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2、二 刚才的，只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一走进花园，我就发现了不对劲——车库里停着一辆白色的BMW。我错愕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真没想到他今天竟然那么早就回来了！
　　换上一贯的冷漠表情，我打开大门走了进去。假装若无其事地笔直朝前走，我在心里默数着，终于在一只脚踏上螺旋楼梯的时候听到了制止的声音。我转过头，做出略微惊讶的表情注视着客厅里的男人。
　　“父亲，您怎么回来了?”视线故意略过他身后坐着的那个人。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能回来吗?”被我称之为“父亲”的那个男人此刻正拧眉看着我，眼里透露着无可奈何。
　　笑话！想他堂堂的夏氏集团董事长，竟然也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享受着他此刻的情绪给我带来的快感。
　　“当然不是咯，您可是一家之主啊，您能回来真是我的荣幸！”我一时忍不住，愈加尖锐地说，像是想要把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爆发出来。
　　“……倾城，我是你的爸爸！！”他终于忍无可忍，吼出了最讽刺的一句话。
　　不知为何，我麻木已久的心竟然又有了一丝钝痛的感觉。我厌恶地皱了皱眉，随后恢复到以往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很高兴，您仍然记得。”
　　他像是被我的话给震到了，眼里全是错愕……还有我不愿看到的愧疚。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上楼休息了。”
　　“等等！”他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子向我示意，“谢阿姨来了，你总得打个招呼吧！”我把目光移到那个突然有些拘束的女人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半晌，然后抿了抿嘴巴。“你好，谢阿姨。”
　　谢心兰是夏氏的董事长秘书，和父亲合作多年。在外人面前，我向来很给父亲面子。不过今天，我却有种隐隐的预感，这事没这么简单。
　　“倾城啊，你爸爸太客气了。是我突然来访，给你造成困扰了吧!我看，我还是先回去了。”一言一行果然很符合她的名字，心兰。难怪父亲这么重用她。
　　“不用了！”我叫住她，“你们忙吧，我先上楼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没有理会身后的叹息，“你看这孩子……”

　　抱膝坐在床上，我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一点点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刚才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会用这种态度和父亲讲话。虽然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疏远，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厌恶，但是从来都不会这么尖锐地讽刺他，顶多当他是一个陌生人，机械而重复地使用着“父亲”、“您”这样令人作呕的敬辞。
　　又或许我和他原本就是陌生人，除去这一层血缘关系，我们什么都不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小的时候，我也很努力过，努力当一个讨人喜欢的千金小姐，努力学习，努力练琴……这些现在看来可笑至极的行为，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却是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筹码。只是我却越来越不快乐，因为除了那些外人虚假的赞美，我所重视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在意我，而我当时所在意的人也只是父亲而已。
　　我没有妈妈。父亲是这么跟我说的。小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都有妈妈接送，我就会产生一种难言的心情。我跑去问父亲，我的妈妈是谁，却遭来他的雷霆之怒。从此，我不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关于妈妈的一切，而我也真的渐渐忘记了自己应该有一个妈妈，因为我和父亲日渐恶化的关系让我慢慢看清了，亲情是一种不可靠的东西。
　　所以，我选择怨恨。
　　从最初的无理取闹，到现在的冷漠淡然，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构建了一座谁也闯不进的城堡，没有人能够再伤害我，因为我不会在意任何人，包括我曾经当作自己的天的父亲。
　　没错，没有人能伤害我。

　　院子里传来发动引擎的声音。我走下床，从窗帘的罅隙中向下望去，那辆白色的BMW正缓缓地驶出去，消失在宽阔的大道尽头。
　　我拉上厚重的窗帘，眼前一片黑暗。
　　仿佛回到了从前，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城城！城城！”
　　是谁?我伸出手去摸索，却只触到浓厚的大雾。雾气很大，密密实实地充斥在空气里。我想要拨开大雾，寻找到声音的来源。可是无论我怎样奔跑，都穿不过这片迷雾森林，眼前是全然的苍白，灼灼地刺伤了我的瞳孔。
　　“城城……城城……”
　　温柔的呼唤如同天籁，透过雾墙而来，将我紧紧地包裹住，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我渴望着却又遥不可及的拥抱。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声音回荡在耳畔，一声声，撞击着鼓膜，将震撼传达到心底。
　　“城城，来，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这个声音是妈妈?!我睁着茫然的眼睛向四周搜索，心脏竟从未有过地剧烈跳动起来。妈妈，妈妈……
　　一个女人的轮廓从浓稠的大雾之后依稀显现，一点点地转变为清晰。我难以抑制住心底极度的渴望，想要向那个身影飞奔而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我挣扎着，嘶喊着，想要把那两个字大声的呼喊出来，可是声带像是被寒冰冻结住了，喉管干涩地肿胀着，一字字，只沦为飘然散去的空气。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深情呼唤着我的名字。
　　“城城！城城……”
　　我在这里！我多么想跑过去拉住她渐渐消失的衣角，看清她的容颜！可是，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再一次被大雾所湮灭。

　　“妈妈！”
　　我惊叫着坐起来，发现迷雾森林不见了，而自己正在卧室的床上。我想要平息剧烈的喘息，却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了?在那一个个独自守着黑暗与寂寞的夜晚，我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眼泪只是弱者廉价的武器，对于别人丝毫没有杀伤力，只会在自己的心上多加一道伤痕罢了。
　　我快速地掀起被子下床，走到浴室里，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把水一捧捧地扑打到脸上，耳畔是哗哗作响的水声，还有那驱之不散的呼唤。
　　“城城……”
　　我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漱台上，定定地注视着镜子里与我一样的容颜，尖瘦的脸颊稍嫌苍白，长长的睫毛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黑色的眼睛里没有16岁女孩该有的青春和朝气，只有犀利而冷漠的淡然。一串串水珠沿着及肩的长发滑下，在发梢停留片刻，而后倏然坠落。
　　没错，这个人的名字是夏倾城。
　　我叫，夏，倾，城。

　　从来没有对这个名字多想过什么，我甚至毫不掩饰对它的厌恶——父亲的意图是多么的明显啊:
　　夏家的千金不愁吃不愁穿，唯一希望的也就是能够生得漂亮一些，即使真的无法达到“倾城倾国”的地步，也总得对得起这个身份吧！然后，学不学习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嫁了，对夏家的事业更上一层楼。你瞧，父亲毫不掩饰自己低俗的****。
　　所以，他总是用一种极为自负的语调跟我说话。
　　“倾城，你过来。”
　　“倾城，爸爸有事先走，你自己吃饭。”
　　“倾城，爸爸要开会，没空来听你的演奏了。”
　　……
　　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城城”，而且声音里渗透着让我心酸的深情。从来没有。
　　刚才的，只是梦而已吗?
　　我攥紧了掌心，看到镜中的眼神又恢复了原本的死寂，冷了下来。

　　没错，只是梦而已。
　　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