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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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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出发去美国前去和各科老师请假的时候,Tino问我知不知道去这个去美国的项目招收的是“廉价劳动力”,我点头说我知道——以前我们有“知识分子再改造”运动,虽然随着新的社会发展阶段到来,“上山下乡”这类词已经颇具年代感了,但“读书以明理为先”的追求没有改变。
作为学生,光读书肯定是不够的,因为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更何况,包括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在内的老一辈年轻时也曾远赴法国勤工俭学,我相信接受一次资本主义的“毒打”,效果肯定会比在有空调的教室里坐着上一整学期的马克思原理课更好。
不过说实话,有堪称翻车之鉴的兼职经验的我,充其量就是个酸腐书生,还配不上“劳动力”这三个字,而现实也的确毫不客气地在我脸上甩出了响亮的耳光——书生的书中或许会有黄金屋和颜如玉,但一定没有能代替我劳动的手脚。
虽然工作的前期都以熟悉操作流程为主,没有什么“要又快又好”的心理负担,活计也不算重,但头几天经我手打扫的房间,十有八九都能挑出错。
反观共事的其他拉美小姐姐和阿姨,她们可能早婚早育、没读过大学甚至高中都没毕业,但她们无论是打扫房间还是开卡车分发、回收客房用品的身手都极为麻利,甚至还能无缝切换英西双语代班后勤客服去处理客户诉求。
有时候我偶遇在我隔壁房间打扫的某个拉美小姐姐,经常是我才整理清洗完厨房,她们已经提着更换下来的毛巾、被套前往下一个房间了,优秀熟练的业务水平把我衬托得像一盆“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诚然我是新手,但从在课堂上把老师怼得无话可说的书生到隔三差五就在打扫过程中打碎玻璃杯和咖啡机滤壶的菜鸟,短时间内落差带来的冲击不是一星半点。
后勤部有负责具体客房打扫服务的housekeeper, 自然就有有负责检查工作质量、核对工作进度的supervisor(检查员),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supervisor是一个叫Nancy的墨西哥裔阿姨。
Nancy戴眼镜,每天上班都梳妆打扮得一丝不苟,还讲得一口几乎听不出西语口音的英语。
同时她对我要求也非常严格,无论她发现我没有把厨房里的烤箱油渍擦干净,还是发现我忘了把熨斗水箱里的水倒干净或没有收拢熨斗电线,她都会立刻通知后勤打电话让我返工。偶尔床单被套的尺寸不对、没能全部包住被子,哪怕已经完成更换和摆放,她照样通会知后勤打电话让我另拿一套四件套(正式名称是“linen”)返工……有些事情如果换一个supervisor,比如玻璃杯上有一个指纹没擦,可能就顺手帮我擦了,但Nancy不会,她会确保所有分配给我的打扫,无论是头遍清洁还是返工都由我自己亲手完成。
有一次我打扫的过程中遇上她来检查,她粗略转了一圈已经打扫过的地方后摇着头对我的工作质量进行了全盘否定,接着另叫了三人来重做我已经完成的部分并取消了我当天剩下的所有打扫工作——她叫涨红了脸、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我别动手,仔细观察代替我清洁的三个拉美小姐姐们如何操作。
还有一次,我都临下班打卡了,突然又接到一张写着需要返工的便利贴,说是某个房间的卫生间镜子上还有残留的水渍。然而等我赶到,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镜面上的水渍已经被擦拭干净了,只能看到无比沮丧的我自己。
几次反复下来,Nancy优雅地翻着白眼指着某处说着“you see…(你看看……)”的形象已经深深烙在我心里了,是光听语气就能脑补出她完整的表情那种程度的条件反射,以至于我有时候打扫完了自查纰漏的时候都会幻视她拿着纸笔靠在门框上,一边和我打招呼一边记录我哪里需要返工的样子。
理智上都明白,是我自己留了纰漏,只要过段时间等手熟一点就好了,但我还是深陷低落的情绪里无法自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平时总是对别人自称“佛系爱躺平”的我,骨子里确实是要强的。与此同时,几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着长大的我,才干了一个星期的housekeeper工作,手已经让洗涤剂和消毒液泡得不停脱皮,等熬完两个星期,我的手已经到了抹护手霜也不能阻止皲裂流血的程度了,然而我还是在不停地犯错——眼熟吗,这不就是大一上学期刚开学时学专业课学得崩溃的我自己吗,但我还不知道总结复盘,只能硬抗挫折。
作为一个迟钝且晚熟的人,高中时我最痛恨政治课。作为一个文科生,我的政治学科的成绩甚至不及物理,因为我完全看不懂哲学也做不到记清、记牢所有的制度理念,直到听到我很喜欢的一个节目的主讲人说,出国是最好的爱国教育。
才二十岁的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国”以及强调“爱国”的意义究竟在何,直到我离开祖国、站在美国的土地上,听见Nancy和Randy对和我共事的拉美小姐姐们说我打扫过的地方“muy sucio(很脏)”,这句话让我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我突然发自肺腑觉得我不单只是我自己,我身上背负着国家和集体的荣誉名声,如果我做得不好就会连累“中国人”这个标签的风评,我做不到视而不见,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
六月的前半月在不停积攒的委屈中匆匆度过,转眼到了6月17日,那天上午我在我打扫的房间里意外收到十美元小费。
我愣了一下,继而举着纸币激动得原地起跳,但就在我以为终于否极泰来了的时候,命运“馈赠”的代价后脚就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