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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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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六航随着谢思礼,在御道旁一处无人处驻足。
她心里忽上忽下,不知谢思礼特意唤住自己是为何事。上次和谢思礼一番对谈,吓掉了她半条命,惶惶不安了好几日。面对谢思礼,她就像一个做了坏事的人被迫面对官差,心慌不已。
站定后,谢思礼却没看她,目光虚虚地落在道旁几株灿黄的梅花上,瞳孔却是涣散的没有焦距。
姜六航抬眼望去,恰好看见她清瘦的侧脸,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
让姜六航心惊的是,从来坚毅、强韧的谢执法,即使在被夫家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几乎处于绝境时,眼中依然燃着倔强火焰,此时整个人却显出一种迷茫与彷徨。
担忧瞬间压倒忐忑,姜六航脱口问道:“谢尚书病可好了?”
谢思礼转头,看着她,眼神不复上次交谈时的锐利,深处隐着一丝柔和与怀念。
“劳姜指挥挂心,已经好了。”
“那你,”姜六航斟酌着语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谢思礼垂下眼,半晌没答话。
是了,她在谢思礼的眼中,只是一个略微脸熟的同僚,怎会答她交浅言深的话?姜六航正这样想着,听见轻轻的声音响起。
“我毕生之志,愿天下冤屈皆可伸张,真相皆能大白。”
姜六航当然知道谢思礼的志向,自相识以来,谢思礼一直在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可有一天,若揭开真相,很可能引起天下动荡,心怀野望之人将借此掀起波澜,无数百姓将遭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甚至丧命。”谢思礼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该当如何?要不要让真相大白天下?”
什么?什么真相揭开会引起动荡?姜六航猛地一震,有些不确定地盯着侧边的人。
谢思礼深深地回望着她:“而且,那人本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掩盖真相,我……不应揭开。”她语气变得急促,“可是,不管真相为何,那始终是真相。我既已查明,又怎能坐视不理?”
她说着,眉头紧皱,神色迷惘,渐渐有些言语混乱:“我凭什么决定掩盖真相?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因为各种原因掩藏。我又凭什么,判断这些做法对或错?为了防止被钻空子,律法必须定下唯一标准,严格执行。任何人都不该因任何原因掩盖真相。可是,”她顿了顿,一字字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又怎能亲手递给他们作乱的把柄?只要我做不知,局面本可平稳下去……”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一个声音在姜六航脑海里尖锐地叫嚣。
怎么办?
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喉咙发干,姜六航咬紧牙。
稳住!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她深吸着气,强自镇定下来。
身侧的人还在喃喃低语,迷茫的神情衬着苍白的脸色,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一副信念坍塌、迷失前路的样子。
原来,谢思礼病了差不多一个月,主要是心病,到现在都没好。
可姜六航当初做出死遁的决定,虽然愧疚、不舍,却是没怎么纠结的。在她的观念里,只要不危害他人,她有权决定自己的任何事。
“是那人做了杀人害命、偷盗财物这些违背律法的事吗?”
谢思礼被这一问,从思绪里回过神来,摇头道:“没有。”
姜六航再问:“是有人状告那人?”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追究那个人做的事?”
谢思礼蓦然睁大双眼,怔在原地。看她的神情,似乎一直在纠结要否揭开真相,从没从这个角度去思考。
姜六航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如果一个小女孩,不喜欢她爹送给她的面膏气味,又不想她爹知晓,悄悄去店铺里换了一种,谢尚书要去她爹面前揭穿此事吗?”
谢思礼立刻反驳:“这不同。”
“哪里不同?”
“那人哄骗了天下人。”
“她不过是不愿让人知道自己隐私,有何错?”
“她还犯下了欺君之罪。”
姜六航:“……”
现代是没有这个罪名的,在古代却是要诛族的大罪。
姜六航无话可驳,朝谢思礼看去时,却见她虽说着“欺君之罪”,脸色却轻松了许多,迷茫消散,精气神明显好转。显然在她的心里,欺君之罪的严重程度不及先前面临的信念危机。
“如你所说,那人没有做下杀人害命、偷盗财物的恶事。但若真相下掩盖的是重重罪恶,揭开又会引起天下动乱,又该如何?”谢思礼思索着问。
姜六航也不知该如何。
即使现代,律法与人情有时也会产生碰撞,引发热议。
但她不想谢思礼再钻入牛角尖,把责任一个人背负在身上。
“真到了那一天,你的心会告诉你选择。”她柔声道,“但世间难有两全事,不要太苛责自己。”
谢思礼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继而她凝望着姜六航,忽然转了话题:“听说姜指挥身中瘴毒,一年才能治愈。”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位……神医,可有把握?真的……能治好?”
姜六航捏紧手指,如实以告:“有六成把握能治好。”
“六成……”谢思礼低声重复了一遍,嘴唇有点颤抖。
姜六航想问谢思礼怎么查出她的身份,查出了多少,但对方好像没有挑明的意思,她不由得有些迟疑。
两人并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谢尚书!”
忽地声音传来,一个内侍沿着御道小跑过来,神情很是着急的样子,还没到跟前,就急声道:“皇上召见!”
谢思礼:“可知是为何事?”她才刚从殿里出来。
“京兆尹来报,被捉住的那两个刺杀秦修撰的杀手,在牢中暴毙了!”
姜六航和谢思礼两人都是大惊,谢思礼匆匆和姜六航作别,随着内侍去了。姜六航望着她的背影,很是担心。
失了活口,这案子的线索断了,查明的难度大大增加。
是谁动手灭口?
裴祥光现在被紧紧盯着,动手的可能性不大。
莫非冤枉了他,不是他派的杀手?
杀手被关押到京兆府牢房,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还没来得及转到刑部,幕后之人竟能迅速地布置,掐住时机杀死他们,其势力和决断都非同小可。
暗中隐藏这样一个强大的敌人,实在令人不安。
——
杀手在牢中暴毙的消息很快传到裴府。
“爹,没事了。”裴轩满面喜色,“那两人死了,再查不到我们头上来。”
裴祥光也是大松一口气,叮嘱儿子:“你万不可再去招惹秦实。要除掉他们,以后再找机会。”
“我知道。”裴轩不情不愿,声音里满是恨毒,“可恨姜恒!要不是她,这次秦实一家子怎么都逃不掉!”
裴祥光神色沉郁。
除了可惜和遗憾,他更有心痛。
从起了那个念头,他就开始暗中培养势力。他是文官,又不能引人注目,搜罗到那么多高手实在不易,这次却一下折损了将近二十个。
“爹,你说,是谁把那两人杀了?”
必定是张炎。可裴祥光看了看儿子,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摇头道:“我也不知。”
儿子性子冲动,做事少思量,不像女儿……想到女儿,裴祥光满心气闷。
那个孽女!
有她和没有一样,不肯帮家里一点忙。唯有的一次,他才露出一点点口风,就被孽女反过来大大教训了一通。
说什么不要妄想不该想的。
什么叫妄想?什么叫不该想的?
天下本就该是他们裴家的。
既然秦信无后,就该传到他们家!
那个孽女,有国公的显贵身份,又掌控军权,在军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她肯相助,秦信总要多思量几分,那位子就十拿九稳了,可那孽女……
裴祥光恨恨地止住思绪,起身出门。
裴轩:“爹,你干什么去?”
“我备份礼,去秦修撰府上,给他压惊。”
裴轩一愣,嘴里咕哝着骂了一句,到底没多说什么。
裴祥光往库房走去,打算亲自挑选礼物。这趟上门,是做给人看的姿态,表明他致力于两家和解的态度。礼不可太轻,但也不可太重,让人以为他心虚。
其实最好是带着儿子去,让儿子当着众人的面,表明对秦实毫无芥蒂。可他怕儿子沉不住气,反而弄巧成拙。
——
十二月二十五日,京中戒严,搜捕刺客,直到二十九日,才解除戒严,恢复正常秩序。
姜六航一直关注着这事。
四天的严密搜查,没找到一个刺客的踪影。
谢思礼那边也没有进展。
兴元五年元日凌晨,百官身着朝服,依品级列队于明业殿前的巨大广场上。皇帝发表新年致辞之后,在雄壮的礼乐声中,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各地献上贺表和贡礼。
之后,皇帝走上皇城城墙,与民同乐。
姜六航带着军士守卫在城墙上,俯身望着底下,万头攒动,一片热闹欢腾,人人脸上洋溢着欢乐喜悦和满足。
她抓紧了墙头。
如果不能留下,这一幕,够她回忆一生了。
初三和初四,姜六航随着王院长到两家登门做客,见过好几个或俊逸清雅,或丰神俊朗的郎君后,回过味来,再不肯随她去别家。
初八,姜六航到城外,开始训练军士。
元月中旬,宣德帝第三子在益州现身,打出复辟吴朝的旗号,兰州、顺州皆有聚众响应者,武成、裴佑各率五万兵前去三州平叛。
只有少数朝中重臣知道,圣驾隐在裴佑所率的出征军队中,悄悄出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