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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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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地就在木屋前面的空地,已经围着了一些人。
沈以贵被压在木凳上,一个军士举着三尺黑漆木棍击打,另有军士在旁数着:“二十、二十一……”随着军棍落下,凳上的人发出压抑闷哼,从腰到腿的衣裳被由内而出的血浸湿。
军士击打的频率不高,眼神不住地瞟向紧闭的房门,明显在拖延时间。
可房门口一直没有动静,那门始终闭着。
“姜指挥,怎么办?”郑大海急得跺脚,“我们就这么眼看着沈将军被打死?”
“二十四、二十五……”
再是拖延,那棍子也不能停下,一声声的数数像锤子敲打着姜六航的心脏,她攥紧手,咬了咬牙,走到门前,大声道:“臣,御林军指挥姜恒,求见皇上!”
房内,冯简正焦急地一眼眼瞄着坐于桌案后的皇帝。屋外行刑的响动使他一颗心火急火燎,屋内皇帝的情形又让他心惊肉跳,整个人被两头拉扯,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不久之前,皇上问清去年衡王和沈以贵两次见面的详情后,就命军士把沈以贵拖出去行刑。他请示军棍数目,皇上只漠然地摆手。
之后,皇帝就坐在了书案后,抽出腰间的匕首,指尖在刃上来回轻抚,眸光明灭不定,让他一颗心提得高高的,生怕消停了这些日的皇帝又忽然要在胳膊上划几刀。
屋外数着数的声音传进来,皇帝无动于衷,一眼都未往那边望去过。
冯简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难道沈以贵今天死定了?
其它事,看在衡王面上,皇上都会宽恕一二,可这件事,实在触到了皇上的逆鳞,连他也不敢深劝。
就在冯简无计可施,如同置于热锅上的蚂蚁之时,他听见姜指挥在门外求见的声音,顿时精神一振。
不管怎样,打破僵局,才有可能见机行事。
他连忙向坐于案后的人请示:“皇上,是否允姜指挥觐见?”
房里静了一瞬才响起皇帝有些沙哑的声音,“你去问问她,有何事?”
这就是不让姜指挥进来了。
冯简走过去,打开门。
姜六航喊了那一声后,立在门口等着,一会儿后,门开了,冯简的脸出现在门旁,面色严肃地问:“姜指挥有何事?”
姜六航从拉开少半边的门缝往里望去,皇帝的身影坐在书案后,低垂着眸,不知在看着手上的什么。她收回目光,对面前的冯统领道:“请皇上明示,沈将军犯事,该打多少军棍?”
她这话说得很大声,里面的人分明听到了,却未曾抬头,也未应答。
她看着冯简走到那人身边禀报,听着那头数着“二十七、二十八”,急得攥着的手心起了一层汗,却只能强自忍耐,等着那人的指示。
若是大哥决意要打死沈以贵,该怎么办?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
难道要自揭身份?
可是她才决定,一定要捂紧最后一层马甲,不让大哥知晓。
好在没等她纠结太久,案后那人的声音响起,暗哑沉抑:“四十棍。”说话时仍然没抬头朝门口望。
姜六航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她都没想到这样顺利。
四十棍很重,但沈以贵有内功护身,行刑的军士又手里有数,这一顿打虽会元气大伤,得将养许久,但保住了命。
听冯简宣告数目后,周围围着的人神色俱是一松。
郑大海更是露出喜色,感激地向着房门连连作揖:“谢皇上圣恩!谢皇上圣恩!”又对姜六航道,“姜指挥,多亏了你!”
行刑军士的动作瞬间加快,四十军棍很快打完了。
郑大海招呼军士抬来木板,把右卫将军搬到上面,抬着往他的帐篷去。
姜六航随行在担架旁边,见上面的人面色惨白,喉咙中压着闷哼,显然是疼极,不由得心下难过。
近卫挨了好一顿打,几日来脸上的郁结和彷徨却消散了,仿佛卸下了重担。
“姜指挥,这回多谢你,这份恩情,我记着。”近卫在担架上虚弱地撑起一点身子,看着她,诚恳地道。
姜六航赶紧按下他的肩头:“沈将军你好好躺着,别动着了伤口。我不过问了一句罢了,沈将军不用挂在心上。”
沈以贵摇头:“若不是姜指挥问这一句,我今日这关难过。”
“是啊,吓死我了,还以为沈将军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郑大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是后怕,“姜指挥你胆子真是大,就那样跑去问了!”
又道:“冯统领先前问,皇上都没应,姜指挥一问,皇上就给了答复,一定是皇上记着姜指挥在盘云县的功劳!”
姜六航摆手:“皇上应该原就没打算要沈将军的命,不然怎会我都没开口求情就饶过沈将军了?”
郑大海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沈以贵不以为然,动了动唇,却没说出口。
当时他被军士拖出去行刑,曾有一瞬对上皇帝的眼神,燃着深不见底的怒火和怨恨。那一刻,他知道,皇帝恨得想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姜指挥突然插进来,他今日凶多吉少。
“沈将军,皇上因何发这样大的怒火?”姜六航试探着问道。
大哥知道近卫和她亲厚,他们做了错事,看在她的面子上,只要不是谋反叛国,大哥应该都会宽恕些,绝不会下这样的狠手。她不相信,沈以贵会做出谋反叛国的事。
“是啊是啊,沈将军,你到底犯了什么错?”郑大海也好奇。
皇上对沈将军的偏宠,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好几年沈将军当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皇上都没撤下他的职位。
换一个人试试!
沈以贵顿了顿,含糊其辞道:“我办砸了皇上交下来的差事。”皇上不许他把将军曾找过他的事说出去。
“这样啊。那差事肯定很紧要,皇上才发这样大的脾气。”郑大海很是同情。沈将军都办不下那差事,难度可想而知。
他倒是知道规矩,没问是什么差事。
姜六航却一百个不信近卫的说词,但也不好追问了。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就像最敏锐的战士嗅到危险。
——
在军士们抬着沈以贵往帐篷去时,木屋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皇帝仍在抚着匕首,幽深的眸中若有浪涛翻涌,薄唇紧抿,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冯简在一旁看着,心惊胆战。那刀光每闪一下,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跳动一下。
从前在京城,皇上隔几天就要在胳膊上划一刀,似乎那样心里才好受些,出京城后,恐被人发现,才停止自伤。而自从盘云县晚宴,一个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接踵而至,皇上情绪剧烈起伏,每一次,皇上抽出匕首,他都担心皇上终于忍不住了。
仿佛过了很久,皇帝把匕首插入鞘中。
冯简暗中长吁一口气,菩萨保佑,又平安过去了一回。
“黄大侠应该到北狄了吧?”房间里响起皇帝沉哑的声音。
“是。按照脚程,应该到北狄了。”冯简揣摩着皇上的心思,道,“等锦衣卫带着画师找到他后,画师画了衡王的头像,对照画像找人,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找到衡王。”
秦信摇头:“没那么容易,根据口头描叙画出的像,和真人有四五分相似就不错了。”他扣着桌案,声音低沉,流露出十足的悔意,“只怪朕那时没及时反应过来,让黄大侠跑了。若是朕来画这画,当有六七分相似。”
“怪不得皇上,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能反应得过来,黄大侠又跑得太快、太突然。”冯简连忙道,又有些疑惑,“皇上,臣不明白,您既然想亲自画像,当晚接到破山剑不肯回来的消息后,为何不再派锦衣卫追回他?那时他还没走很远,回来一趟不麻烦。”
“他一心去寻徒弟,不会愿意回来,若强要他回来,说不定得动武。他到底是衡王的师父,朕需得敬着,不能太无礼。”
冯简心想:“这就是书里说的‘爱屋及乌’吧?”
“再说,有黄大侠在北狄相助,寻起衡王容易些。他早一日到北狄,或许就能早一日寻到衡王。”
“是啊,锦衣卫和黄大侠合力协作,衡王再没了第三张龙影面具,躲不住。”冯简附和道,“兴许等我们回到京城,就有好消息从北狄传来了。”
秦信手指收紧,眸光闪了一下。
是吗?真会这样顺利?
他总觉得不安稳,事情还有波折。
如果去年八月沈以贵把六航的事告诉他就好了……想到这里,他心中又升起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意,扣着桌案的手猛地翻过来,使力拍下,冷声道:“可恨沈以贵!”
冯简吓得一颤,缩了缩脖子。
这……皇上怎么又想起沈将军了?
“若不是怕衡王回来后问起他,朕饶不了他!若衡王有不测,朕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那声音似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一字字地蹦出来,透着彻骨寒意和杀气,冯简只觉颈上寒毛根根竖起。
沈以贵这条命,可还没安全,吊着呢!
“速速传信给曾指挥,令他好生看护天心草。”
“是!”
“令曾指挥暗中安排人手监视住冷宫,凡有接触天心草者,务必看牢,但不可让其发现,打草惊蛇。”
冯简一转念,已明白皇帝的用意:“皇上您是说……”
秦信缓缓道:“鬼手神医擅易容,衡王武功天下无有敌手,他们存心隐藏,锦衣卫和黄大侠未必找得到他们。但衡王从北狄回来后,必定要进皇宫取天心草。”
冯简眉眼间现出兴奋:“所以只要守着天心草,就一定会等到衡王!”
不一定。
如果没寻到其它需要的药材,或是……秦信狠狠皱眉,把那些不好的猜想都挥出脑外,垂眸掩下里面的神色,坚定地道:“对!”
他声音沉缓:“皇宫防守严密,衡王大概进不来,很可能会请旁人进来挖走天心草。”
“请沈将军?”冯简第一个就想到这个衡王昔日的近卫,且衡王早先已经找了他,应该会继续让他办事。重新找人也是要冒风险的。
秦信沉吟着,指尖徐缓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很可能是他,但也要防着衡王另外找人。衡王说过,让沈以贵再不要管此事,也许是担心沈以贵被人察觉盯上,打算另外寻一个人挖天心草。”
“寻谁?勇毅伯,还有——”冯简盯着地面喃喃道。
忽地,他脑中一闪,一个人影浮现出来。他抬眼,恰和皇帝的凤眸对上,两人同时说出:
“小裴国公!”
“裴佑。”
秦信沉眸。
鬼手神医说,两年后回来,从去年五月算起,还有一年零三个月,他等不了这样久,“守着天心草只是最后的办法,让各方抓紧,在这之前找到衡王。”
冯简应下。
“传令,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城。”
“是!”冯简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