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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故人之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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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的人动作很快,率先带人去了皇宫和皇陵。池月赶到的时候,宫门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等在摘星台下,希望他们的国主,国师,能够庇护自己。
池月换了不显眼的常服,便也站在人群中等着。他们的议事其实池月参与的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九黎交代他,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国师。这一次同样也是,没有人在乎国师在与不在。
议事还未结束,殿内不断有侍卫进出,汇报这次地动的百姓伤亡。
摘星台终于等来第一份告示,却不是池月以为的用来安抚百姓的,而是公布昨夜皇陵被盗,丢失一颗珍贵的传世夜明珠,是高祖千辛万苦求来庇护沧州用的,夜明珠丢失才导致发生地动,若能提供线索,酌情看赏。
一颗随手镶嵌的夜明珠,为了掩盖皇陵的真相,变成了传世之宝。
之后又是数道告示,接到指令的侍卫们终于有了动作。越来越多的侍卫围向摘星台,开始驱逐百姓。
“摘星台是国师祈福的,为什么要赶我们走!”
“昨日夜里城外为何起火!是不是不顾我们死活了?”
“军爷……求求你,我家人还没救出来……”
……
此起彼伏的声音,吵的人头疼欲裂。
“走开走开!陛下要在这里设立祭坛,不可喧闹!”领头的侍卫将配刀举起,横着挡在想要往前拥挤的人胸前。
“祭坛?能有用吗!”有人忍不住问。
“自然有用,到时候陛下会亲自主持!”更多的侍卫将人群强行分开,清出一条通道。
“陛下?那国师大人呢?他为何不出现……”
祭祀本该是国师的责任才对。
有人自发的跟着侍卫们去清理地动之后的塌方,剩下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开始商议着怎么找到皇陵宝物领赏的事情。池月垂眸,这场地动损失不小,若不是他贸然进入皇陵发现龙脉,或许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转身欲走,却有人拦下他,弯腰朝他行礼,低声道:“大人,陛下在等您。”
认出池月的是国师府的一个内侍,他每次露面都是祭祀的时候,长长的仪仗队跟着,旁人也不太看得清脸,认国师全靠衣服。
池月跟着内侍走进皇宫,去了太极殿。楚云寒在榻上偎着毯子,九黎也在一侧,看那样子,应该是已经商议好了所有的事情。
“下去吧。”楚云寒挥手,屏退众人。
宫人纷纷退出,一时间,偌大的殿内,只剩三人。
“昨夜……是你吧。”楚云寒其实还不到三十,身体算不得好,这里没有别人,他便也不再强撑,卸了力气倚靠在榻上。
见他毫不掩饰,池月也不想废话:“龙脉已毁,这一脉本是强求,你撑不下去的。”
墙上的那些夜明珠,大概就是楚牧之陵墓里那些,用龙脉温养过的,要不是有这些灵气供养,身体早就废了。
“撑了近三百年,原也不是我选择强求的,说到底……不是你的选择吗?清渡。”他就那么坦然的,叫出这个名字,明明这一切都是楚牧之的策划,不去怪那机关算尽的人,反倒认为是清渡的错。
他用身体,用神魂,守护了几百年的地方。
“清渡死了。”池月眼里皆是冷漠,他见过人性之恶,城外那些流民,会为了一口粮食卖掉妻女老弱,又会为了蝇头小利杀心暴起。
清渡已经死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不是他。
楚云寒这个时候搬出来清渡,无非是想让池月继续履行他“国师”的责任,可池月已经失去了那些能力,或者说,他从未继承过。
他学到的只是一些简单的推算之法,能不能刮风下雨,根本不是他能祭祀求来的。更何况龙脉已毁,沧州危矣。
“可那些百姓是无辜的。”楚云寒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轻叹一口气,池月还是掏出了那颗夜明珠,本想放在案上,看他咳的厉害,塞进了楚云寒手里:“他们是你的子民。”
“沧州就要乱了,你若真是觉得他们无辜,就尽快想办法带他们离开吧。”池月不想多说,来之前他不是没想过找一些维系之法,可是刚刚透过楚云寒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一个癫狂的世界。海水倒灌,海浪翻涌,沧州四分五裂,然后坠落。
那座皇宫,像一座坚固的牢笼,原封不动的沉入海底。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走的了。”楚云寒伸手按下榻下的机关,几道铁索瞬间落下,缠上池月的四肢,和困住清渡的锁链一模一样。池月费力的想要抬手捏决,全身就像被卸了骨头一样,完全提不起力气。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当年先祖诱骗清渡之前,就选好了这个地方,龙脉毁了,整座岛都会沉下,没有人走的掉。”楚云寒将裘衣披在池月身上,那些锁链沿着裘衣游走,最后只剩池月四肢的几个铁枷。
为了这一天,他倒是留了不少东西。
沧州本就在三岛之外,在海上漂浮着。行踪不定,是楚牧之用龙脉将岛钉死在这片海域,又用清渡来镇压龙脉,维持岛上的安稳。
如今没有这二者压制,若是曾经的沧州,无非是继续浮沉,成千上万年之后,沧海桑田,又会是一片新的海域或者岛屿。
现在的沧州,只是沧海一粟,茫茫大海里的一叶扁舟而已。可是还有那么多生命,何其无辜。
楚云寒并没有限制池月的活动,铁枷牢牢锁住了他的穴位和灵力,也是这个时候,池月发现皇城对他的禁制,终于散去。
他可以跨过那道墙了,侍卫带着他来到海边,在不远处围成一个半圈守着。
夜里的海风刺骨,池月坐在礁石上,抬头看着天边的长庚星,青鸢说,朝着这个方向,就能回家。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翻涌着竖起来,巨大的推力下,海浪盖过池月,将那群侍卫推开,等他们再睁眼,礁石堆已经空无一人。
池月被带到一处断崖,一只小鲛人跃出水面,长发散在身后,看着虚弱的池月:“你受伤了?”
“没事……”池月撑起身子,“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别的地方都有人在筑墙,这片海域不安全了。”小鲛人扬起漂亮的脸,甩甩尾巴跳上去,在池月身边坐下。
“这个是有人托我给你的。”他递给池月一块淡蓝色的鳞片,上面刻着繁杂的文字。
“多年前,我曾见过你。”小鲛人看出他的疑惑,将鳞片塞进池月手里。
“那时我还小,哥哥说,你于他,曾有过救命之恩,让我记住你的气息,这是他留下的鳞片。”
“后来你失去消息,巫族人四处打听,哥哥在附近感应到你,为了帮助清池打开沧州的结界,他不在了。”
“对不起……”池月张嘴,却又无能为力,只剩一句无力的道歉。
“你不必觉得亏欠,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清池说,若是我再见到你,让我告诉你,他们在想念你,等你归家。”
“那你……在这附近等了多久?”池月愧疚不已。
“故人之托我已经完成,很快就会离开这片海域,回到自己的地方,你这样,还能离开吗?”小鲛人并没有回答池月,反问他道。
“你可以再帮我带个话吗?”池月心知这个行为有些得寸进尺,但是已经找不到别人了。
小鲛人歪头看他,又拿出一颗鲛珠放进他手心:“这个给你,若你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出现。”
他知道池月想什么,可有些事,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青鸢不会离开的,你们族人还真是执拗,而且她也没办法离开了,用你们的话说,卷入了这场因果,无路可退。”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往前走吧。
他突然回想起上一次祭祀的时候:
“铛——铛——铛——”当摘星台的晨钟第一次敲响的时候,少国师的仪仗队从摘星楼出发,带着采集好的晨露,一路走过中央大街。
四匹马的车撵上,重重叠叠挂了数层轻纱,路边的行人隔得老远,天还没有完全亮,只看的见一个人影坐在里面,影影绰绰,一点都不真切。
池月像一座石像一样,稳稳地坐在里面,其实青鸢说得对,天灾人祸哪是他一个人可以改变的,往年的祈福仪式只需要一年一次,都是国师府的人代理。
之后的祭祀变得越来越频繁。
王宫门口那高高的摘星台,也是为少国师建造的,水灾旱灾,虫病疫病,从找到他之后,所有人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但凡发生一点动荡,都需要他去祈福祭祀。
他们实在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
可时间一长,他们又开始质疑这个少国师了,曾经那么强大的国师大人,再也不能让这片土地风调雨顺,他和天神交流的时候,是不是不够虔诚,没有把他们的祈愿告诉天神。
天神下达神谕的时候,他传达的是不是真的?
当祈福祭祀变成了一种形式,他们好像再也没有了神的庇护,那么他们的少国师,还是神的使者吗?
他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国师吗?
他转头去看跟在仪仗队两边和后面的人群,形色各异,紧紧的跟着,也只是想沾到第一枝晨露而已。
摘星台建的很高,平日里会有王宫的守卫巡逻,池月站在最高处看着台下,身后富丽堂皇的皇宫,脚下拥挤的人群。
“袚禊去灾——”伴着摘星台的晨钟声和惯例的唱词,沾了晨露的柳枝抚过,晨露溅在城墙和他们的脸上,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照在池月身上,像镀了一层金光。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吟唱,听起来古老又神秘,又听不真切唱的什么,池月抬头看着城外的高山,是青鸢吗?可这明明,不是她的声音。
台下有人开始跪拜,“天神显灵了……”
“天神显灵了……”
“天神大人请保佑我,少国师大人请保佑我……”
“天神大人请保佑我,少国师大人请保佑我……”
那歌谣仿佛能安抚人心,躁动的人群变得静谧,安静的匍匐跪拜,那些冰凉的晨露随着柳枝落尽他们的发梢,衣领,衣服,手背。
唱的却不是什么祈福祭祀的歌谣,像传说中鲛人的吟唱,哀愁婉转:“遥远的族人啊,我来带你回家……”
他说,遥远的族人啊,我来带你回家。
最后一点晨露洒下,天光大亮,他们依然虔诚的在摘星台下跪拜着,池月漠然的转身走下台离开。
他们拜的,从来不是他。
——
回忆里的歌谣和鲛人的声音重叠,池月看着鲛人那张精致的脸,牵起嘴角朝他行了一个谢礼。
海水湍急,小鲛人纵身一跃跳进海里,回头看了一眼池月,消失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