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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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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长的山洞,时宽时窄,地面时陡时缓,一直向上通到半山腰。从另一头的洞口出来,再往前走上百来步,即到了陡峭的悬崖。
秦信等人站在崖边,向下望去,只见岩壁如刀削斧劈,山风从下卷起,吹得人衣袂翻飞。
这里将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或许,崖下就是他们的埋骨之所。
姜六航在洞内查看,根据地势布置防线。军士们脚步匆匆,有些搬运石头、横木到指定地点,有些在地上挖掘陷阱。
还有些用刀剑、锤子和石头凿着石柱底座,然后在凿出的缺口里塞入木材,点火燃烧,使石柱的岩石膨胀不均,然后掌握时机停下,让其不至完全断裂。
所有的防线都布置在洞里,出了洞是一片平途,只能以血肉之躯硬拼。
转眼到了夜晚,洞内燃起火把,驱散黑暗,军士们继续紧张地忙碌。
从巳时末进洞,将近五个时辰,姜六航一刻也没停歇地在洞内奔走,这时实在累了,也不拘地方,靠着洞壁坐下休息一会。
她轻拍着酸痛的腿脚。
亏得是这时,她吃下天心草已三个多月,身体逐渐好转,不像刚散功时那样虚弱,不然早倒下了。
也幸好,因为身体尚可,从庸叔叔被她劝住了,没跟着来陷入险境。
一个盛满水的竹筒忽然递到姜六航面前,打断了她的杂乱思绪。
姜六航顺着手臂看去,是一个十八九岁、浓眉大眼的军士,此时应该是轮到休息,也靠着山壁,正好在她的旁边。
年轻军士有些腼腆地笑着:“姜指挥,这水我没喝过,你解解渴。”
姜六航才发觉自己嘴唇干燥,很久没喝过水了。她接过来,道:“多谢。”仰头喝了好几口,干渴才稍稍缓解。
“姜指挥,苏用什么时候会搜到东山来?”
姜六航思忖片刻,坦言道:“明天吧。”
“这么快。”军士声音里满是失望。
姜六航看着他年轻的面容,想到几天之后,这面容不知还否这样鲜活,不禁心中恻然。
“你多大了?”她问。
“十九岁。”
“这么年轻就进了御林军。”姜六航看一眼他腰间挂着的剑,了然地道,“剑法很不错吧?”
军士脸上不自觉地现出骄傲,嘴上却谦虚道:“还行。”
姜六航一笑,又喝了口水,用手背抹了下嘴,问道:“家里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参军?”
“我家祖上几辈子都是种田的,皇上建朝后,家里日子慢慢好了起来,攒了些银子,看我有学武的天赋,就把我送到武馆。我爹说,以前像我们这样没有靠山的人,学了武艺也只是替人卖命,有功劳也被别人抢了,现在却是能凭本事挣前程。”军士挺了挺胸,“我进御林军半年,现在是小队长了。”
姜六航喃喃道:“真好。”
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能凭本事挣前程。
百姓们最朴素的愿望,不过如此。
那样一个乱世,在大哥的治下,逐渐有了盛世的雏形。
若是大哥有个好歹,其他人接手,大夏可还能迎来盛世?不,她该担心,她和同伴们浴血奋战创建的大夏可还能存续?那些制定的规则、法制,国家新的主人会否继续推行?
大约很难很难吧?
一些史无前例的制度——女子为官、平民百姓人权的极大保障……执权者没有强大的志愿和手腕,很难持续下去。
大哥不能死。
大夏需要大哥掌舵和镇慑。
她也舍不得大哥死。
想到大哥被刀剑加身,鲜血涌出的样子,她呼吸都滞住。
她自己也不想死。姜大人、王院长、从庸叔叔……还在等着她回去。纵使天心草不管用,她必须离开,在另一个世界,她也希望好好地活着,快乐地享受人生。
还有在沉眠的999,她死了,999也就消失了。系统才十二岁,这是系统的第一次任务。一个人造智能,却怀着赤诚之心,在她精神体要被卷入乱流之际,义无反顾地返回,冒着消亡的风险相救,她怎忍心让统最终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还有面前这年轻的、满怀抱负的军士,以及这洞里的每一个人,他们肯定会拼命地保护皇帝,但他们定也盼着活下来。
可是,兵力如此悬殊,有什么办法呢?
寄希望于苏用三天后才找到这里?
年轻军士休息了一会,又去做事了。姜六航把喝完水的竹筒搁在地上,起身,寻人借了纸笔,举着一根火把往半山腰的洞口走去。
出洞时有军士见着她,要跟着保护,姜六航摆手道:“不用,我只在附近看看,你们做自己的事。”
军士想了想,这附近都探过一遍,没有外人,也无野兽,遇不到危险,于是打消了随行的念头。
姜六航走出洞,靠近洞口处也有那种毒草,但没另一头那段空地上的茂盛,很容易避开。走到离悬崖边四五步处,姜六航举着火把照了照周边,向右转身,沿着悬崖边线朝前头走去。直到听不见洞口的声音,她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
这哨子是方三送给她的,通体漆黑,泛着幽幽的光泽,摸上去有金属的质感,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
姜六航好奇,曾经试着吹过,却发现吹不出声音。
初时她以为哨子坏了,后来某一天,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语文阅读课上看过的一篇科普文章,好像是说人只能听到某个范围内的声频,超过了或是没达到都听不到,而一些动物却能听到。
她不知道这哨子是哪一种情况。
观世音、玉皇大帝、如来佛……各路菩萨在上,保佑这哨子另有蹊跷,保佑小灰能来,保佑方三就在左近,保佑……一切顺利。
姜六航默默地念着,把哨子放入口中,吹起来。
上次吹的时候,她怕招来小灰,没用力,这回却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一口气吐尽,她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地吹起来。
悬崖边上,姜六航一手持着哨子,另一手举着火把,暖光投到她的脸庞,落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一双杏眼莹莹发亮,腮帮高鼓起。
换了一口又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道黑影从前方疾飞而来,落到姜六航身边的一块石头上。火光映照上它的身子才看清,那羽毛不是黑色,是灰色的,滚圆的黑色眼瞳反射出火把的光亮,歪着脑袋盯着姜六航,“啾啾”叫唤了一声。
是小灰!
小灰来了!
姜六航大喜,赶紧把手竖在唇边“嘘”了一声,道:“别叫!”
小灰摆了摆头,没再发出声音。
姜六航把火把固定在地上,掏出纸笔,将纸铺开在石头上,提笔一挥而就。她把纸包着小灰的腿卷成筒,再用准备好的细线绑好,之后摸了摸一直乖乖不动任她动作的小灰脑袋,轻声道:“去吧,把信给你的主人。”
小灰展翅,投向夜空。
直到那影子再看不见,姜六航取了火把往回走。
一路上,各种思绪在心中翻滚。
方三在何处?可能及时赶来?可能顺利搬来救兵?
这次传信可会留下暴露身份的隐患?
童帮主的寿宴,师父可会来?
此时姜六航已走到洞口附近,转过一棵树,火把照见三步外一丛茂密的草叶。她止步,目光幽幽地在那草叶上盘桓,一会后,朝那里走去。
到了草丛面前,她正弯下腰,忽地一声呼唤入耳:“姜指挥。”
是大哥的声音!
姜六航吓得心猛地一跳,“哎呦”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姜指挥!”随着冯简的惊叫,她的胳膊被飞跃而至的人拉住,接着眼前一阵旋转,被拉了起来,面前是冯简关心的脸,“姜指挥,你没事吧?没摔着哪里吧?”
姜六航站稳,定定神,往脸上一抹,拈下了几片叶子。
冯简放开她,拾起被甩到一旁的火把,一脚踏灭地上燃起的火苗,转眼看见姜六航手上的草叶,再往她刚才倒下的地方一瞧,正有一丛那据说能让铁打的人都受不住的草,不由得惊呼起来:“毒草!姜指挥,你碰到毒草了!碰到的地方多不多?”
姜六航:“……好像,很多地方都碰到了。”
冯简倒抽一口冷气:“啊?”
“快去取水来。”十几步外传来声音。
“是!”冯简应道,顺手将火把靠放在一块岩石旁,飞身而去。
“朕惊着姜指挥了?”那声音含着些歉意道。
一道身影缓步而来,在火光中渐渐清晰,披着玄色大氅,头戴帏帽。目光触到帏帽,姜六航心一紧,在刻意的观察下,很容易就发现这人僵硬的肩背,以及面庞避开火把的姿势。
心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生起细密的疼,姜六航努力稳住声音,道:“没有,不关皇上的事,是我脚下踏到了湿滑处。”
身影停在三四步外,隔着帏帽,视线凝注在她脸上。
姜六航屏住气,握紧拳头。
自从姜大人寿宴后,大哥一直有意地疏远她。到出京前,她和大哥只见过三次面,两次她都混在人堆里——年前的宫宴和新年元日的大朝拜,还有一次就是十几天前,她到御前陈情,争取随驾的机会。出京后,随驾左近,见面的时候倒是多了,但很多时候,大哥见着了她也只当没见着。
只在今天,不知哪里引起了大哥的怀疑,几次注目于她。
就如此时。
“姜指挥出去,是有什么事吗?”
姜六航早想好了借口,不慌不忙道:“臣在附近看看能否多布置几道防线。”
“看得如何?”
此处地形姜六航十年前就已知晓,这会儿做出遗憾的样子道:“地势平缓,不利于防守。”
对面静了一瞬,道:“黑夜视物不清,以后姜指挥不要晚间独自出去,如果必得出去,让军士陪同。”
姜六航应道:“是。”心里忍不住翻来覆去琢磨着这话,从内容到语气。
是纯粹的关心呢,还是怀疑她独自出行的试探?
可惜面前的人脸被遮住,不能由神色判断,而那话说得平淡,其中不含什么额外的情绪,姜六航仔细品味,也分辨不出结果。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冯简提着一个砍了山上树木制成的简易木桶奔过来:“姜指挥,水来了!”
姜六航也怕中毒过深,连忙蹲到放下的木桶旁准备洗脸,手放到水里,发现还有两个人在旁边站着,她抬头道:“皇上,您刚才是要去哪儿,被臣耽搁了吧?臣没事了,您去吧。”
秦信仍然站着没动,声音低沉地道:“快洗。”
“……是。”
姜六航用手捧着水细细清洗,洗了好几遍,直到把桶里的水都用完了。在她起身后,秦信转身往洞内走去,冯简招呼她:“姜指挥,走吧。”
姜六航和冯简跟在秦信后面,并排走着,诧异地悄声问他:“冯统领,皇上不是要出去吗?怎么转回了?”
冯简也压低声音回道:“皇上听说姜指挥一个人出去,不放心,正要去找你,正好就碰见了。”既然找到了人,当然回去了。
姜六航脚步顿了一下才又重新跟上。她察觉到,今天在县衙议事后,大哥对她的态度产生了微妙变化,分明是又起了疑心。她不明白,那么多“铁证”摆在面前,还经过了和尚大师的灵魂确认,大哥怎还会不理智地被感觉左右?在她的认知里,大哥处事向来利索干脆,一旦认定或决断后就坚定不移,不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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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姜六航只睡了两个时辰,第二天起来,脸上、脖子一片刺痒,伸手摸去,触到满手的细小疙瘩。
这是草的毒性发作了,虽然她及时地清洗,却免不了起疹子。刺痒在可忍受的范围内,只是有些不雅观。
姜六航顶着一张遍布红疹的脸,匆匆去安排布置防线,路上也见到一些同样不小心沾染到那些草叶以致身上起了疹子的军士,她混在其中,倒也不会引起人多想。
中午时,悬刃隘的守兵搜到了他们所在的山头。山洞内安静无声,空气紧绷,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在暗暗祈祷,惟愿多捱些时间。
至少要捱到后天,二月初六的中午,他们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恐怕被外面搜寻的兵士察觉,所有会弄出响动的工作之前都抓紧时间完成了,现在姜六航从第二道防线开始一一地检查过去,每一处安排多少人,怎么打,朝哪里撤退,和谁汇合,遇到不同情况怎么应对,等等、等等,分别和军士们说明。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
初四平安度过。
初五平安度过。
初六凌晨,入口的巨石被从外轰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