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4、四 城城，你知

　　“城城，你怎么了？”
　　“嗯？”我回过神来，发现楚阿姨正担忧地望着我，我勉强地朝她笑了笑，“没事。”
　　楚阿姨放下手中的针线，拉过我的手，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没什么……”我安慰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阿姨，你刚才……你刚才叫我什么？！”
　　楚阿姨怔住了，有些尴尬地说：“城城。是不是我叫得太亲密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不，我喜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就叫我城城吧！”
　　看着她露出的喜悦笑容，我忽然发现让自己变得冲动的原因是什么了。夏倾城，我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不仅仅是一个代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梦里，妈妈也是这样呼唤我的呢！妈妈，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望着楚阿姨的脸，忽然就情不自禁地说：“阿姨，我觉得你像我的妈妈。”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楚阿姨听了我的话，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我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发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突兀了，我连忙解释说：“其实，我也没见过我妈妈，可能我潜意识里希望她是一个像你这样子的人吧。”
　　“……是吗？”她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把我当成妈妈……而我，也会把你当女儿对待的！”
　　“谢谢你，阿姨。”我扑到了阿姨的怀里，闭上眼睛，幻想着此刻抱着我的是梦里的那个人，那个我十六年来从来不敢去想却又极度渴望着的人。

　　第一次，我真实地触碰到了叫做“幸福”的东西。

　　“城城，如果你有什么烦恼，你可以和我说说。”楚阿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没什么，只是和父亲吵架了而已。”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但是一想起那天他说的话，心还是会尖锐地痛起来。再婚。多么简单而干脆的两个字啊。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我的父亲！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在意，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看开了……可是在那个时候，还是失去理智出口冲撞了他。为什么？因为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让我失望了一次又一次的解释！但是结果只会令我更加失望。
　　楚阿姨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地语气问我：“城城，你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父亲……”我微蹙起眉，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线条刚硬毫无表情的面孔，“他很严肃，我从来没有见他笑过，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不在家，不是去公司开会就是到国外去考察。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偶尔接到他的电话，也只是短短的几句话，我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并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手下的一个员工……”
　　一直都在逃避的东西，忽然就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我迫切地要寻找一个出口来释放它们，所以我靠在楚阿姨的怀里，一点点地讲着从前，讲我的父亲，讲他和我之间的事。我曾经以为，这些事终将被我埋藏在一个最黑暗的角落，不会让任何人看清楚，包括我自己。那么，我至少可以麻木地存活下去，而不是被血淋淋地刺伤。可是今天，我却说了出来，使这些事在腐烂之前破土而出。与此同时，我也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里竟透露着委屈！

　　就在这个平凡而温暖的夏日，我分明地感受到内心的某一处坚固之地出现了裂痕。

　　“城城，其实你是很爱你父亲的。”楚阿姨的话让我震惊了。
　　我爱他?!像我们这样见了面就剑拔弩弓的，就是爱吗?
　　“不可能……”
　　楚阿姨笑着摇了摇头，说:“相信我。回去好好和他谈一谈，做父女的哪有什么隔夜仇?”
　　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不想让阿姨失望，所以点了点头。

　　目光移到窗外，遥远天空中的红色霞云还在漫漫地燃烧着，好像一场寂静的无声电影。

　　我走到楼下，正好碰到打工回来的楚言。
　　如果不是了解了他家的情况，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完美的人才竟然会去打工赚钱。楚阿姨告诉我，楚言以前就尽力分担家里的开支，所以总是竭尽全力在各种竞赛中获奖，得来的奖学金全都当作家用。一个月前，他刚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于是就在一家咖啡屋里找了份周末的工作。
　　我望着迎面而来的男生，分明地看到他沉淀在眼眸深处的疲惫。他抬眼看到我，没有一丝惊讶，只是迅速隐去了疲累，依旧目光清亮地注视着我。“你要回去了吗？”我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心疼，或许是听阿姨说了太多他的事吧。
　　“要不，我送你吧。”说完，他就转身折返，让我来不及拒绝。
　　穿过被夕阳染成暖黄色的马路，颀长的影子落在脚步前，一高一矮地并列着。我侧过头望了望楚言的头顶，其实他也就比我高了六七厘米，可是反映到影子上却相差那么多——差距，一下子就被毫不留情地放大了呀。我一步一步地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就想到了最近学校里还余温不息的传言，不由地“噗嗤”笑了出来。
　　“嗯?”楚言不解地侧过头看我，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扬。
　　“难道你忘了我们还在闹绯闻吗?”我留意着他的表情变化。可惜他只是释然地笑了笑，说:“原来你笑的是这个啊。清者自清嘛！”我忽然就有些嫉妒，他为什么就可以那么淡然?而我，努力了那么久却只学会了一些蹩脚的伪装。我想要粉碎他平静的神情，于是扬起嘴角，用恶作剧的口吻说:“如果，我主动要把这水搅浑呢?”
　　楚言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亮在闪烁。真的猜不透他的情绪。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好像只有短短几秒钟，他忽然对我说:“城城，你知道吗，现在这样才适合你。”
　　我愣住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意思。楚言转过头去，望向暗红色的天际，声音平静地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了。那个时候，我对你的认知与周围的人一样，以为你是一个被父母宠坏的公主，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视。说实话，就在一个月前，你还是属于让我不屑的女生类型。”他回过头来看向我，神情专注。“但是，当我看到你来到幸福巷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应该为之前的认知向你道歉。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平时你总是冷着一张脸，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表现得自己很高傲，其实这只不过是你保护自己的武器。你害怕自己受伤害，所以对周围的人都保持警觉，就像一只张满了刺的刺猬，不让任何人靠近。而当你来到幸福巷的时候，你终于可以卸下自己的伪装，平静地度过每一个黄昏。那天下午，我正好看到你倚着那棵梧桐，没有一丝冷漠和尖锐，有的只是在你眼里盛满了的悲伤。”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分析得头头是道……”我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当然不算了解你，但是你不能骗你自己，我说这番话并不是要逼你给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复，只是希望你能够正视自己。城城，把你的喜怒哀乐表现出来，试着和别人沟通，这样你才能融入这个环境，也让大家接纳你！不要把自己遗失在角落，否则你只会更痛苦。”
　　保护自己的武器……不要把自己遗失在角落……
　　我轻颤着，不去接触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那么澄澈，好像在他面前，无论怎么掩饰都是多余的，他一眼就能看穿自己。我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显得软弱。深吸一口气，我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不甘示弱地大声说：“‘城城’也是你叫的吗？！”
　　楚言笑而不语，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走吧，夏小姐。”他特地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我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居然……把我当成小孩子！为什么每次在他面前，我都会显得很幼稚？！我气得直跺脚，却发现他已经走远了，于是把理智什么的全都抛到了脑后，直呼着“臭楚言！”就追了上去……

　　城城，你知道吗，现在这样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