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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一间不是很大的房间内,只正中摆放着一张祭桌,边上两盆炭火,墙上挂了几盏壁灯,除此没有放置任何家具。祭桌上摆着鲜果、鱼肉等祭品,竖着的牌位前燃着一炷香和两根烛。

      烛火摇曳的光影落在桌旁的三人脸上。

      秦实和叶荷跪坐着,秦学撑不住睡过去了,横躺在他爹的腿上。

      时已深夜。

      秦实看向墙角的滴漏,正值丑时两刻。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视线转到桌上供奉的牌位,那上面银钩铁画的七个字“衡王姜六航之位”泛着光泽。

      这世所有逃过上辈子劫难的人,其因都在衡王。今天他们一家在衡王的眼皮子底下,可能得一二护佑?

      就在此时,“锵!”门外,尖锐的兵器撞击声骤然响起。

      秦实霍地望向紧闭的门口,眼中射出惊人的光亮,里面混杂着愤恨、颤栗、悲怆各种情绪。他把儿子轻轻挪到身旁蒲团上,随即一把抓起脚旁的剑站起,“铮”地一声抽出剑来。雪亮剑光映上他绷紧的脸,那张平素周正朴厚的脸此刻透出凛然肃杀。

      门外混战的声音愈发激烈,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窗隙间渗进来。

      “啪!”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个黑衣人朝他们直冲过来。

      就在秦实跨前一步,欲要挡在妻子面前时,一只箭“嗖”地一声贴着他的耳朵射了过去,从下往上,狠狠地斜插到那人喉咙里。

      “呃!”黑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止住,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喉间一点猩红迅速洇开。他僵立了一瞬,手中的刀“哐当”落地,身躯轰然砸在地上。

      秦实回头。

      妻子仍然跪坐着,手臂保持着向上斜举的姿势。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得死紧,在那双眼里,还残留着一丝狠厉决绝。

      秦学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秦实迅速俯身,捂住儿子的眼睛。

      从门口又冲进来一个拿刀的大汉,左胳膊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浸透衣裳。
      他扫视房内三人一眼,脸上焦急的神色稍褪,一把拖起尸体往外走,跨过门槛时,顺脚又把门踢得关上。

      秦实把剑横在胸前,警惕地注视着门窗。

      下一刻,他注意到一个人影映到了纱窗上。从里面看不清那人的穿着和面容,但可以分辨出,他面向房内,朝着窗口挥起了武器,绝不是自己人。

      秦实闪身到窗边,屏气凝神,举起了剑,蓄势待发。

      纱窗被用刀破开,那人跃起,脚踏上窗台。

      忽地,他惨叫一声,向后倒下。

      秦实从洞开的窗口看去,只见大批御林军蜂拥而至。其中一人正移开对准这个方向的弓箭,刚刚就是他,射杀了即将闯入屋内的人。

      御林军的到来让艰难支撑的龙家人压力骤减。

      当最后一个闯入者被制服,门外打斗声停歇,秦实再一次看向滴漏。

      丑时正。

      他眼眶蓦地通红。

      过去了!

      从此之后,是新生!

      秦实没有立即出房,他一手拉住妻子,一手揽着儿子,三人一同在衡王的牌位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头时,他满面都是泪痕。

      “实哥。”叶荷担忧地唤。

      秦实侧身,拍拍妻子的手:“无事。”

      叶荷仔细辨认他的神情后放松下来。

      她确定,实哥是真的无事。那泪水里,充着的是释然、喜悦。

      “爹,你怎么了?吓到了吗?”秦学仰头望着父亲,小脸上还留着一丝惊悸,却努力地安慰着父亲,“爹你别怕,坏人都被捉住了。”

      秦实紧紧抱了一下儿子,声音发哑:“爹没怕,爹是高兴的。”

      “高兴也会哭吗?”秦学在父亲的怀里放松下来。

      “当然会,太高兴就会哭。”叶荷摸着儿子的头,“那年娘生下你,你爹就哭了。”她至今记得,实哥抱着刚出生的学儿,摸着他腿上一块青色胎记,忽然间失声痛哭。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丈夫哭泣。

      “后来,你爹听说大坏蛋杨承被斩首,也掉了眼泪。”

      “爹怎么太高兴的时候就要哭呀?”秦学好奇地问,“那爹很伤心的时候哭过吗?”

      哭过。

      唯一的一次。

      衡王葬身火海的消息传来,实哥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口中不停地喃喃着:“那是信弟的大恩人啊,是我们秦家的大恩人啊。”那次是实哥哭得最厉害的一次。那天哭过之后,实哥就在家里立起了衡王的牌位,晨昏祭拜,无一日间断。

      叶荷正要说话,秦实已经开口。他擦干泪水,对着儿子的眼睛,温声道:“有你娘和你陪着爹,爹怎么会伤心呢?爹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秦学笑起来,脸上的那丝惊惧完全散去。

      ——

      姜六航被丫鬟从睡梦中叫醒时,天还未亮。

      “大姑娘,御林军一个军士求见,人在前房等着。”

      姜六航迅速从床上坐起:“什么时辰了?”

      丫鬟一边给她穿衣,一边答道:“卯时正。”

      姜六航心里咯噔了一下。对于冬天来说,这个时间太早了,况且还是放假期间。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她急忙穿好衣裳,披上一件貂皮大氅,匆忙往外走去。

      丫鬟紧追着给她拂平衣角,只拂得两下,大姑娘已经出了门,径直朝前去了。

      姜六航大步踏入前房内,坐在桌旁的一个军士连忙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姜指挥,雷队长让我来报信,今天丑时两刻,一队杀手闯入秦修撰家里。”

      姜六航猛然一惊。

      竟然真的来了杀手!

      “秦修撰一家没事吧?”她急声问。

      军士:“没事,秦修撰和其妻儿都没伤着半根毫毛。”正因无事,才没急着报信,打扰姜指挥睡眠。

      姜六航松了口气,这才细问详情。

      军士道:“潜入宅中的共有四十几个杀手,秦修撰这边请了二十一个护卫,两边都是高手。要不是我们赶去得及时,动静又闹得大,那些杀手后来见势不对撤走了,秦修撰一家只怕凶多吉少。”

      姜六航只听得连连倒吸冷气。

      四十几个高手,这是恨毒了,必要置之死地啊。秦修撰也下了血本,尽了全力,请了二十一个龙家人,可还是差点翻了船。

      只是,这么多高手,是从哪里搜罗来的?一般的人,可真没这本事。就是……裴祥光,一下要聚齐这些高手也不易。除非他早有预谋,准备了至少一年半载。但从秦实考上状元至今,也才四个多月,莫非他还未卜先知?

      不,不一定是裴祥光,不能只凭感觉,毫无证据地给人定罪。

      军士离开后,姜六航往正院走去,想把这事先告知姜大人一声,到了后才知,就在她来的前一刻,姜大人被紧急召去了皇宫。

      “不知出了何事。”王院长有些忧心。

      “娘别担心。”姜六航安慰道,“事情已经解决,皇上叫爹去,应该只是要查明原因。”

      听女儿这样说,王院长放下心。看女儿的样子,明显是知道内情,只是不方便说出来。

      王院长也不追问,和女儿说起别的事。

      没过一会,两个丫鬟急急忙忙地进来:“院长、大姑娘,皇宫里来了人,让大姑娘赶紧进宫。”

      ——

      姜六航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殿内。

      这是她第二次进入勤政殿内。天还未大亮,宽阔的殿里却只点了两三盏灯,并不足以完全驱散昏暗。想到不点灯的原因,姜六航抿紧唇,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殿里站着许多人,姜六航不动声色地打眼一扫,竟是大半朝廷重臣都来了,姜大人、裴祥光领头,分站在御桌两旁。就连这月一直请病假,昨天宫宴都没参加的谢思礼也来了,站在姜大人的下首。

      而正对着御桌,站着两人,一为秦实,一为雷宏,正在向桌后的人禀报那场刺杀。

      姜六航立在一旁,等他们暂歇,走上前,躬身行礼,视线下垂,定在桌案上:“见过皇上。”

      “平身。”沉晦的语音传来,“姜指挥,雷队长说是你令他监察秦修撰住宅,可为实?”

      “回皇上,是为实。”

      “你为何下此命令?”

      “臣早先听秦修撰言,高僧判言他家今年有一劫,昨日在宴上,又见他为此忧心,故而让雷队长多加注意。”

      回过这句话后,好一会没听见前方发声,姜六航忍不住抬眼偷偷瞧去,不期然对上一双幽深的凤眸。她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

      “退下吧。”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道。

      姜六航不知这“退下”,是让她退到一边,还是退出殿外。但她还想看看事情的处理结果,于是悄步站到了队尾。

      桌后的人没对她的举动提出什么异议,转而问道:“秦卿,你为何请了这许多高手护卫?可是结有仇家,恐他寻仇?”

      “臣确实有仇家。”

      “是谁?”

      秦实嘴唇蠕动,没说出话来。

      皇帝对这位表哥却很有耐心,缓和了声音道:“这仇家很可能就是此次刺杀的主使者,秦卿不必多虑,只管说出来,不论他多大的权势,朕必为你做主。”

      秦实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把目光投到右边队列的第一个人脸上。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清人,除了姜六航,俱都露出惊讶之色。

      “秦修撰,你这是什么意思!”裴祥光满面不可置信。

      秦实没有回答,他转向前面,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颤着声道:“皇上,臣一向与人为善,就是早年在外经商,也从未有欺压哄骗。只在今年,和裴轩大人结下仇怨。”

      “秦实,你休得血口喷人!”裴祥光怒声喝道,“我儿怎会因这一点点不谐就不顾律法,杀伤人命?”

      秦实:“我没说是裴轩大人指使的刺杀,只是皇上问我仇家,我如实回禀。”他嘴里这样说,可那畏惧的神情,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不敢说出口的指控。

      裴祥光被噎了个半死。

      骂也不能骂,争也不能争,再和这人说下去,倒越发显得他逼迫了。

      “皇上。”他转身,面向御桌,字字诚恳,“小儿自得皇上训斥后,深省己错,悔不当初,对秦修撰绝无恨意,万万不会做出指使人刺杀的事。”

      姜六航听了这话,心中暗哂。

      裴祥光在说假话。

      他对秦实的恶意,那可是真真切切的。

      依裴轩那狂妄的性子,被降官职,对秦实的恨意,只会比他爹更深。

      “可是,”秦实忽然发声,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他像豁出去了,道,“那天皇上降了裴大人的官位后,一出殿,裴大人就威胁我,让我别得意,小心着,说再怎么贬斥,他和皇上血脉相连,总有再起来的那一天。”

      裴祥光脸色铁青:“我儿不会说这样的话。”

      “当时站在殿外的内侍都看见了。”秦实似乎突然想起来,“还有冯统领和沈将军,那时恰好也在。”

      冯简正站在一侧,接收到皇帝询问的目光,连忙近前一步道:“皇上,那天臣确实见到裴大人和秦修撰在殿外台阶上对峙,但离得较远,没听清他们说的话。”

      当日守在殿外的内侍被叫来,跪地禀道:“奴才听到一句,秦修撰说:裴大人息怒!真不是我禀报皇上的!”

      姜六航早就怀疑裴祥光,此时听了这一出,更加觉得刺杀的事十有八九是裴祥光干的。

      众人都和她一样的想法。裴轩对秦修撰可不是他爹所说的“绝无恨意”,而是恨之入骨,刚出殿,还在殿前就忍不住放狠话。

      不过裴轩没有那样大的能耐,调动四十几个高手,这事是裴尚书做下的。

      啧啧啧!裴尚书竟如此护短,只因为儿子被贬,竟然要杀人一家,真狠呐!

      被众人微妙的目光包围,裴祥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裴尚书,你如实讲来,此事可是你所为?”

      皇上含怒的语音传入耳中,他再也站不住,跪倒在地,叩首道:“臣不敢做此伤天害理之事,万望皇上明察!”

      “查!”

      沉怒的语音压下,像巨石一样压在每个人身上,殿内气氛紧绷。

      “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要看看,是怎样的无法无天之徒,皇城脚下劫杀朝廷命官!”端坐着的人怒声道,“谢尚书,你请求外放的折子拿回去,先把这事查清楚。凡案情涉及之人,无论何等尊贵,都可传去问话。朕赐你御牌,若有人不听传令,不需你动用玄铁令,见牌如见朕。”

      谢思礼躬身领命。

      那人又道:“姜相,你配合冯统领,挨家挨户严查,搜寻逃走的杀手。”

      裴祥光头上冷汗顺着脸颊留下,滴到金砖上。

      逃走的已安排妥当,应不会出问题,但那被捉的两个活口!

      他们能抵得住谢思礼的讯问吗?他实在没有信心。可在此等情形下,他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

      众人一起出殿,姜子循不及和女儿说话,与冯简疾步先去了。

      姜六航跟随着前人的脚步,一边注意着右边三四步远的裴祥光。

      裴尚书面色难看,眼神有些虚浮。

      旁边的安顺侯张炎安慰他:“谢尚书慎密细谨,明镜高悬,定能查出真相,还裴尚书和裴公子清白。”

      裴祥光苦笑:“我就怕这些年得罪了些人,趁此机会,胡乱攀咬。”

      “没有足够确凿的证据,谢尚书不会轻易定罪。”张炎声音清晰有力,充满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拍了一下裴祥光的胳膊,“只要那两个杀手不能供认谢尚书,旁人再怎么攀咬也没用。”

      姜六航注意到,在张炎的手拍上他的胳膊时,裴祥光的神色极短地顿了一瞬,接着脸色好看了些:“张侯说得是,清者自清。”

      “姜指挥!”

      姜六航收回目光,转身往后瞧去,只见秦实快步走下殿前的台阶,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姜指挥救命之恩!”

      姜六航扶起他:“秦修撰不必如此。那本就是我们的巡逻范围,我不过多叮嘱了一句,让他们时刻留意。”

      “就是这一句救了我们一家的命,不然我们一家子,定然难逃命中注定的这一劫。”秦实满面诚恳,目中满是感激,“救命之恩,结草衔环难报。姜指挥日后但有所遣,尽管吩咐。”

      说着,他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秦实无比确定,是眼前的人改变了他们一家的命运。

      之前他考虑了无数种方案来逃脱死劫,但最后都没采用,只着力于增加自身的防守力量。只因由以前的例子,愈是挣扎,反而连累无辜人命。

      上天不仁,仿佛认准了,该死的必得死,不惜牺牲命数未尽之人。

      这次,就有一个龙家人被连累,眼见着活不成了。

      自己家侥幸逃脱死劫,是因为姜指挥,这个和衡王一样,上辈子不存于世的人,所以才能改变此世的命数。

      对面的目光热切又真挚,姜六航心中微暖,笑道:“有秦修撰这句话,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秦实眼中泛出笑意。姜指挥看着病弱,却是个爽利的脾气。

      “那我就随时恭候姜指挥的差遣。”

      两人才说得几句话,一个内侍过来,对秦实道:“秦修撰,皇上听说大人请的一个护卫受伤颇重,派了陈院使去救治,需要什么药物,若是太医院没有,可到皇宫内库去寻。”

      秦实大喜,和姜六航道别,急忙往家中去了。

      姜六航心中感慨了一下大哥对这位表哥的关心和周全,正要回家,忽然一声传来:“姜指挥,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转头,就见谢思礼面上带着些病后的苍白,紧盯着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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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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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