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3、三

　　走到幸福巷口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确很反常。
　　以往，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都尽量很少来，可是这已经是我这个月内第三次站在这里了。为什么？我也想知道答案。
　　……难道，是因为那个梦？
　　没错，那个梦已经出现三次了。每一次，当我想要追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时，都只能无能为力地定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疼痛的心脏像是被一点点地蚕食着，绝望的空洞愈渐扩大。
　　我需要让自己恢复平静，而最好的药剂就是来这里看看黄昏。幸福巷。呵，原来只有它才能给我安定的感觉。我倚着梧桐树，闭上眼睛，安静地呼吸，听晚风徐徐划过耳边……
　　“城城……来啊……让妈妈抱抱……城城……”
　　“妈……妈妈……”我忍不住轻声咽呜着。
　　“城城……”

　　“夏倾城！夏倾城！”
　　我睁开眼睛，迷茫地眨眨眼，发现一个男生站在旁边——楚言！他正有些担忧地望着我，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亮。
　　“我怎么，睡着了?”竟然靠着树就睡着了！
　　楚言有些好笑地抿了抿嘴，“原来是睡着了，我还以为……”看着他的笑容，我只觉得刺眼，胸中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
　　“你以为什么?!”我有些尴尬地纠着眉，理智忽然就远离了大脑。他笑而不语，我正想发作，忽然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阿言，你的同学没事吧?”
　　这声音……我愣了一下，却又想不出什么来。
　　楚言转过身走去，伸手扶住了那人。“妈，她没事。”
　　“您，是楚言的妈妈?”我更加尴尬了，幸好刚才没有冲口而出。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虽然面色有些苍白消瘦，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年轻时的风华。难怪，会有一个像楚言这样的儿子。
　　“是啊。”楚阿姨朝我微笑着招手，“刚才我们回来，看到你靠着那棵树闭着眼睛，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不，只是不小心睡着了。”我赧颜地捋了捋头发，“可能是这几天没有睡好。”
　　“那要不要到我们家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阿姨，这怎么好意思呢！”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怎么变得那么客气了?
　　楚阿姨微微一笑，说:“不用客气了，你就上来陪我说说话吧。阿言这个人啊，总是很少说话，我都快闷死了！”我好笑地瞥了楚言一眼，见他竟然脸红了。
　　“妈！”他无奈地恼了一声，“哪有这样说自己儿子的！我看，要不你还是上去坐一会儿吧。”后面半句是看着我说的。我望着他们母子，忽然有一点伤感，点了点头。
　　走进门里，我细细打量着里面的布置:房子很小也很简陋，甚至抵不上我的卧室大，但是却很整洁、朴素。不知为什么，它让我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难道，这就是家的感觉?转身去看楚言母子，只见他们很默契地拿出刚买回来的豌豆来剥，楚言帮楚阿姨准备好工具，尔后便拎着几包中药进了厨房。我走到楚阿姨身边坐下，想要帮她做点事，却发现自己无从下手。她像是看出了我的为难，善解人意地把手覆到了我的交错的十指上。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你了，瞧你那么白嫩的小手，要是划出了口子，你的父母一定会心疼呢！”我望着她的笑眼，忽然有些恍惚。
　　“心疼?”我下意识地想冷笑，却怎么也勾不起嘴角来，“我，没有妈妈。”
　　楚阿姨微一怔愣，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
　　“您别放在心上，其实也没什么，”我略微垂下眼帘，“早就习惯了。”
　　楚阿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似要把温暖传递过来。我静静地享受着此刻的温馨，觉得像是在做梦，只希望这个梦永远延续下去。
　　“妈，该吃药了。”在厨房里待了许久的楚言端着一碗药走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中药气味，我不禁微微皱眉。
　　“阿姨，你生病了吗？”我看着楚阿姨静静地把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心里竟然有某个地方尖锐地刺了一下。她仿佛感受不到那药的苦，平静地把药碗递还给楚言。“没什么，只是老毛病而已。”我清楚的感觉到她说完这句话后，楚言突然顿住了脚步。忽然，我就想起了那日，他提着药筒背光而来的身影，他娴熟的倒药渣的动作……
　　“这些年也真是苦了阿言，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是我心里明白。”我默默地望着楚言忙碌的背影，听楚阿姨一点点地讲着往事，心里总觉得被什么东西堵着。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楚阿姨的叙述。我皱着眉掏出手机，发现两个字在屏幕上闪烁着。我怔了怔，向阿姨点头抱歉，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喂。”我尽量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倾城，今天你早点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口气。
　　我漠然地抿了抿嘴，说:“我知道了，父亲。”随后，电话被对方切断，只剩下单调的忙音。我合上手机，对楚阿姨抱歉地笑了笑，“阿姨，我该回去了。”
　　“是你爸爸找你?那我也不留你了，下次再来陪我聊聊，好吗?”
　　“好，一定。”我答应着，转身离去。就在我打开门的时候，楚阿姨忽然叫住了我:“你瞧我这人，到现在都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我笑着说:“夏倾城。‘夏天’的‘夏’，‘倾城倾国’的‘倾城’。”说完，我看到楚阿姨的笑容忽然凝住了，有些颤抖地低声重复着:“夏倾城……夏倾城?”
　　我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楚阿姨又恢复到以往的样子，露出亲切的笑容，“我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取得真好！”是吗?心上划过一丝苦涩，我轻声说了句“谢谢”就关上门下了楼。

　　夏宅。
　　“父亲。”我回来后，诧异地发现家里不只一个人，尔后有些僵硬地朝另一个人点头，“谢阿姨。”我的视线停在了她身前的围裙上。
　　“倾城，你回来啦！”谢心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下围裙，拉着我说，“来，今天我烧了一些菜，已经可以吃了。”我被推到了餐桌旁，看到一桌子的菜肴，只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冷到了极点。这是演的哪出戏？！
　　我把目光移到父亲面无表情的脸上，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父亲，你说有事要跟我说的。”父亲还是一脸的镇定，沉声说：“没错，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先吃……”
　　“那她来干什么？！”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又或者是我太敏感。
　　父亲终于不再平静，他拧着眉要发作，但是被谢心兰阻止了。她转过身来向我微笑，说：“倾城，你先不激动。其实，你爸爸一直想要和你好好谈谈，跟你把误会全解释清楚，可是，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你们俩的脾气都一样倔，总不愿向彼此低头，所以，他就请我来烧一顿家常菜，希望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我和父亲都没有说话。静默了许久，我微眯着眼睛看向谢心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冽，“谢阿姨，我想你说错了三点。第一，父亲和我之间从来就没有误会，我们之间清楚得很。第二，你所指的‘一家人’包括谁？只有父亲和我吗？第三点也就是我想问的，今天真的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吗？！”看到她瞬间尴尬的模样，我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16岁，果然是个敏感的年龄啊！
　　“够了！”父亲走过来，终于决定不再隐瞒，“倾城，有件事，我上次就想对你说了，不过心兰一直劝我不要太急，所以耽搁到了今天。”
　　我鼓起今生最大的勇气和父亲对视，强迫自己把他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娶心兰为妻！”
　　我要娶心兰为妻！坚定不移的七个字，像是七把利刃，精准地刺中了我的心脏。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痛呢？即使明明已经猜到了呀！我噙着一抹冷笑，讽刺地说：“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叫她一声妈妈？”
　　谢心兰忽然有些欣喜得不知所措，和父亲对望着。而父亲也握住了她的手，有些欣慰地说：“倾城，如果你愿意……”
　　“但是，父亲，你忘了吗？当年是你亲口对我说的，我没有妈妈！”我撇过头去，不想看面前刺眼的景象。
　　“这……倾城，这两者是不一样的。”父亲走过来，想要拉住我，但是我皱着眉甩开了。“有什么不一样？至少对我来说，都一样。不管你取几个女人，都和我没有关系！”
　　“你……”眼看着父亲气愤地挥起了手，我攥紧了拳头，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着。如果，他真的打下来……可惜，没有如果。谢心兰忽然拦住了父亲的手臂，想要劝住他：“不要这样！我想，倾城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你们都太激动了！明飞，给她一点时间考虑。”
　　我看着他们，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才是个外人！长长的指甲深嵌进掌心，可是我竟然感觉不到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对他们说：“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会有意见。至于这顿饭，还是免了吧，我可没有胃口！”说完，我挺直了背脊，一步步地走上了楼梯。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都和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