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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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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
众人听冯简简短说明情况后,俱都骇然失色,顾不上去想是什么人一个月前就设下了这个圈套,怎会对朝廷的动态、皇上的心思都如此了解,立刻商讨起敌情及应对。
屋内,紧张的气氛弥漫,一声接一声如急遽的利箭射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面色绷得极紧,语气急促,往往一人语音未歇另一人已开口接上。
“是九叠县?”
“不会,九叠县距此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要是他们,早到了。”
“除了他们,哪里可聚集能敌三千御林军的人手?”
沈以贵铁青着脸,咬着牙从齿缝中吐出:“悬刃隘。”
“不可能!”冯简满面不可置信,失声道,“悬刃隘的守将苏用从和州就跟着皇上,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皇上!”
左卫将军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冰:“人心有变。”
鲁指挥也道:“再远了赶不及,困不住我们,只有悬刃隘距离最恰当,人数也足够。”
众人互相望一眼,对敌袭来源达成共识。
“至今我们还没接到报讯,必是沿途的岗哨被他们拔除了。苏用那贼子是铁骨军老将,对岗哨的掩饰、暗号再熟悉不过,一找一个准。”郑大海恨恨一掌击在桌上,把桌子拍得震了好几下。
这在御前是极不妥的举动,但此时他自己没意识到,别人也没在意,一心分析着眼前境况。
“进入盘云县之前,我们如果得到异动的消息,必会及时撤离,所以他们只能在确定我们进入盘云县之后行动,且要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他们赶来需一天时间,我们是昨天午时进入盘云县,到今天午时,只有一个半时辰了。”
众人面上都透出绝望,不由得齐齐望向立在挂于墙上的盘云县地图前,凝视着图形,手上缓缓转动佛珠,一直未曾开言的人。
一个半时辰,三万军队将奔袭而来,盘云县破旧的城墙只是个摆设,根本阻拦不住。更令人绝望的是,无人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短时间之内,他们等不到援兵。
该怎么护得皇上安好?
倘若皇上有失,他们便是那千古罪人,万死难辞其咎。
“岗哨处有信鸽,每日都与小裴国公通信。”秦信抬起头,面上无甚波澜,似乎这死亡危局并未激起他的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目光扫过这些为了他要报私仇,随他一同陷入绝境的臣子们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惜与愧疚。
每天派人去岗哨传信这事是由冯简负责的,他立刻反应过来:“小裴国公今天收不到信,或会以为信鸽出现意外,但明天也未收到信时,定会察觉异常,率兵来援。”
众人脸上浮起一线希望,可转念一想,小裴国公明天出发,到这里有六天路程,那就是说,他们至少需要撑过七天。
就凭三千人?就凭那破败的城墙?
他们愿粉身碎骨,不流尽最后一滴血绝不倒下,他们愿挡在皇上面前,受千刀万剑绝不退缩。可纵使他们拼却性命,也万难拖延七天。
深深的绝望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
“小裴国公不会等到明天。”忽然一道清爽的语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猛然意识到,屋内除了皇上先前一直未曾开言,还有一个人,也至始至终未曾发声——
姜指挥。
她侧站在地图的另一侧,指尖轻轻抵在地图的边缘,转头过来,目视众人,神色沉毅。
在她转头、眼光流转的那一刹,秦信眸光蓦地缩紧,转动佛珠的手猛地顿住,紧捏得指节发白,眸中光芒翻涌。
这人转头的一幕,在他眼前一遍遍重放。
那站立和转身的姿势,那手指抵住地图的位置,那目视众人的表情,那在危局中镇定的神态,在另一人身上,他曾见过无数次,永烙心间。
望过来的冯简和沈以贵也是同时心中重重一震,脸上不由得变色。若不是姜指挥和皇上分站在地图两侧,没有挨在一起,姜指挥面容又和那人完全不同,他们几乎要以为旧日的情景重现眼前。
姜六航却没留意三人的神情,她脑中如风车般“呼呼”急转,思索着对敌之策,笃定地道:“裴佑遇大事向来决断迅速,今天这里的信讯中断,她不会等到明天,最迟今晚就会亲自率兵前来。”
“姜指挥对小裴国公如此了解?”
犹疑的沉哑声入耳,姜六航这才发觉自己大意。裴佑贵为国公,自己却直呼其名,且刚才也没注意收敛举止,不知露出什么破绽没有。
但不能慌!
不可自乱阵脚!
得表现得毫无异样,让人看不清虚实。
何况,大哥只是在感觉上产生怀疑,但那桩桩“证据”,会拉回他的理智。
姜六航转眼,对上问话之人幽深的凤眸:“臣与小裴国公虽相识日浅,却一见如故,心照神交。臣可以保证,她今晚就会出兵。”
“那就是六天后,二月初九的晚上,小裴国公能赶来此地?”鲁指挥急声问。
“对。”姜六航自然地把目光转向他,避开了那迫人的视线,“今天二月初三,我们坚持到二月初九晚上,小裴国公就来了。”
女子的侧颜沉静,让人想起风浪之中岿然不动的坚石,秦信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凝注片刻,垂眸,遮住里面的暗色。
“六天半……”郑大海握着拳,像使了全身的力气,面色都扭曲起来。
冯简等人的面色比他好看不了多少,个个咬着牙,瞪着眼。
有援兵,他们只需坚持六天半,比预想的要好。可其实,兵力悬殊太大,他们拼尽全力,也最多坚持一天。六天、七天并没有多大差别。
“我们来想一想,怎么撑过六天半。”姜六航却像一点没受到屋内悲伤、无望、愤怒这些情绪的影响,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专注于谋划退敌之策,声音很稳。
冯简颊上肌肉抽搐,哑声道:“我们就是拼了命,也只能挡住……一天。”一天和六天半,这之间的差距,无异于天堑。
其余人咬紧牙没出声,显然都认同冯简的话。他们不是只凭血气之勇的新兵,俱都久经沙场,对局势有精准判断。
“不能硬拼,先避一避。”姜六航手掌按上地图。
“往哪里避?盘云县屁大点的地方,不到一天就能搜出来。”郑大海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躲到水里……”
鲁指挥摇头:“水太冷,绝坚持不了六天。”
沈以贵沉沉道:“就是能坚持也不行,躲在水里的人多了易被发现,人少了……悬刃隘守军里未必没有和姜指挥一样想到一处的,一旦他们到水里搜寻,皇上身边的人少了,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束手就擒。”
姜六航声音冷静:“我们躲到山上去。”
左卫将军脸色灰败地摇头:“我问过盘云县的人,山上大多是峭壁,上不去,余下的地势平缓,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而且他们肯定会强迫盘云县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搜寻,藏不住的。”
姜六航快速地道:“我知道山上一个极隐蔽的山洞,当地人都不知晓,我们可以躲到那里面。”
众人愕然,目光齐齐聚焦于她身上,充满狂喜,仿佛落下悬崖时抓住了一根承载生机的藤曼。
冯简声音中含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姜指挥,真有这样一个山洞?你……不是失忆了吗?”
余光里,大哥凤眸紧盯着自己,像要看透她的皮骨。姜六航只作未觉,道:“刚刚着急,突然就想起了这个山洞。好像是我来京的路上发现的。”
郑大海激动地接道:“是的是的,先前姜指挥也是突然想起藏在水中的法子。”
屋内如实质般粘稠的绝望骤然松散了些,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秦信忽然问道:“以姜指挥的估计,在那山洞里,可以躲藏多久?”
姜六航转了一下身子,正对着他,顶着那情绪不明的视线,恭声道:“那山洞虽隐秘,但悬刃隘有三万守兵,一处处地搜寻过去,以臣的估计,两天之内,他们必会发现那山洞。如果运气好,可以躲藏两天。”
冯简等人狂喜之后,又被浇了个透心凉。两天,根本无济于事。他们还以为那里足够隐蔽,可以等到小裴国公来。
“朕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对面的声音中挟着不易察觉的讥诮,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了一下,喃喃低语道,“不,好过一次,他选了和州军……”
姜六航不明其意,不免微抬眼望过去,见对面人神情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不禁心中纳罕。
大哥说着话,突然想起什么了?
秦信的失神只有短暂的一瞬,散乱的眸光很快聚拢,扫过来。姜六航倏地垂下眼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视线相触。
“只能躲两天,姜指挥为何提议去那山洞?”
再次开口时,秦信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几分,但姜六航和众人一样,一心都在即将到来的三万兵士,没注意到这点,她思索着道:“我们在山洞里布置好防线,被发现后,应该能抵挡三天半。”
“三天半?”郑大海惊呼。
三千对三万,竟能相持三天半?简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但他知道姜指挥从不说大话,且自第一次在京城外的大校场,由姜指挥在高台上指挥,击败曾、鲁两位指挥后,他就对姜指挥的排兵布阵极为佩服,所以虽然震惊,却不怀疑她说话的真实性。姜指挥说三天半,那就不会短一个时辰。他算着:“山洞里躲两天,和他们打三天半,一共五天半。还差一天,怎么办?”
这个姜六航也有考虑。
三千人马出城的行踪隐藏不住,盘云县的人都看着。既然如此,就牵着苏用溜一圈。
“山洞在东山,我们先往别的方向,再悄悄绕到东山。”
众人立刻领会她的用意。
左卫将军拍手道:“好!”
鲁指挥:“苏用作战经验丰富,不会被迷惑太久。”
沈以贵:“一天就够了。”
众人振奋不已,姜六航却暗暗抿了抿唇。
最好的情况是三天后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抵挡三天半是极限。三天、三天半,加起来六天半,正好是裴佑赶来需要的时间。也就是说,只有各方面的运气都达到顶点,不出一丝差错,才能坚持到救援到来。
可战场上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战局,又哪能算得那样准呢?
女子表面神情泰然,秦信却不知为何,轻易从中看出了隐忧,他收回目光,眸光沉了沉,下令道:“即刻集合,上山。”
“是!”冯简等人齐声答应,急匆匆地出门去安排。
姜六航正要随着众人一起出去,一道声音把她叫住。
“姜指挥,且慢。”
姜六航转身,恭敬地垂首:“皇上。”
一道目光在她的头顶停驻,带着审视和压迫。
姜六航忍不住想:大哥不会要逼问她吧?
譬如:你是几时到的这里?为何会往山上去?当时身旁是否有别的人?……
但再一想,她又觉得不可能。当前情形万分紧急,大哥不是那样拎不清的人,纵有再多的疑虑,也不会在此时纠缠。
她想的没错,面前人再次开口时,丝毫没提旁的。
“姜指挥,应尚书数次对朕言,姜指挥军事才能卓绝,有大帅之才。这次防守的布置,由你负责,冯统领等人协助。”
“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随朕来。”
出到屋外,秦信上马,由军士们簇拥着,出了县衙,朝南方急驰而去。三千人冲过街道,马蹄卷起一片灰尘。
姜六航在皇帝身旁,落后一个马头,她看着前方那人被风吹得向后鼓荡的玄色大氅,心中沉重。
大哥用人一向毫不迟疑,当年一手提拔武成,后又排除众议,授自己和州军大帅之位,今天,又越过御林军统领、左、右卫将军,把关系到生死的防守指挥权交给她。
这份责任沉如泰山。
可是,她根本没有把握撑到援兵到来。而为了稳定军心,她还不能把心中的焦虑表露出丝毫。
军队刚刚到达南山脚下,忽然一声啸响冲天,空中爆出显眼的红色烟雾,映入仰头望着的众人眼中。
“敌袭!”
“是岗哨传的信号!”
众人惊呼,心沉到了谷底。
先前没见到敌踪,还盼着是一场虚惊,这信号让他们再无侥幸之心。
“走!”秦信一拉缰绳,黑影转而向东驰去。
众人紧紧跟上。
与此同时,离盘云山最近的一处御林军岗哨,苏用一刀劈下,把一个举手向天,手里紧握着筒口尚在冒烟的信号筒的军士砍翻在地,厉声喝道:“加快速度,午时前务必赶到盘云县。”
“是!”悬刃隘守兵轰然应道,声震天地,鸟雀惊飞。
——
巳时末,御林军赶达东山,姜六航带着军士们挪开杂草和荆棘掩盖后的一块巨石,进到其后的山洞。
左卫将军打量着洞口,道:“果真隐蔽,若不是姜指挥带路,一时真难以找到。”
郑大海接道:“能多躲些时间就好了。”
姜六航捏紧手指。
当年还不是帮主的童翼,被他的帮主堂兄逼到盘云县,带着亲信在这山洞里躲了七天。
可惜苏用比童翼的堂兄精明得多,人手也多得多,他们在这里躲不了那么久。苏用到了东山,最多两天就会搜到这山洞。
军队全部通过后,收尾的军士把痕迹扫除,把巨石和杂草荆棘小心地复原,重又掩盖住进口。
在洞里走了二十几米,忽然光线大亮,阳光倾洒下来。众人抬头望,上方洞壁露出一个个的大空隙,从那些空隙望出去,可见四周山壁峭立。若不是此时性命堪忧,众人说不得要欣赏一番此等奇景,感叹一番造物神奇。
地上长满了齐人高的草叶,军士们遵照姜指挥的吩咐,脸上蒙了布,手缩进袖子包住,避免肌肤和那些草叶接触。
所有人的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布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便于视物,马匹也用布罩住。若有人看到他们这样诡异的装束,只怕要大大地吓一跳,以为遇到了土匪。
“姜指挥,小心。”郑大海在前隔着袖子拨开草丛,回头道,“快过来。”
等姜六航过去后,紧跟在后面的军士接手按住草丛,郑大海收回手。
“姜指挥,这草叶的毒气真那样大?会让人疼晕过去?”郑大海的声音从布下闷闷地传出来。
“嗯。”姜六航点头,“我亲眼见到过。若只沾染少量,或是沾上后及时用水洗去,只皮肤上起些红疹,不是很疼痛,但要是沾上的毒气多了,皮肤会溃烂,那疼痛和瘙痒,再硬气的人也受不住。”
她还记得当时那几个人的惨景。
因怕发出动静引来追踪的风雷帮帮众,那几人被绑在石柱上,不能挣扎,嘴里塞着布,也叫不出声,脸上溃烂成一片血肉模糊,扭曲着,双眼痛苦地瞪大,几乎要脱出眼眶。
那几人最后都疼晕了去。
郑大海敬畏地看着那些不起眼的草:“这是些什么草?刚才过来,在别处都没见到。”
姜六航猜测:“可能和气候、土质有关,这种草只在这里和另一头半山腰的洞口生长。”
沈以贵走在郑大海的前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军士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草叶。他们本可以安排人先割掉这些草,这样走起来方便得多,也快得多,但姜指挥阻止了。
沈以贵回过头,隔着郑大海对姜六航道:“姜指挥想让苏用的人染上草毒?”
姜六航:“嗯,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是一道天然的、使人毫无察觉中招的防线。
可惜只能放倒一部分人。前面的人把草丛压倒后,跟在后面的人沾到草叶的机会就少了。
说话间,穿过草丛,光线暗下来,头顶上重又被山体严密遮挡住。
姜六航带领军士,开始争分夺秒地在洞内布置防线。
——
将近午时,苏用带着悬刃隘守兵闯到县衙。
县令被拎过来,只吓得魂飞魄散。
“先前来的匪众往哪里去了?”苏用喝问。
县令哆哆嗦嗦地道:“南、往南去了!”
兵士们风卷残云般呼啸而去,马蹄声如雷震动大地。
县令抹了一把扑上脸的灰尘,心有余悸地抚胸。
匪众?那些人怎么都不像匪众啊,尤其是为首的,贵气非常,说是个皇亲国戚他都信。
算了算了,这不是他该想的。
都走了就好。
小小的盘云县供不起大菩萨。
县令急声喊着衙役:“去!快去!让人看好城门,别放可疑的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