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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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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六航走出房门,等候在外的少年们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众人站着说了一会话,屋门再次打开。
秦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又戴上了帏帽,被一群军士簇拥在中央,往太守府后门走去,洛太守恭敬地陪走在身侧。
少年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纷纷往后缩,大气也不敢出。
秦信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旋即转回头去,步履不停,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一个军士从队伍中离开,径直来到姜六航面前,抱拳道:“徐姑娘,请随我来。”
姜六航抱拳还礼:“有劳。”
一边的少年们互相推搡,最终还是应辉走出来,壮着胆子问:“那我们呢?”
军士:“府外已备好马匹,诸位可随军队一同出发。”
少年们顿时喜形于色:“多谢!”
一行人跟着军士往后门走。军士低声解释:“前门人多眼杂,恐泄露行踪。马荣盘踞黑岩山的消息暂需封锁,以免那些江湖侠士闻风而动,贸然救人打草惊蛇。姜大人命令,今日赶至黑岩山,布置妥当,半夜发起突袭,攻其不备,定叫那马荣插翅难逃。”
少年们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姜大人思虑周全。”
“当真是算无遗策。”
“雷厉风行,将帅之风。”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唐小豆还特意问姜六航:“姐姐,你说姜大人是不是很厉害?”
姜六航看着他崇拜的脸,点头应和:“嗯,姜大人年轻有为,确是人中龙凤。”
唐小豆顿时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通往府后的路径上,一队队军士无声而迅捷地跑过,步伐整齐划一,只发出轻微的“踏踏”声。姜六航知道,他们是大哥带来的御林军。
后门外的巷子,不断有军士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围墙后、犄角旮旯中悄然现身,汇入奔涌的队列,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跑去。人数虽众,却秩序井然,沉默无声。
巷头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车轮高大坚实,车窗垂着轻薄的纱帘。
领路的军士对姜六航道:“徐姑娘奔波劳顿,辛苦了。此去黑岩山还需一个多时辰,姑娘可先在车内稍作歇息。里面已备好茶水点心,徐姑娘请随意取用。”
姜六航心中一动:这是大哥的安排?
知道她这段时间探查斩月楼贼人,没睡好觉,特意备了一辆马车让她补觉?
是大哥一向细心、周全的作风。
她下意识转头,目光投向另一边军士们的护卫圈中心。
那人正与洛太守低声交代着什么,忽然似有所感应,蓦地抬头望过来。
隔着两重帏帽,两人的视线对上。
大哥朝着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姜六航抬手,冲他挥了挥,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景物。
那军士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平稳地向前启动。少年们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秦信收回视线,率众顺着巷子策马而去。
洛太守则转回府中。
他的任务是稳住城内局面,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马荣的内应有机会通风报信或聚众生事。另外,至少在今夜之前,不能让那些武林人士去黑岩山打乱计划。
——
申时末,队伍抵达黑岩山脚,悄然停下。
姜六航在马车里睡了一个好觉,疲惫尽消,精神抖擞地跳下车,跟着军士去见皇帝。
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望天空,高远的天幕下,一个熟悉的灰点正盘旋着。
是小灰。
一丝忧虑飞快地划过心头。
三年前那场王府大火,许多人看见了小灰,也听见了它的叫声。其它倒罢,小灰的叫声太特殊了,一只大鸟“啾啾、啾啾”叫的,她只见过小灰一个,太好认了。
她和小灰沟通过,让它在有人时不要飞下来,更不要叫,也不知小灰听懂没有。
不过,这些担忧转眼便被压下。
小灰向来机警,过去在人前也从不会靠近她,那次大火是唯一的例外。
再者,天下之大,相似的鸟多了去了,即便有人认出,又怎会联想到她?更遑论将她与那位已故的姜帅联系起来?
姜六航摇摇头,爽利地抛开此事,和军士沿着山脚走过去。
夕阳如血,将连绵的山脉镀上了一层赤金。
军士们休整时也没闲着,一边就着水囊啃着干粮,一边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兵刃甲胄,给马蹄裹上厚布以减少声响。他们面容沉静,动作利落,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稳与自信,无需上官过多督促,便各司其职,迅速而高效地做着战前准备。
空气中弥漫着姜六航熟悉的肃杀与坚韧的气息,行走其间,恍如昨日重现,让她心头涌起一阵亲切。
顺着山脚转了个弯,姜六航一眼便看到了那道身影。
前方十几步处,大哥背对着如血残阳,坐在一块岩石上。两名姜六航颇为熟悉的将官垂手侍立在他面前,冯简带着几名御林军在不远处警戒。
从姜六航的角度正好看到那人的侧面,他双腿并拢,左手搭在膝头,指尖正缓缓地捻动着佛珠。夕阳映在佛珠上,蒙上一层红光。
让姜六航意外的是,在这并无外人的山野之地,大哥依然戴着那顶遮蔽面容的帏帽。
而且,即使隔着距离和垂纱,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岩石上那人的紧绷感,肩背挺得笔直,右手握着腰间的匕首刀柄,指节绷紧。
为什么呢?
这并非一场胜负难料的恶战,大哥为何紧张?
秦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侧过头来。
迎着光,女子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燃烧的金边,帏帽的垂幔如红霞覆面。
那红色刺眼,秦信想要转头避开,却又不知怎的没转开,直直地看着女子,眸光随着移动。她大步走来的姿态,带着一种秦信记忆里熟悉的潇洒与不羁。
“姜大人。”姜六航在距他四五步处停下,抱拳行礼。
秦信颔首,声音透过垂纱传出,越发显得低沉:“徐姑娘。”
“我们定于子时正开始行动,请徐姑娘给我们先说说马荣藏身和关押人质的具体位置。”他指着左前方一块石头,“荒郊野外,无有坐具,姑娘若不嫌简陋,可坐于其上。”
姜六航瞅了瞅,比大哥坐着的那块石头高一点,欣然点头:“不介意不介意。”她转身坐下,坐定后暗自比较了一下,嗯,头顶正和对面的人平齐,挺好。
秦信:“……”
不知怎的,明明是个陌生女子,偏偏又似对她很了解,那一瞬间的小动作和坐稳后微扬的下巴,让他轻易猜到女子此刻的心思。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无声无息地掠过眼底,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遑论旁人。
两名将官和冯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这位徐姑娘在皇上面前的态度,也太过自然随意了,简直见所未见。
除了那位……
秦信收敛心神,开始询问马荣等人的具体情况以及人质关押地点,姜六航将自己探查到的信息一一详述。
秦信随手捡起一根枯枝,一边听,一边在地上勾勒。姜六航描述路径、哨卡、房屋布局,他便依言画出。
有时姜六航尚未提及,他便已根据山势走向,补上了陡峭的崖壁、茂密的林区、狭窄的通道或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无一误差,仿佛对这座山了如指掌。
待姜六航说完,地上已呈现出一幅详尽的地形图。
两名将官蹲到图形边上,对着图形来回比划,低声讨论着进攻路线和兵力部署。
秦信丢下树枝,对姜六航道:“多谢徐姑娘。我们还要做一番布置,姑娘可先去歇息,待攻山之时,再烦请姑娘引路。”
姜六航应道:“好,到时你们叫我就是。”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幅精确的地形图,犹豫了一下,问道:“姜大人似乎对此山地形极为熟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大哥周身气息蓦然变冷,而那两个正研究着地图的将官,其中一位出身和州,早年便追随大哥的,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仓皇。
“徐姑娘,你不认得路吧?”那将官几乎是跳起来,“我送你去!”
姜六航心知有异,连忙道:“不用,我记得路,自己去就行。”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数年前……这山上的土匪,掳走我一个至亲之人。”
“轰——”姜六航仿佛听到耳边的惊雷,浑身血液似乎瞬间被冻成冰渣,遍体生寒。
大哥口中的至亲之人,只有一个——他的母亲。
她怎么就如此莽撞!
岩石上,秦信死死抠住佛珠,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从刀尖上擦过,疼入骨髓。
“我为救她……”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滚烫的烙铁,“曾在此山中,不眠不休,搜寻了整整十三天。山上许多地方,都曾踏遍。”
十三天!
姜六航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在绝望中奔走的年轻身影。
日夜不休,十三天。
用不着问,是否救出了。
从洛太守和那将官的神情,已知结果。
大哥的母亲,原来是这样过世的。
懊悔如同巨浪将她淹没,她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头。
场上静默无声,只有山风呜咽。
半晌,姜六航才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走了。”她声音带着难抑的微颤,“姜大人你也找时间歇一歇,养足精神。”
她没有说“节哀”,那两字在失去亲人的悲哀前太苍白。
身后没有回应,姜六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在她身后,秦信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猛地闭上眼,垂纱下的脸一片惨白,下颌线绷紧到极致。
他一定是疯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竟让他觉得是在与六航交谈,以致说出那番话。
是时光模糊了他心中六航的容颜吗?
不!他明明记得!
记得六航含笑的眉眼,飞扬的神采,记得六航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清晰得下笔就能画出。
他怎会、怎敢,从一个陌生女子身上去寻找六航的影子?
漠然地咽下嘴里的血腥,连同那莫名的恍惚一起。
明天起,让悟尘多送他几回去到过往。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流逝的时光模糊六航分毫!
更不允许自己生出这样的错觉!
此事过后,他再不见这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