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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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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内霎时沸腾起来,刀剑队、弓箭队、盾牌队首先和对方开战。
在发现山洞内马匹反而碍事后,叛兵们全部弃马不用,持着刀剑蜂拥而上,一边发出震天的叫喊:“冲啊!”
后面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大声嘶喊:“一个人头十两银子!五个人头官升一级!”
叛兵们气势大涨。
但被狭窄的地形限制,他们一下冲不上来太多人,只能一批批地向前。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兵,御林军悍然不惧,按照事先的部署,先是用弓箭收割走一波性命,待叛兵逼到近前,刀剑队和盾牌队迎上,互相配合,一时竟使得叛兵寸步难进。
将领们在后头指挥兵士连绵不断地上前,打算用人海战术拖垮御林军。
这确实是他们的巨大优势,他们可以不在乎兵士的性命,御林军却只有三千人,牺牲一个就少一个。
半个时辰后,御林军后撤,到下一道防线。
拉锯战重又开始。
就这样,御林军一分一秒地尽力拖延,一丈一寸地坚守。
到中午时,叛兵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队伍中许多人惨叫着倒下,一边翻滚,一边用手在身上一片片的溃乱红肿上胡乱抓着,直抓得血肉模糊仍不停止,似乎恨不得要把那块肉剐下来。
目睹者无不心惊。
苏用让兵士把这些人抬到后方,一清点,竟有千数之众。
无缘无故地损失这些兵力,虽在三万人的基数中算不上很多,却让苏用气得简直要呕血。开战以来,遇到激烈反抗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可进展如此不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本计划一天解决,看来要两天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晚上。
此时,叛兵们不熟悉地形的劣势显示出来了。虽有火把照着,到底不如白天看得清楚,再说,真到了激斗之时,哪还顾得上举着火把?很多时候都是摸黑行动。
前面的人跑就跟着跑,前面的人挥剑就跟着挥剑。
这就导致他们踩中了很多陷阱。
“快退!快……”前头的兵士声嘶力竭地大喊,喊声未绝,已被砍翻在地。
前面的通道陡然变窄,只能容八九个人并排而行,御林军守在十来米长的窄道出口,切萝卜般地一刀一个。后面的人不知情,还在拼命往前冲,使得前面的人站都站不稳,哪还有还手之力?其实若是白天,叛兵不至如此被动,偏偏在此时,这个窄道被最大限度地利用,一时间叛兵死伤惨重,道口堆满尸体。御林军唯恐堵住了叛兵前进的路,分出几个人,贴心地把尸体快速拖走,好让叛兵能继续往窄道里冲。
两刻钟后,叛兵才调整好队形,终于冲过窄道。可刚踏入宽阔地带,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迎面一阵箭雨呼啸而至,又是一大批人倒地。原来不远处有几堵石墙,形成天然的屏障,御林军躲在后面,趁着叛兵立足未稳,有条不紊地往通道口轮射。夜间本不利射箭,但因此地奇特的地形,御林军并不需要仔细瞄准人,只需对着那口子射去,必不落空。
待叛兵仗着人多,不计伤亡地冲到近前,御林军却不恋战,转身就跑。叛军紧追在后面,一脚踏出,却踩了个空,咕噜噜地滚了下去。后面跟着的人收不住脚,像下饺子似的,一群群地接着滚下。底下显然布有利器,兵士们哀号不绝。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叛兵举着火把,这才看清眼前形势。此处道路拐向右边,而前方是一个深沟。黑暗中来不及细察,御林军又有意误导,致使叛兵吃了一个大亏,伤亡无数。
在将领的催促下,兵士继续向前,到了一处坡下,从上滚下无数横木和石头,砸得兵士们哭爹喊娘。
苏用传令休整,天明再战。
至此,一整天的鏖战后,御林军才得了一点休息时间,抓紧喝水吃饭,轮流睡觉。
第二天凌晨,新一轮的战斗又开始。
苏用决心这天擒下皇帝,攻势愈加猛烈,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毫不停歇。御林军被迫疲劳应战,凭着一股血勇之气支撑。
到晚间,苏用不得不接受计划落空的现实,歇兵休整。第三天,叛兵依旧没获得最终的胜利,但到第四天凌晨时,他们终于把御林军逼退到了洞内的最后一道防线。
“冲啊!他们没退路了!”叛兵将领大声激励兵士,“一个人头二十两银子!四个人头官升一级!”
兵士们已经能望见洞口的天光,兴奋地嗷嗷叫着冲过去。
半个时辰后,御林军全部退到洞外。
就在叛兵要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听见外面一声大喝:“拉!”紧接着,顶上传来奇异声响,他们不由得抬头望去,却见洞口六七根粗大石柱的顶端套着绳索,被拉得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几声巨响,石柱从底座断裂,倾倒下来。
苏用在后见状,急喊:“快退!”
可是迟了,石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地面,瞬间引发了连锁坍塌,一时间地动山摇,巨石如雨点般落下。
漫天灰尘散尽后,苏用发现,洞口被堵得严严实实,许多来不及躲开的兵士被埋在了岩石下。
“锵!”苏用恨恨地朝岩石上劈了一刀。
三天!
到此时,整整三天,未能攻下御林军。
如此精密、严谨、多变灵活的防守,他想不出,御林军中谁有这样的本事。
冯简?管锋?沈以贵?
都不过是有勇无谋的匹夫,在他三万兵的猛攻下,绝撑不过一天。
不该是他们。
“挖!”他抛开思绪,咬着牙,厉声喝令。
这绝对是御林军的最后挣扎了,最多半天,他就能挖通道路,秦信再无处可逃。
——
洞外,幸存的御林军全部聚到了一起,利用这段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很快,他们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军医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员处理伤口。伤情较轻的军士凑在一起,互相包扎。
秦信一直在前线督战未曾歇息,这时也坐在石头上,接了冯简奉上的干粮,就着水吃下。
“皇上。”左卫将军满面灰尘,左胳膊上缠了一圈布,跑过来禀报道,“还能作战的有一千两百多人,姜指挥说,在崖前布阵。”
“按姜指挥说的做,对阵时由她指挥。”
“是。”左卫将军毫不迟疑地一口应下。
经过这三天和叛兵的交战,现在上到将官下到军士,所有人都对姜指挥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应变自如、把所有条件都利用到极致、精妙绝顶的防守,令人惊叹。许多人都在心中悄悄地想,即使衡王复生,亲自指挥这场战斗,也只能做到如此吧?
只是可惜,苏用发现这山洞太早了些。
“苏用多久可以把路挖通?”左卫将军喃喃道,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在问着人。
“大概午时之前。”一个沉哑的声音回答了他。
“啊。”左卫将军一阵失望,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却没看着他,而是朝向悬崖的方向。在那里,姜指挥正站在崖边,凝望着远方。
女子脸上结了血痂,完全遮盖住面容,看不出表情。她站立的姿态沉静,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在思考怎么布阵吗?”左卫将军想着。
可是,小裴国公最早晚上才能到,而他们午时就会和苏用对上。大半天的时间,纵使姜指挥布阵之术出神入化,也挡不住了。
这一点,不止他,很多人都清醒地知道。
他们只能竭尽全力,战到最后一刻。
左卫将军正自脑子里翻江倒海,陡见皇上站了起来,朝姜指挥站着的地方走去,冯统领默默地跟在后面。
是去和姜指挥商议战事吧?左卫将军脑子里一闪念,随即也起身,去安排军士们待会儿的任务,前锋、左翼、右翼、后卫……都要分派清楚。
——
“姜指挥。”
姜六航回头,迎上一双凤眸,幽深不见底,闪烁着莫名的光。
“皇上。”她行礼。
秦信走到她身边,和她并立在崖前,目光落在那些被朝阳笼罩的树间嫩绿上。姜六航随着他的视线,也望向那些从山壁生出的虬枝。
“以前的事,姜指挥想起了多少?”
姜六航心中一凛,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她定了定神,答道:“想起了一些。”
“一些什么?”低沉的声音追问。
姜六航悄悄侧目看过去,身边的人面朝前方,目光仍然落在远方不知何处,侧脸线条紧绷,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是在此时,决战将至、生死未卜的紧张时刻问这些,本就不寻常。
大哥是认定今日逃不过一劫,才一定要问个清楚吗?
她呢?要如实以告吗?
如果今日难逃一死,两人都没了以后,那些隐瞒、那些苦衷还有什么意义?能在临死前,把两辈子才有的一次心动对着喜欢的人说出口,也少一些遗憾。
在这一刻,她想把多次的冲动付诸实施。
她想抱一抱大哥。
姜六航嘴唇颤动,正要不管不顾地揭开一切,手指却无意间隔着衣裳触到了一件硬物——哨子。
那天小灰飞走后就没了动静,至今不见方三带着人来救援。
可不到最后一刻,又怎知结局?
若是侥幸得生,而她又自爆了身份,日后体内毒性不能拔除,她离开之后,大哥会如何?她大费周章的一场死遁岂不是白忙一场?
汹涌的情绪如同撞上一堵坚实的墙,不得泄出,在胸口翻滚,直冲到嗓子眼,恍惚间尝到血腥的气味。
“都是些零碎的画面。”姜六航捏紧手指,涩声道。
“什么画面?”
身边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凝注在自己的脸上,满含审视和探究,姜六航倍感压力的同时,脑海里霎时不受控制地涌出一个念头:我现在的脸好丑!
别盯着看啊!
她可以坦然地以这张脸面对冯简等人,唯独面对大哥,却恨不得把这张脸藏起来,不让他看到那狼狈和丑陋。
今禾姐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也一样。
她猛地想起那一年,大哥脸上涂了药膏,总是有意地避开她的目光。那时大哥的心情,和此时她的心情是一样吧?
“臣小时候,藏在柜中,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闯进家中的流兵把母亲杀死了。好像从那以后,臣就不会说话,不敢见臣父之外的人。”姜六航问过魏枕书,不介意她把这些经历说出来,以取信于人,“臣父给臣戴上面具,带着臣走了很远很远,那里的人和中原的人长得不同,轮廓要深些,臣没那么害怕了,臣父带着臣在那里住了下来。”
身边人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锐利得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底下的灵魂。
“后来呢?就一直住在那里?中间有没有回过中原?”
姜六航咽下一口血气,硬着心肠道:“臣只有去年三月回中原的记忆。”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姜六航清晰地看到,那双凤眸的眸底闪烁的光亮,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黯淡下去,沉沉的失望从里漫出来,转而化作一片荒凉。
她死死地握紧拳,指甲刺入掌心,引起一阵刺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下胸腔中翻涌的酸楚、悲伤、哀痛,姜六航仓促地转移话题,请示道:“皇上,叛兵不久就要攻来,臣……去布阵了?”
那目光又盯了她一会儿,带着最后一丝不肯消去的固执,姜六航垂着眼,笔直站着,努力不显出异样。
“去吧。”
终于,晦涩的语音道,充满疲惫。
姜六航被这声音勾得心口发疼,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眼眶发热,似要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
这会是她和大哥在世上的最后交谈吗?如果那样,临死之时,她会不会后悔?后悔没有把喜欢说出口,后悔没有抱一抱大哥?
不,大战在前,姜六航,你不能这样软弱。
她狠狠地一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摒弃了所有的情绪,只余磐石般的坚定,快步向前走去。
女子的背影融入军士之中,再也不见。秦信吐出一口气,手按上刺痛的太阳穴,问道:“冯简,你说,她说的是实话吗?”
冯简明白皇上话中的意思。
皇上又生了怀疑,疑心姜指挥是衡王。
太像了。
以前皇上怀疑,他只觉莫名其妙,和其他人一样,也觉得是皇上思念成狂。可是这几天,不止一次两次,他产生姜指挥和衡王神似的错觉。
但那终究只是错觉。
只是巧合。
或许如衡王、姜指挥那般出类拔萃的大才,在思考、布置战术时,身上总有一二相似的地方。
冯简把自己说服了,道:“皇上,姜丞相不是查过吗?姜指挥确实一直居住在北狄。”他顿了顿,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悟尘大师也探查过姜指挥的魂魄。”
半晌,秦信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腕间的佛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时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她应该不会说谎。”一声轻叹消散在空气中,“也罢,若她真是六航,我这时必当摧心裂肝、五内俱焚,哪能甘心?”
——
距离盘云县东山几十里外,九叠县,风雷帮,此时正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童府里外,从二月初一起,大摆宴席,接待四方江湖来客。到二月初九,童翼生辰的正日子这天,童府已聚集了数百武者,热热闹闹地为他贺寿。
童翼三十几岁,长得斯文白净,不像个江湖帮主,倒像是个书生。但即使以前没见过他的人,也知他十年前杀堂兄夺位的事迹,以及十年来牢牢掌控风雷帮,使其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帮派,一跃而成为江湖上规模数一数二大帮的手段,丝毫不敢因外貌小瞧他。
童翼被簇拥在中间,周围一片恭贺之声。
“祝童帮主寿比南山!”
“福如东海,大展宏图!”
童翼满面笑容地回应。
“帮主!”忽然有人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鬼手神医来给帮主贺寿了!”
“你说谁?”童翼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鬼手神医!”那人又响亮地说了一句。
屋内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鬼手神医怎么来了?他从不主动与江湖中人交往的。”
“没听说童帮主和鬼手神医有交情啊?”
童翼心中也是讶异无比,但这是大大的贵客,万不可怠慢,他连忙往外走,亲自去迎。还未走到门口,已有一人迎面过来。
身穿杏黄织金锦袍,头戴白玉冠,正是鬼手神医孙从庸。他远远地拱了一下手:“童帮主大寿,特来贺喜。”
“不敢。”童翼受宠若惊,“神医能来,童某……”
孙从庸摆手打断他要出口的客气话:“我来,还有一件事。”
童翼顿时了然。他就说呢,他何时有这般大的脸面,劳动鬼手神医来给他贺寿。
“请问是何事?”
“皇上微服私访到盘云县,悬刃隘守将苏用狼子野心,把皇上围困在盘云县外东山,此时危在旦夕。还请童帮主召集帮众,前去营救。”
屋内刹时一片哗然。
童翼瞳孔骤缩,瞬时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最终打定主意,做出迟疑的样子道:“神医哪里得来的消息?莫不是弄错了?苏将军怎敢做出这样的事?”朝廷的事,江湖中人还是搅入的好。
“此事千真万确,我亲眼在东山看见的。”
“神医想必不方便靠近,没见着皇上和苏将军本人吧?误会了也有可能。”童翼不紧不慢地道,“要不,神医稍候,童某先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若真是皇上被围住了,我们自当义不容辞,立刻赶去相救。”
孙从庸看出了他的推脱,盯住他,冷声道:“童帮主,你曾应人,为她做一件事以报救命之恩,绝无二话,万死不辞。现在,我来替她讨要这个承诺,请你即刻前往东山援救皇上。”
童翼脸色微变:“我给了她一块令牌,凭令牌可要求我做一件事,令牌呢?”
“埋在你家花园那棵最大的松树下,你派人去挖。”
——
在孙从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黄超正在九叠县城外纵马急驰,到前方岔道处停下,望见道旁一个汉子在砍柴,下了马过去问路。
“往这条路走。”汉子指着道,“再三里路就到了。”
黄超谢过后重又上路。
心思却飘远了。
今天二月初九,再一个月就是从庸的生辰,他在北狄过得怎样?把那……逆徒的病治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