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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正当我 ...

  •   正当我发愣的时候,打卡窗口前负责工作实况记录的小姐姐提醒我还有一间单间没有打扫,我叹了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Randy是那种每天都挂着职业微笑的典型中产白人形象的中年男子,我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笑得有点奇怪,但我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之前我的工作质量总是被supervisor否认的时候,Randy不仅没对我甩任何脸色,还亲自带过除锈剂到客房去教我怎么处理烧焦的锅底,这“喜怒不改其微笑”的淡定反而让我看见他笑的时候心里更发毛了。

      现在一个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上问题的事突然正中了他的雷点,这突如其来的“炸雷”听得我也很想发脾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会儿下班之后他还要把我和之迎送回大菠萝。

      一想到这里,我也没时间为背包伤春悲秋了,跑去问小姐姐要了一张便利贴和一支圆珠笔,硬着头皮趴在墙上给Randy写道歉信:

      Dear Randy:

      I have to admit that as the only child of my parents, obviously, I was spoiled by them in the past 20 years.

      I’m sorry for the voice that I used to talk to you and I never realized that it could be offensive to others before.

      Anyway, I didn’t mean it, please just forget all the unpleasantness.

      Thank you

      Asteria

      (亲爱的Randy:

      我不得不承认,作为独生女,过去20年里我被我父母宠坏了。

      很抱歉用那样的声音对你讲话,我从未意识到这可能会冒犯到别人。

      总之,我不是故意的,请忘记所有不快。

      谢谢

      Asteria)

      写完后我把它交到Randy手里,懒得看他有什么表情,只想三步并作两步逃出办公室、赶去打扫最后一间单间。

      我掏出门禁卡刷开第四间单间的门锁,门刚推开,里面的景象就让我眼前一黑——我从未见过如此能造作的住客!好端端的度假别墅硬是住出了战地废墟的风格——混着固体食物和汤水的锅碗瓢盆堆满了厨房水槽,柜子里的玻璃杯、陶瓷杯、调羹、刀叉甚至连不常用的烘焙搅拌棒、量勺都尽数拿出来摊在桌面上;地上放着一袋装满了但没有扎口的垃圾,离束口扎带最近的是两包使用过的婴儿湿纸尿裤;酒瓶放得满屋都是,包括卫生间的浴缸上,而床头柜上除了放了盛着各种花花绿绿液体的高脚杯,还见缝插针插地塞了一包纸尿裤和一瓶奶油,洗衣机里还有被一家三口遗弃的泳衣……总之,目光所及,一塌糊涂。

      等我把房间重新整理成新客可以入住的标准时,时间已经超过寻常下班节点来到17点40分了。

      身心俱疲的我把清洁桶和吸尘器挪出房门外,突然想起那两个毛巾、床品还没更换的两个小单间,立刻提着清洁桶和吸尘器紧急往回赶,赶回去的路上我碰到了当天的supervisor,来自波多黎各的Barbara。

      Barbara一边把我的清洁桶和吸尘器往后备箱塞一边要我上她的车,说她会载我回办公室打卡下班,我连说两遍“No, aún tengo pendientes para terminar en dos cuartos(不用,我还有两间房间里有未完成的工作)”表示拒绝。

      也许是太急了没有解释清楚,也许是拒绝时过于忸怩作态,我成功获得了Barbara的一记白眼,她用带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不耐烦地解释道: "Someone helped you!(有人帮了你!)",个性要强的我哪能受得了别人帮我收拾烂摊子,一听这话就赶紧把已经被她放进后备箱的工具桶提出来,再次拔腿向那两间单间跑去,一边跑一边只觉得眼睛变模糊的同时在发热。

      等我掏出门禁卡打开两间房门才发现那两个单间的客人都已经住入住了,触电一样惊觉这样不请自来属实不礼貌,来不及道歉就关上门退出了出去。

      一位入住的老爷爷看我匆匆闯进又迅速走人,手上的锅铲都来不及放下就追出来问:"Can I help you?(能帮你些什么吗?)",我闻声连连摇手:"Sorry for the disturbance, thank you, have a nice night!(抱歉打扰,谢谢,祝您晚安)",但老爷爷笑意盈盈的温柔成为引爆委屈的导火索,持续一天的不快和打击终于累积成了崩溃,不停地暴击着我——从小到大我从来无所谓“硬碰硬”,打也好,骂也好,撑死掉两滴泪也就扛过去了,但我最怕这种“软”,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的善意,都足以让我所有强撑的嘴硬和伪装在瞬间土崩瓦解。

      时值盛夏,Brook’s Garden里种的紫薇花正开得如火如荼,不仅有常见的桃红色和紫色的品种,还有开得最盛的白色品种。来美国前,我以为这种原产亚洲的植物只会在中国大规模应用于园艺绿化,结果不仅Brook’s Garden这种本就强调环境的度假村种了许多紫薇花,连大菠萝这样主打经济适用的汽车旅馆也在房前屋后种了好几棵。

      七月的美国中纬东部海岸往往要到八九点才会迎来夕阳西下,傍晚五六点的太阳也只是比正午时少几分毒辣,浇在身上仍然是灼热滚烫的。

      白色的紫薇花似乎并不打算违反光的反射规律,返回办公室的路是朝向西南的,阳光刺得我本就发涩的眼睛愈发难以睁开,对刚刚受了刺激的我而言简直是雪上加霜的讽刺。

      眼看四下无人,我把工具桶甩到路边一棵松树下,蹲下就开始哭。

      越委屈越哭得用力,越用力哭越恨自己无能——我当初为什么要跑来受罪,自取其辱的我图什么呢,为了证明自己是彻头彻尾的没用?

      正当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对面路口的紫薇花旁突然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忘了哭泣,条件反射站起来想去追。

      迎着阳光,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同样无比熟悉的声音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把东西放回去,打完下班卡后去Randy的车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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