人情”的理由禁止我参加同学生日宴会的同时，也会在根本没有必要让我的老师们知道我是教师子女的情况下，用各种“超绝不经意”的口吻把他高中老师的身份透露出去，完全不考虑我有和同龄人社交的需求，也不在乎我会面临多少压力和恶意——可能因为我爹这辈子最自豪的事就是在上世纪90年代国家还包分配工作的年份考上了大学吧，以至于二十多年后，他还时不时和我妈一起对着读大学的我念念有词说我不知道他们当年高考录取率有多低、他考上大学有多厉害。

　　对此我很不以为然。不说当年信息流通不畅、城乡发展差异巨大导致我爹的竞争对手都是上不起学和不愿意上学的人，即便他在读书这条路上取得了一些成就，那又比天赋点在诸如做生意等方面的人高贵多少呢，大家风里来雨里去都是为了努力生活啊，总不能把学生和家长出于“尊师重道”素养才说的一点客套恭维话当成自己全世界独一份的个人魅力了吧！

　　不过我偶尔也感慨我爹真是天生吃教师这碗饭的，毕竟这种坐在办公室里一眼望得到退休的日复一日如果换我来，只怕撑不过一学期我就“枯萎”了，更不用提高中雷打不动朝六晚九的生活里除了备课教学，还有改不完的作业、听不完的课、开不完的会和写不完的报告。在此等疲惫枯燥的“摧残”下，我爹居然还有多余的精力趁着学生吃晚饭的空当，挤出时间来去学校体育馆和同事们打几局羽毛球。

　　这么看来，他那点儿补偿似的“自恋”也不是不能“眼不见为净”了——我爹人格中的“自恋”因素是天生的吗？的确有一部分，但俗话说，“Genetics load the gun, environment pulls the trigger（基因给枪上膛，环境扣动扳机）”，如果往前追溯，必然和我爹的早期人生经历深度相关。

　　我爹和我妈都出身于多子女家庭，他们的父母及祖父母，也就是我的祖辈和曾祖辈的认知体系都处在一只脚刚踏进新中国、一只脚还在旧社会的新旧混杂状态，因此抚养孩子的过程中，难免会把人的价值“工具”化。

　　比如我奶奶，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送到别人家做养女，所以她一生都抱有“子女一生为父母所用”的认知烙印，加上盲从的“多子多福”观念，在计划生育政策正式落实前总共生育了四个孩子，即使后来夭折了一个，和爷爷一起忙于劳动养活全家的奶奶也难免顾此失彼，促使我爹从小养成要和两个兄弟共享本就不富余的母爱的习惯——对于高认同需求的我爹来说，需要和兄弟竞争才能多获得的这点母爱显然是不够的，于是他的潜意识启动了“补偿模式”，用自恋来增强安全感，以此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被爱着的”。

　　再比如我外婆，由于她重男轻女的父母没有生出成活的男孩，所以外公是以上门女婿的身份来到她家的。虽然外公本人一点都不重男轻女，但舅舅的出生引发了全家整整三代人欣喜若狂，这种明目张胆的偏爱，让身为长女的我妈耿耿于怀了几乎一辈子，所以她也被迫启动了“心理补偿”，用几近公主病的自恋来证明外婆没有不爱她——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是我爹还是我妈，或多或少都会对不需要一丝一毫争抢就能独享父母资源投入甚至长时间吸引祖辈注意的我产生嫉妒，他们会觉得不公平，甚至觉得拒绝执行“父母全心全意为你好”意志的我纯粹是不识好歹。

　　直到我上高中后，软硬兼施完全无果的我爹才不得不失望承认，我是他几十年执教生涯中最大的“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