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住的红气球》阿琅

18、第十七章 我把目光转

　　我把目光转向Asteria：“没想到，才过去12年，躺在那里等着别人送他走的人就变成阿宇自己了。”

　　Asteria叹气道：“我也没想到，原本属于你我和阿宇的‘观察者’视角，后来就这样换给他妈妈了——多残忍啊，他妈妈第一次出国竟然是为了去领他的骨灰，她说等她在美国见到阿宇的时候，冷冻柜里的阿宇都冻僵了，隔着裹尸袋，她只能摸着他下巴和后脑勺的形状依稀分辨......”

　　我的眼睛不禁开始发酸：“他是怎么走的？”

　　Asteria艰难地吐出回答：“他妈妈是2019年9月收到通知的，大使馆认证出具的死亡证明上注明的死因是‘自杀’，但是阿宇的妈妈不相信，说他是一个很阳光乐观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开车到无人的树林去上吊，她怀疑是谋杀......”

　　“那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他被发现时，他驾驶的汽车是被撞坏了的，不过那不是他自己的车，是他朋友的车，但是现场并没有车祸的痕迹。”

　　我诧异道：“只是因为把朋友的车撞坏了就想不开？他没有这么脆弱吧？”

　　Asteria摇摇头：“真实情况只有他自己清楚了，我们只能最大程度地猜测——考虑到一趟来回的费用会给父母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他在美国的三年里一次都没有回来过，而仅仅靠学校给的奖学金，想要完全覆盖包括意外在内的所有花销，容错空间是非常小的。在不小心把朋友的车撞坏之后，卡在保险公司赔付认定程序没走完、需要他先自费垫付修理费用那个阶段的他毫无疑问是非常为难的，他打过电话给他妈妈，但似乎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支持......”

　　我忍不住打断：“就这样放弃了吗，他完全可以等赔付到了之后再修车呀！”

　　Asteria继续摇头：“他一个人在国外举目无亲地待了三年，学业还能一直保持名列前茅，背后要默默扛住多少压力啊！你低估了他的精神健康状况，你将来也会经历一段类似的时光，别说三年，只是一年你就忍不住在发疯的边缘徘徊了。”

　　我补充道：“也就是说，这辆被撞坏的车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吗？”

　　Asteria迟疑地点点头：“他从小就被别人夸‘懂事’，但你要知道‘懂事’的代价都是用自己消化负面情绪换来的。他向妈妈打电话不一定是要求经济援助，也有可能只是孩子对母亲依恋的本能，他想在感到不安的时候能在妈妈这里得到安慰，但是......他......当时......可能比今天觉得自己没用的你沮丧了一万倍才......”

　　Asteria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痛苦地捂着脸。

　　我的眼前倒浮现起2014年春节假期和阿宇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来，当时我正读高二，而他已经是大一的学生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冬日午后。

　　吃完午饭的我本来懒洋洋地倚在院墙上晒太阳，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一回头看到一个留着寸头的小伙子从院门里走出来。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已经四五年没见面的阿宇。

　　我拘谨地打着招呼：“叔叔好！”

　　“你好你好！”阿宇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

　　短暂的寒暄过后，我们谈起了各自的学校生活来打破令人不自在的距离感。

　　刚起了个头，阿宇的妈妈便一起加入了我们的聊天，顺便揭了阿宇的短——她说明明阿宇读高三时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电视上的相亲节目，甚至猜男嘉宾的心动女生都能一猜一个准，但等他自己进入大学之后，不仅之前那点揣摩异性想法的心思全失效了，还干脆社恐到回避女生的脸。

　　我笑得捂住肚子：“看不出来你社恐啊，你跟我说话不是很自然嘛，我也是女生呀！”

　　阿宇仍然温和又不失真诚地笑着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呀！”

　　一瞬间我的脑袋轰轰作响。

　　阳光洒在这个穿衣风格努力向“成熟稳重”靠拢的青年身上，似乎想把他还原成那个试图再次带我偷溜出人群的12岁小小少年......

　　想着想着，我不禁再次叹息：“为什么死的是他，换成我不好吗？他比我聪明有用多了，等他学成回来，一定会成为国家栋梁的，不像我，什么都做不成，连housekeeper都干不好......”

　　听到我的话，Asteria立刻松开捂在脸上的手出声制止：“你不能死，你将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一想到从早晨到傍晚一波三折的憋屈，我嫌弃地自嘲道：“重要的事？有什么好重要的，我浪费空气倒是真的......”

　　Asteria果断而坚决地说：“你会成为老师，把你从阿宇那里继承来的东西带给更多人。”

　　我傻眼了：“老师？什么老师？所有的职业里我最讨厌老师了，什么原因你比我清楚吧？而且他是学物理的，我是学西班牙语的，理学学科和文学学科之间说是差一整个银河系也不夸张的，更别说我的脑袋远没有他的聪明好使，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啊！”

　　Asteria摇摇头：“狭隘了，你想想阿宇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