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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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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六航紧追着那人出了城。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瞬息掠过城门,留下身后守城兵士的一片叱喝。
姜六航跟着前面那道身影向东疾驰,心中却暗自为难。
刚刚999已经扫描,不出意料,此人是斩月楼成员。
根据牛老大提供的信息,马荣及其手下藏在城外北边某处,可这人却往东边去,显然意在混淆视听。
不确定甩开了她,这人大概会一直兜圈子。
以她的功力,本可以追上去,强行擒下此人逼问。但马荣也不知对斩月楼帮众怎么洗的脑,个个死心塌地,她恐怕这人被抓住之前自我了断。
姜六航几次尝试拉开距离,隐入路旁草木,希望这人以为已经甩开了她。奈何此人极为警觉,专挑视野开阔之地奔逃,让她无处藏身。
正一筹莫展时,空中一团灰影疾冲而下,绕着她欢快盘旋,“啾啾、啾啾”鸣叫不绝。
鸟儿灵动的黑眼珠似乎透过帏帽确认了是她,最后稳稳落在她肩头,亲昵地蹭了蹭。
“小灰!”999惊喜地大叫,“航航,小灰来了!它真聪明,一下子就认出了你。”
“来的好!”姜六航展眉,手臂直指向前方,“小灰,去!”
小灰应声而起,化作一道迅疾的灰线,追着前方逃窜的身影而去。
——
太守府,偌大的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从灯罩透出来,昏暗幽微。
冯简垂手侍立,目光悄然掠过端坐桌前的帝王。
光晕落在那人的脸,映不出一丝暖意,反而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毫无生气。他垂眸瞧着桌面上一张纸,指尖轻轻在上面抚过,带着无限珍惜。
那纸用一层特殊的透明薄膜仔细地包裹起来,透过薄膜可以看到,在纸面上,有浅浅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浅褐色泥土印记。
那张纸片是当年,在王府的火场里,谢尚书从地底下挖出的衡王的亲笔信。
衡王逝去后,皇上收集衡王的遗物,穿过的衣裳,用过的器具,写下的字迹等等。
其它倒是收集了一些,唯有字迹,寥寥无几。
衡王很少写字,一般只在必要处签一下名字。后来,找到的写有最多字的,竟然是这临终的一封信。
皇上把这封信随身带着,睡觉时也置于枕畔。此刻,皇上的指腹正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一道细微的折痕。
冯简蓦然一阵酸楚。
皇上这些年,就是靠着衡王的这些旧物,以及一点微乎其微的妄想熬了过来。
他一时沉浸在悲伤的情感里,以致于听到皇上的声音时,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那个女子,还没回城吗?”
“没有。”冯简连忙回道。
秦信抬眼,眸色幽深如寒潭:“她的身份,查到了?”
“根据她在客栈登记的信息,名叫徐英,是一个孤女,以卖艺为生。”冯简答道。
“卖艺?”秦信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扣,发出沉闷的声响,“身负那般卓绝的轻功,却隐于市井卖艺?被试探时又刻意藏拙。她登记的信息不是伪造的?”
冯简答得谨慎:“锦衣卫暂时没发现破绽。”
锦衣卫中许多人是他相熟的战友,这时见皇上神情莫名,冯简不由得暗暗替他们悬心。
先前试探女子武功的两人因办事不力,被罚了鞭子,这次如果女子身份有假,锦衣卫却没查出来,经手的人不免又要挨一顿鞭子。
秦信眸子幽暗:“冯简,你觉不觉得,她某些地方……很像一个人?”
冯简一怔,茫然道:“像谁?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她说话的调子,挥手的样子,拍掌的节奏……”秦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罢了。”
他果然是魔怔了。
即便这世间真有人肖似六航,也不该是一个女子。
看着皇上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苦笑,冯简心头惶然:“皇上?”
“马荣那边,锦衣卫进展如何?”秦信转了话题,声音恢复冷肃。
“目前重点在城北排查,如果马荣真在北边,最迟后日午时,当有结果。”冯简连忙禀报。
秦信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薄薄的纸上。
——
次日午时,五个布包被送到五户人家门前,里面是五根血淋淋的手指。
送物之人和先前给武林大会送信的人一样,依旧只是收钱跑腿,对其它一无所知。
人群再一次聚集到太守府门前,没有像昨天一样声势浩大地要求撤兵,但不安与焦躁弥漫,气氛压抑紧绷,一触即发。
姜六航就是在这时赶了来,挤开人群,来到府门前求见洛太守。
少年们一眼便看到了她,立刻飞奔过来。
唐小豆张嘴欲问,被应辉一个眼神制止。
姜持拉着姜六航的手,将她带离聚集的人群,直走到守卫森严的府门前,才压低声音急问:“徐姑娘,追到那人了吗?是不是马荣的人?找到他们的窝点了吗?”
所有少年都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她。
听到这声“徐姑娘”,姜六航心中毫不意外——果然查了她客栈的登记信息。
也不知是少年们查的,还是大哥命人查的。
她定下神,清了清嗓子:“找到了。但他们人多势众,我不敢贸然行动,恐怕打草惊蛇,对人质不利,所以赶回来求援。”
少年们都大喜,唐小豆抢着问:“姐姐你看到严临了吗?他怎么样?”
“看到了。”姜六航点头,“他和十几个人关在一处,身上没见外伤,精神还可以。”
少年们齐齐长舒一口气。
“找到了就好。”姜持重重一握姜六航的手,“谢谢你,徐姑娘。”
应辉皱眉,“马荣这样谨慎,把人质分开关押,营救的难度太大了。”
唐小豆还想追问细节,应辉果断道:“先带姐姐去见洛太守。”
一行人由兵士引着入府,抵达正堂外。
守在门口的除了和州本地兵士外,更有数名佩刀剑者,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手虚按在兵器之上,全身绷紧,似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从那精悍之气与制式精良的兵器,姜六航一眼便认出,他们是跟着大哥来到和州的御林军。
进去之前,唐小豆偷偷扯了扯姜六航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姐姐,要是有个手腕上缠着黑色佛串的人问你话,你一定要恭敬,如实回答。”他特意加重了“恭敬”、“如实”几字。
姜六航点头:“好。”
如实?怕是不能了。
但少年这份维护之情,她记下了。
姜持在一旁,小脸绷紧:“徐姑娘莫怕,你立此大功,纵使……”她目光飞快扫过姜六航的帏帽,“纵使先前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隐瞒些事情,洛太守他们也不会怪罪。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在里面喊一声,我们进去帮你。”
看着小姑娘稚气未脱却满是真挚的脸,姜六航心头涌起暖流,又忍不住逗她:“若是那个戴佛珠的人为难我呢?”
唐小豆倒抽一口凉气,脖子下意识一缩。
姜持面上滞了片刻,用力咬了下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是他,你也叫。”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姜六航目中闪动,抬手拍了拍小姑娘肩膀,温声道:“谢谢你。”
一名军士在前引路,姜六航紧随其后,转过楠木雕山水楼阁围屏,踏入内堂。
光线骤然昏暗。
姜六航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为何用布幔遮挡门窗?此地守卫如铁桶,还怕有人偷窥不成?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抛诸脑后。
她见着了屋里的人。
堂下八名军士守护两侧,正是昔日大哥身边武功最好的近卫,她全部认识。
上首坐着两人,左侧一身穿官服者应是洛太守,右侧是大哥。冯简垂手侍立在大哥身后。
姜六航的视线从众人身上飞速掠过,最终,全部聚到上首右侧那人身上。
没有帏帽的遮挡。
大哥,就在那里。
三年未见,前两次都没见到面容,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好好地、仔细地看看他。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到那人脸上。
视线触及的瞬间,姜六航如遭雷击,猛地顿住脚步。
昏晦的光线下,那张昔日温润如玉的俊美容颜,此刻却蒙着一层冰冷的寒霜。往昔脸上那温煦的笑容消失殆尽,显出刀削斧劈般的冷硬轮廓,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凛冽寒意。
她的目光撞进大哥的眼,那里一片幽暗与死寂,深不见底。
还有,额头……她震惊地望向大哥的额头,那曾光洁如玉的肌肤上,赫然横亘着一道浅色疤痕。
这是何时受的伤?
大哥身边高手环伺,层层护卫,怎会伤及头颅要害?
姜六航不自觉地五指收拢,死死攥紧腰间剑柄,指节泛白。
大哥,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
整个人一片死气,没有半点生机。
引路军士发觉后面的人停下,疑惑地回头,低声催促:“快跟上。”
姜六航猛然回神,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跟上,视线却如同生了根,在走动时依旧紧紧定在那人身上。
几乎在女子目光投来的刹那,秦信就感觉到了。
那目光,专注、仔细地在他周身逡巡。
可奇怪的是,这近乎冒犯的注视,仍然未激起他的反感。
随着女子走近,被注视的感觉越发清晰、强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他的心绪。
那走路的步伐……一丝淡淡却不容忽视的熟悉感,又悄然浮上心头。
走到离上座十来步处,领路的军士停下,示意姜六航止步,向上座左侧禀报:“洛太守,徐姑娘带到。”
姜六航心中闪过一丝讶异:皇帝在此,理所当然的至尊,军士却为何向旁人禀报?
不过只一转念,她就明白过来。
大哥不便表露身份,所以明面上仍由洛太守主事问询。
洛太守见这女子自进来便一直呆望着皇上,只道是被天威震慑,吓得失了魂。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得皇上已先一步出声。
“你,认得我?”
声音不高,却带着锐利锋芒。
那双凤眸抬起,幽深如寒潭古井,带着审视的威压,直欲刺进帏帽之后。
迎着那冰冷、陌生的目光,姜六航心头骤然一涩,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五年相伴,她早已习惯大哥看她时信任的、关切的目光。
更加用力地握紧剑柄,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不认识。你是谁?”在她的努力下,那声音听上去尚算平稳。
满堂死寂。
所有人,洛太守、冯简、御林军,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女子,竟敢这样直愣愣地反问皇上。
简直胆大包天!
皇上那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怎么不怕的?
莫非是个傻子,不知惧怕为何物?
见皇上转了眸,并无回应之意,洛太守冷汗涔涔,连忙接过话题:“徐姑娘,听闻你已寻到马荣藏身之处?”
姜六航再看了那人一眼,侧身,转向洛太守:“是。”
“在哪里?”
“黑岩山。”
“黑岩山”三字一出,洛太守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手一抖,差点碰翻旁边的茶盏。
他下意识地侧头,飞快瞥向另一边的帝王。
秦信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幽黑的珠子在他苍白的指间停滞了半息,随即才又恢复转动。
姜六航敏锐地捕捉到洛太守瞬间的失态与惊惶,以及他投向大哥的那一眼,立刻跟着看过去,却只见那人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只是垂下了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一股强烈的不安自心中升起,姜六航确信,这黑岩山,一定隐藏着什么。
“马……马荣在山上藏了多少人?”洛太守发觉自己的失态,慌忙收回视线,强自镇定地继续问话,声音却泄露出些许不稳。
姜六航心中惊疑翻滚,目光转回洛太守后,仍然分了一丝余光在右侧。
“四百三十多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瞥见大哥转动佛珠的手指似乎微微了一下,虽然立即又恢复到原来的速度,但她直觉自己说错话了。
错在哪里?
想不出。
好累啊!以前她何须去猜测大哥的想法?有什么话,大哥都会直接告诉她。和大哥在一起,是最轻松自在的。
洛太守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急切:“人质关在何处?”
姜六航收敛心神,答道:“根据我的探查,马荣分了六个地方关押人质。”
洛太守又问了一些关于布防、路径的问题,姜六航对答如流,细节详尽。
待情况问得差不多,洛太守道:“本官即刻调兵遣将,围剿马荣。稍后还要辛苦徐姑娘带路。”
姜六航答应。
调兵遣将尚需时间,洛太守让姜六航到堂外等候。
姜六航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很是庆幸。
还好,只问马荣的事,没问其它的。
不说别的,只要洛太守令她取下帏帽,就会有大麻烦。
她想,可能是他们急着去围剿马荣,解救人质,即便对她身份存疑,也暂时顾不上深究了。
等此事完毕,她立刻远远地逃开。
姜六航转身,心中已开始规划脱身路线。
脚步刚抬起,一步尚未踏出。
“慢着。”
一道冷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强势威压,瞬间冻结了整个屋内的空气。
伴随着这声音,一道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牢牢盯在了她的背上,让她产生自己要被刺穿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