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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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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凝固。
姜六航心尖猛地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从容转身,面向右侧。
“徐姑娘籍贯何处?因何至和州?”秦信的声音沉缓,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姜六航知道大哥早已把她查了个底朝天,但只装作全然不知,把在客栈登记的信息说了一遍。
秦信未置可否,指节在扶手上轻叩:“请徐姑娘把路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姜六航:“你是什么人?唯有官府有权查验路引。”
语音落下,房间里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两三息,洛太守拿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叱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姜大人。姜大人问你话,你如实作答。”
姜六航张大眼。
999:“哈?姜?哪个姜?”
姜六航嘴唇颤动,一股酸涩猝然涌上。
取化名时,她用了娘的姓,王院长的名,那是此世生她养她的两个人,是对于她来说,极重极重的两个人。
而大哥……用的是她的姓。
姜六航没再说话,从怀里掏出路引,托起举在胸前。冯简递了个眼色,一名军士上前接过,拿在手里,正正反反地仔细查看,指腹在纸页边缘、印鉴纹路上反复摩挲。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到那张薄纸上。
姜六航静静地等着,悍然无惧。
系统出品,浑然天成,上面的笔迹、图像、印章完美无瑕,就算拿放大镜看,也看不出问题。
除非大哥派人去户籍地查验。但那时,她早已远遁。
军士果然没发现问题,把路引还给姜六航。
“我可以走了吗?”姜六航问。
秦信端坐椅中,视线微抬,目光在帏帽轻纱上逡巡,缓缓道:“江湖中人戴帏帽,或为挡风沙,或为避强敌,或为逃追缉。不知徐姑娘,是哪一种?”
“都不是。”声音透过纱帘,带着沙哑,“我脸上有伤,丑陋不堪,怕吓到人,所以戴上帏帽。”
这是个一戳就破的谎言,但姜六航只能赌一赌。
赌大哥君子之风,不忍当众折损女子自尊。
赌大哥还需她带路去寻马荣,不会和她闹僵。
秦信眸光微凝,脑海里蓦然闪过一张淡红色的唇和一段光洁的下巴。
姜六航一颗心七上八下,好在秦信很快开口,转开了话题。
“我如何确信,你不是马荣同党?”
姜六航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秦信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沉冷:“恰好是你发现血字,最先解出‘牛’字。入府城不足十日,却恰好对通往牛老大家的路途了如指掌,一路毫不停顿,直奔而去。那人轻功绝顶,想必警惕性也不差,你却能尾随其后,未被甩脱,也未被他发现,轻易寻得马荣的藏身地。更于极短时辰内,在匪徒窝里,轻易地探明他们的人数,具体到四百三十。徐姑娘,这些,你能否解释一下?”
姜六航:“……”
999:“反派被谢执法附体了?”
姜六航骄傲道:“我大哥本来就聪明,怎可能随便被糊弄过去?”
999:“……航航,你看看周围。”
姜六航转头四顾。
洛太守面色惊疑,冯简浑身紧绷,手按在刀柄上,九个御林军军士脚步挪动,隐隐把她包围在中间,刀剑出鞘,寒芒逼人。
“航航,你还是赶快想想,怎么把反派糊弄过去吧。”999道。
姜六航忽然笑起来。
洛太守:“你笑什么?”
“笑世上竟有这样多疑的人!”姜六航回洛太守一句,头却没转向他,始终朝着秦信的方向,语气里满是讽刺,“大人为何不想想,我要是马荣同党,为何昨天要阻止人群,帮你们拖延时间?为何要揭露牛老大,曝出马荣藏在北边?”
洛太守被这女子的大胆惊住,连呵斥都忘记了,下意识去瞧皇上的脸色。
被这样毫不客气地当面讽刺,秦信脸上却毫无波动,他靠着椅背,幽深的眼定在姜六航头部的位置,似乎隔着帏帽和她对视,缓声道:“或许,是为搏得我们的信任。”
姜六航:“我为什么要搏得你们的信任?”
秦信慢慢地转着佛珠:“如此,我们才会集府城之兵,倾巢而出,强攻黑岩山天险,好让马荣金蝉脱壳。”
姜六航恍然大悟,失声道:“你是说,我自导自演,假意追踪,一切皆是一场大戏,只为调虎离山?”
难怪先前说了两次“恰好”,两次“轻易”。
真是脑补了好一出奇谋诡计!
秦信眼睫颤动了一下,腰身挺直,离开椅背,直视着她,道:“我正是这样想,徐姑娘可有解释?”
姜六航抿唇。
怪不得大哥这样猜测。
有小灰帮助追踪,又有999协助探查,她才能在短时间内摸清马荣底细。可这却是不合常理的,别人或许不会多想,但大哥一向心细,怎能不起疑心?
但她万万没料到,大哥怀疑她是马荣同党,并自行把其中的逻辑都补充完整了。
该怎么解释?
又怎么解释得明白?
余光里,洛太守已经站起,向前走了一步,满面警惕,军士们的包围圈进一步缩小,他们的站位互相呼应,挡住了所有逃逸的方位。
姜六航捏捏左手手指,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可以自证。”
秦信目光凛寒:“如何证?”
姜六航:“请给我纸笔。”
众人都面露疑色。
这是要写字?
写几个字,就能证明她与马荣无关?
秦信眉峰微挑,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出些意外的神色,抬手示意一边的书桌:“徐姑娘请。”
姜六航走向书桌。
军士们随之移动,仍然把她围在中间。
皇上在这里,洛太守肯定要留下来陪着。他退回坐椅,刚准备坐下,却见皇上已经起身,往书桌走去。他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跟上。
姜六航抓起桌上一方墨锭,在砚台上快速旋转,几点墨汁溅出,落在桌面上。
洛太守皱眉,心痛不已。
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凝香墨,细腻温润,墨香持久。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皇上来才拿出来的,徐姑娘就这样糟蹋。
江湖人真是粗鲁。
秦信垂眸,看着那纤长五指抓紧墨锭,一圈圈转得很急,动作中有点不耐。墨锭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六航也是这样。
总是恨不得只几下就把墨磨好。
在他看不过去接手之后,六航就趴在桌上盯着他,从头盯到尾,时而赞叹:“大哥你磨墨真好看。”
“有匪君子,如那个什么什么。”
砚中墨液逐渐浓稠,泛出深沉光泽,姜六航放下墨锭。
秦信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紧紧捏着一颗佛珠,连忙松开。
姜六航展开一页纸,左手拿起笔。
秦信视线扫过她挂在腰上的剑,心中猜疑又加了一层。
女子使剑用右手,为何写字却用左手?是右手写的字不能让人看见吗?
姜六航右手压着纸的边缘,左手执笔落下。从上而下,从右往左,一列列的字渐次成型。笔锋艰涩,字迹歪扭。
陈阿福男 32 斩月楼帮众
刘顺男 29 斩月楼帮众
何腊梅女 31 斩月楼帮众
钟阳男 38 斩月楼帮众
……
在姜六航写下第一列时,洛太守和冯简就睁大了眼,里面满溢出惊愕。
秦信也愣了一瞬,继而盯着那字皱起眉。
姜六航一笔一划写得很吃力,偏999还在脑子里不停地唠叨“好丑、好丑”,越发气闷,怒道:“我从前又不用左手写字,能有多好看?你今天怎么这么唠叨?”
999委屈道:“统这不是替你丢脸吗?以前你写了,悄悄放到衙门里,谁也不知道是你写的,今天却是当着这么多人写,写得这么……丑。”感觉到宿主的怨气,999声音低下去,却还是坚持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姜六航写得额头沁汗,下意识抬眼,正撞见秦信紧锁的眉头和那凤眸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姜六航:“……”
大哥变了,以前她再笨拙,大哥也不会嫌弃,只会帮着她做。
一页写满,她丢下笔,双手捏住纸页,伸长手臂,将字迹正正怼向秦信方向:“大人可认得此字?可记得纸上名录?”
秦信眸光在那伸长的手臂上顿了顿,他莫名地觉得,要不是有军士挡着,女子就要把纸举到他的鼻尖上来。
察觉到大哥目光的落处,姜六航忽然有些心虚,把手往回收了收,咳了一声,道:“大人看清了吗?”
秦信收回视线,朝洛太守微一颔首。
洛太守会意,当即从书柜里取出保存的五张无纹素纸,找出其中的一张,又接过姜六航手上的那张,随后把两张纸一齐摆到桌子上。
一样的字迹。
一样的内容。
一样的排列顺序。
姜六航见秦信凝视不语,恐他心里还有疑虑,扬声道:“其余四张名录,我背给大人听。”
说着,她按照顺序,一一地背起。
其实不是背,而是念。
交给官府的每一份名单,系统里都有存稿。此时在她的面前,浅蓝色屏幕上的表格里,列着各人的信息,她只要对照着一一地念出来。
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她流畅地背诵了一遍。
这可比背文章难多了,都是些毫无关联的人名、年龄等,何况那顺序又毫无规律。
秦信微微恍神。
女子背书的记性,却是六航及不上的。
六航能记得只看过一遍的武功招式,可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听他说了好几遍,还是没记住。
“大人,可信我了吗?”
微哑的声音让他猛然回神,秦信眸中掠过一丝暗光,询问地朝洛太守看去。
洛太守手里拿着名单,此前正飞速对照,接收到他的目光,连忙点头。
“原来徐姑娘便是那位三年来暗中襄助官府清剿斩月楼的义士。”秦信缓和面色,虽然还是没笑意,看起来却没那么冰冷了,“以徐姑娘三年所为,我们自然是信的。”
姜六航松懈下来,诚恳地道:“追查马荣,用了些非常之法,故能事半功倍。然而其中缘由,不便详细地说明,还请大人谅解。”
秦信表示理解地点头:“人皆有隐秘,只要不危及他人,旁人无权深究。”
姜六航吁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大哥终究还是那个明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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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外,少年们站在门边,唐小豆朝门内探头探脑,可是里面被屏风挡着,什么也看不到。他嘀咕道:“进去好久了,姐姐怎么还不出来?不会遇到麻烦了吧?”
姜持握紧刀柄:“徐姑娘没喊我们,应该没事。”
唐小豆:“会不会被堵住了嘴,喊不出来?”
众少年:“……”
唐小豆:“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没可能?那位……昨天可是罚了那两个御林军军士的鞭子,就因为他们没探出姐姐的真实功力。两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你们也都看见了。那位要是追究这件事,姐姐犯下的可是……”他压低声音,“欺君之罪。”
姜持马上反驳:“徐姑娘又不知那位的身份,不能算做欺君之罪。”
众少年纷纷附和:“就是。”
“姐姐肯定有难言之隐,不是故意欺骗那位。”
“那位一向赏罚分明,两个军士是因为失职,那位才罚他们,姐姐只是隐瞒实力,又没做坏事,律法的哪一条都不能给姐姐定罪。”
“他们还要姐姐带着去抓马荣,不会对姐姐怎么样的。”
少年们虽然互相安慰,可到底不能安心。
正在此时,唐小豆瞥见了从内走出的人,惊喜叫道:“姐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