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住的红气球》阿琅

19、第十八章 我突然

　　我突然想起阿宇社交平台里发布于2015年的一条动态，那条动态记录了他在同学的帮助下找回被盗账号的事——阿宇先挨个@了帮他验证账号的同学表示感谢，然后说他虽然在别的平台上也有账号，但还是希望把这个最早创建的账号找回来，因为它维持着和老朋友的联系、承载着和大家在一起的欢乐——他不希望昔日的情谊会因为地理距离的遥远和联系频率的降低而“人走茶凉”，这也是他发布的最后一条动态。

　　思索半晌后，我笃定地答道：“为人真诚，不会‘高高在上’，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不卑不亢心态。”

　　Asteria接过话头：“也不是所有人，对于集体中‘敏于行讷于言’的那部分人和多说少做的投机分子必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天，突然上起思想政治课来了！我头大了，连忙打断她：“阿宇是独生子，他妈妈肯定难过极了吧？”

　　“当然难过！怎么可能不难过，但是难过又有什么用呢，大家对待阿宇客死他乡这件事的态度就像阿宇那些被整理出的遗物，堆放在一起后大家只知道这些是阿宇的东西，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沉默片刻后，Asteria又补充道，“ 阿宇妈妈到达美国之后，无论是去儿子生前待过的实验室还是填写认证文件所需的资料，甚至每次向别人介绍自己是谁的时候都要接受一次打击，到最后别人都不敢安慰了，因为遗物的主人走了，怎么安慰都像往伤口上撒盐。”

　　我紧张极了：“那他妈妈没有想不开吧，一直都平安地活着，对吗？”

　　Asteria缓缓答道：“她能怎么办呢，她并不是了无牵挂的一个人——阿宇的爸爸本来就身体不好，日常起居和药物服用情况都要需要特别关注；阿宇的外公年纪大了，常年卧床不起，也需要人照顾......阿宇他妈妈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的本事，她如果倒下了，谁能帮她缝补这到处是破洞的人生呢？”

　　我追问道：“那你有没有去看她？”

　　Asteria点头肯定：“去了呀，只是一直到2022年12月底才有机会鼓起勇气和爸爸一起去看她。去之前还想过要给她写封信打打气什么的，但是她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一蹶不振，她来公交站台接我和爸爸的时候还跟我们说笑，心态很好的样子，也就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变多了一些......哦，那天也是个阳光特别好的日子！”

　　“然后呢？”

　　“为了给她买一点见面礼，我和爸爸还跟她打‘游击’战——爸爸拖住她，我趁机钻进路边的超市去挑水果和牛奶，我还额外给她买了一条围巾，等我买完出来，她一脸‘胳膊拧不过大腿’地连声谴责我和爸爸乱花钱......”

　　说着说着，Asteria有些恍惚：“到她家之后，阿宇的房间还照着以前他在的时候的样子布置，桌子上还有他上学那会儿用过的英语课本，阿宇妈妈说想他的话就翻开书看看他写过的字......”

　　这回轮到我捂着脸“不忍卒闻”了。

　　Asteria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对阿宇父母多少是有点怨念的，觉得他们如果当初给阿宇多一点支持也许结果就会不同，甚至觉得阿宇妈妈‘阿宇是因为学业优秀招人嫉妒所以被谋害了，搞不好躺在那儿的都不是阿宇’的猜想跟你现在做的梦一样，纯粹是大脑为了减少痛苦而催生的‘自欺欺人’......”

　　我懊恼地放下手：“我错在先，是我先拒绝去看他的，我离他这么近都放弃了，千金难买‘早知道’啊......其实死者是不是阿宇，对比一下DNA就知道了，至于怎么从活人变成尸体的，结果都在这里了，就算查个水落石出又有什么用呢......”

　　Asteria摇头道：“事情不只是‘对错’这么简单。阿宇妈妈说认尸现场有枪指着，不允许她打开裹尸袋查看，所以取不到可以验DNA的样本，火化之后就更没有可能了......”

　　我目瞪口呆：“啊？？？还有这种操作？”

　　Asteria朝我耸耸肩：“没办法，毕竟当时我们不在现场，美国的法律体系都和我们不一样，就算散尽家财留下来打官司也未必能打出想要的结果——卡在即将毕业的档口，两年多的学业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最合理的解释也的确是自杀了——别说死亡原因有大使馆的盖章认可，就算他失踪了或者流浪去了，那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

　　不等我给出反应，Asteria把话题又转回阿宇妈妈的身上：“阿宇妈妈本来都到退休年龄了，料理完儿子的后事没多久又送走了自己病逝的老父亲，往后她也没有闲下来，而是选择去一个中学的食堂做打饭阿姨——她每天饭点要面对几百个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的孩子，她说每到这个时候就感觉阿宇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她也很欣慰......你想不到，那天阿宇妈妈送我和爸爸离开她家之前还给我们打包了她自己做的藕夹和香肠，我们提着东西站在阳台上聊天，阳光好得不得了，跟2014年春节那次一模一样，好像19年9月以来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少了阿宇这个人——我感觉他们有好多事要做，甚至比我还忙，也不需要我莫名其妙的同情，所以我把写给她的信撕了......”

　　我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看样子我也插不上手帮忙啊，‘想念’和‘后悔’已经有他父母在做了，他们也不想动不动被别人可怜然后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儿子不在了吧！”

　　Asteria定定看着我：“阿宇的父母熟悉的阿宇只是从他儿子这个身份出发看到的一部分，而他作为一个鲜活的年轻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的父母不了解的，比如选择去美国读书那次，无论父母怎么说他都坚持要去的决心。从他12岁和你一起偷跑去父母不允许去的地方开始，你俩身上注定有别人理解不了的共同点，如果你能发现并一直保留，他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复活重生。”

　　我吓一跳，往后一退：“复活什么？我不信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