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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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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陌生遥远的事情,相反,它一直很熟悉。
不算那些远亲,从小到大,光是相继离世的近亲都足够让“死亡”显得稀松平常——我的爷爷在我出生那年的农历除夕遭遇车祸不治身亡,不到一个月后我的太外婆因病去世;我的太婆在我10岁那年去世,而我18岁那年,又分别在年初和年中送走了太公和外公。
或是意外,或是因病而终,经过了时间的铺垫,他们的离去对我来说无论如何不至于突兀到难以接受,但阿宇不行,不仅因为两年后阿宇去世的时候才只有24岁。
阿宇按辈分论虽说是我的堂叔,但其实也就比我大两岁——我的爷爷作为兄弟姐妹五个中的老大,比阿宇的爸爸、他最小的弟弟大了足足23岁,这个年龄差不仅让我爹和阿宇顶着看上去是两代人的脸成了平辈,还让看上去是同龄人的阿宇和我成了事实上的两代人。
阿宇的大名叫“蔺怀宇”,是我的太公,也就是他的爷爷取的,寓意他将来会是一个“放眼世界,胸怀宇宙”的孩子,而他也从没有辜负过太公给他取的这个名字。
作为我们家最会读书的“智商天花板”,从学费全免地考入高邮市名气最大的私立初中到考入整个扬州大市最好的公立高中,再到高考以全校拔尖的成绩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录取,阿宇没有让身边人失望过,直到本科毕业前争取到弗吉尼亚大学全额奖学金攻读物理学硕士的资格,才第一次让他的父母尝到了“儿大不中留”的烦恼滋味。
可以说,阿宇就是我父母最梦寐以求的那种“聪明孩子”,但他最可贵的地方不在于卓越出众的头脑和无可挑剔的学习成绩,而是那份从未恃才傲物也不曾自命不凡的“清醒”。
由于我们的多数会面都发生在家人齐聚的场合,所以我和堂妹几乎每次都避免不了被长辈教导“多向阿宇叔叔学习”。
每逢这时,阿宇的爸爸都会满脸自豪地主动向我们夸耀阿宇如何用学习成绩代替物质水平把他那些攀比吃穿用度的同学治得哑口无言,而阿宇往往也会紧随其后对我和堂妹摆手说:“你们不要听我爸爸胡说,没有那么夸张,你们也不要叫我‘叔叔’,叫我‘哥哥’算了!”,然后整个对话就会在长辈们“乱了辈分是‘作孽’”的不满中结束——难以想象,这样一位有着大智慧且性格略带憨气的可爱小堂叔,两年后就要像一颗一去不回的流星一样划过我的人生,而我除了一遍遍对着回忆凭吊他的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Asteria打破我的沉思:“你还记得2007年送太婆去火化的时候发生的事吗?”
我目不转睛地回答道:“当然记得。”
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就是秋冬之交,因为秋冬无论是在心脑血管疾病方面还是在呼吸道疾病方面,对于很多老人而言都是一道难跨的门槛,尤其是在江苏省作为南北交界处的省份,其老龄化程度已经超过全国平均水平的情况下。
我的家乡扬州常年作为全省老龄化程度前三甲的有力竞争者,一到哀乐此起彼伏的秋冬,社区附近那些提供丧事一条龙服务的门店也就到了灯火通明的繁忙时节。
在2007年的10月末,我86岁的太婆、阿宇的奶奶因为呼吸道受阻引起的窒息在家中去世之前,我对“死亡”的理解就是披麻戴孝地吃一顿酒席,直到完整经历了太婆从去世下葬到总计四十九天的“做七”祭祀仪式的结束,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死亡”代表着什么。
我们送太婆最后一程的那天是我记事起第一次去到殡仪馆这种地方,但天不亮就被迫混在队伍中、直到太阳升起都没等到告别仪式开始的耐心考验,让我所有的好奇和新鲜都被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噪声里。
无聊的显然不止我一个,当我瞅准时机脱离大部队时,我看到了同样偷溜出来的阿宇。
我俩相视一笑,脚步不约而同地走向告别厅通往火化间的通道,但很快我们就都笑不出来了。
通道的推车上躺着几个等待被推去火化的逝者,有头上裹着三角巾的奶奶,有嘴上盖着云片糕和香烟的中年男子,还有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
他们躺在这里的具体原因无从知晓,但我知道,无论身旁的男女老少再怎么哭得撕心裂肺,推车上的他们都再给不出回应,这就是“死亡”。
还是小学生的我看着眼前的一切说不出话,只是攥紧阿宇的袖子,怕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已经是中学生的阿宇也说不出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愣神,直到我们被各自前来寻找的父母领走。
阿宇的妈妈一边批评我们一边拉住我们的手,试图把我们拽回自家队伍。被拖着走了几步后,阿宇像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凑过来偷偷问我要不要再回去看。
陷在震撼中的我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然后就和他一起被他妈妈警告了不准乱跑——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阿宇叔叔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小孩。他跟我一样“不太乖”,只是相比“宁折不弯”的我,他更懂事,懂事到很少让别人为他操心,也很少忤逆大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