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5、五

　　日渐光亮耀眼的阳光，在昭示着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烈。沿路的高大树木挺立着，在光照下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渐次变幻着颜色。浅绿，黄绿，翠绿，深绿，墨绿。我仰望着在风中起伏的绿色波浪，心里的感觉也是变幻难解。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楚言的话还是对我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否则我不会连续三天都来上学，不迟到、早退，对老师和同学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冷言冷语。也只有在尝试之后，我才发现过去的自己活得有多么累，无时无刻不背负着令人窒息的伪装，被一圈圈地缠绕、包裹，最后陷入无尽的黑暗。现在的我，只不过将心门开启了一条缝，阳光便播洒了进来，将温暖轻轻停驻。我像一个受宠若惊的幼兽，担忧着光明的逝去。
　　我，真的可以放下吗?
　　“城城！”我回过头去，看到楚言从校门口走出来。我答应了他今天要陪他去打工的咖啡屋看看。这段日子的相处，让我慢慢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从而也发现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和善解人意的心，同时他也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如此一来，不难想象当初他为何会一眼就洞悉了我。
　　那么，我呢?我在心里问着自己，我对他是什么感觉呢?
　　喜欢?不知道。我没有喜欢的经历，所以不清楚这算不算喜欢。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人。
　　“想什么呐?”楚言突然转过来拍了拍我的头。
　　“不是说了不许碰我的头嘛！”我皱着眉打掉他的手，撇撇嘴说，“偏不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真的不说?”他挑起眉，威胁似地拖长了尾音。
　　“好啦～”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投降道，“其实，我是在想，如果我没有遇到你和你妈妈，那会是怎么样的?”
　　楚言停下脚步，搭住我的肩膀，说:“既然都已经遇到了，就不要去想假设性的问题了。重要的往前看，知道吗?往前看——”说着，他比了个向前的手势。
　　我被他逗笑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往前看！可是我怎么还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咖啡屋呢?”
　　“快到了，我们走吧！”

　　走到咖啡屋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我怔了一下，让楚言先进去，然后才按下接听键。
　　“倾城，是我，谢阿姨。”彼端传来轻柔的声音。
　　我一时不知应该用什么语气来说话，“有事吗?”话一出口，又恢复到以往的冷冽。
　　“我们能不能谈谈?”
　　我正想回绝，却忽然想起了楚言说过的话。“城城，把你的喜怒哀乐表现出来，试着和别人沟通，这样你才能融入这个环境，也让大家接纳你！”
　　“好吧，我在XX咖啡屋等你。”

　　店里的气氛很安静，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嘈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窗外来往的车辆、人群，任思绪飘荡。
　　谢心兰。这是一个好女人。认识她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吧?美丽大方，精明能干，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父亲很看重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在公共场合中，看到父亲就一定会看到她站在一旁。我有好几次都很妒忌她，因为父亲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比和我在一起的多，但是我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我太幼稚的表现。
　　她顶多只是父亲的知己而已。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那天晚上，不，或许更早以前，我就隐隐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微妙变化。我一度说服自己，是我太敏感了，但是父亲那天差点挥下来的一巴掌，让我彻底清醒。
　　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找让自己产生抗拒心理的原因。是因为不喜欢谢心兰，还是纯粹地想要违背父亲的意思？亦或是更深一层的，不想要别人去触碰那个在我心里空置了十六年的位置？
　　店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把目光移到进门来的那个人身上，朝她点头示意。
　　等谢心兰在我对面坐下，楚言穿着工作服朝我们走过来。
　　“请问要点什么？”
　　“一杯拿铁，谢谢。”
　　楚言在本子上记录下来，临走前朝我意味深长地比了个手势。我知道，要保持冷静。
　　“倾城，你还在生我们的气吗？”
　　听到她说“我们”，心脏上好像被一只小虫咬了一口，虽然转瞬即逝，但却无法让我忽略它的存在。不自觉地，声音又沉了下来。“我为什么要生你们的气？就因为你们想要结婚？呵，父亲要娶你，那是他的事。”
　　“倾城，今天阿姨只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排斥我？”她的眼神中带着哀求。我蓦然清醒，懊恼刚才又失去了理智。
　　“对不起。”我垂下了头。
　　“倾城，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我要和你爸爸结婚的事实，这我能理解，所以我才一直阻止你爸爸，让他不要太早告诉你。
　　“十五年前，我进了夏氏。那个时候公司才刚刚起步，你爸爸一个人打拼地很辛苦。我当时还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大学毕业生，可是你父亲却很放心地把一些重要工作交给我处理，我很感动，心想我一定要好好工作，不辜负他对我的期望。当时我很仰慕他，但是我知道他已经有了家室，所以就默默地把心意藏在了心里。一年多之后，我忽然听说他离婚了，带着当时只有两岁的你。那段时间，他还是照常工作，但是在公司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人也日渐憔悴消瘦下来。我想要安慰他，但是他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啊，绝对不会接受别人的同情和安慰。我能做的就只有陪在他身边帮助他处理事务，帮他经营好夏氏。这样一个信念竟然就这样坚持了十多年，直到现在。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和你父亲的感情已经不是像年轻的男女那样纯粹的爱情了，我们更像是可以交心的知己。其实，我很满足现在的一切，嫁不嫁给你父亲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即使结婚了我们不也是这么生活吗？所以，倾城，请你不要担心我的介入会给你们带来什么困扰或束缚，我也不奢求你能够叫我一声‘妈妈’，我们不会勉强你做什么，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可以劝你爸爸打消这个念头。”
　　我默默地听她说完，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桌面上一个反光的亮点，直到眼睛被光线刺痛。
　　“倾城……”
　　我回过神来，却仍是一言不发。其实早在谢心兰来之前，我就猜测过她会和我说些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父亲，父亲……我竟从不知道，原来这十六年来他还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些冷漠的伪装居然把我自己也骗了。
　　“你今天来找我的事，父亲知道吗?”干涩的声音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主意。”谢心兰忽然拉住我的手，眼眶隐隐地泛红，说，“倾城，你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劝他休息一下他也不听，只说是小感冒。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一直为了你的事而忧心。他很在乎你的感受。”
　　父亲生病了?!
　　我难以抑制住内心的震惊，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永远是像铁一样的男人。可是他怎么会病了?前几天不是还……我这才发现，距离上一次见他已经有几个星期了，因为我一直有意避开他。
　　懊恼和自责止不住地漫上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束缚着心脏，让血液逆流。
　　“谢阿姨，请你劝我父亲今天早点回家，好吗?”
　　她怔了一下，尔后欣喜地笑了。“放心，我会跟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