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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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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皇帝坐于书案后,冯简侍立在他身后,另有一白眉白须的老者,正是闻名天下的学者顾老先生。为以示尊重,皇帝特意赐下座椅,令他坐于侧旁。
桌案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四摞字画,皇帝把其中的一摞推到老者面前:“顾老先生请看。”
老者接过,却是三页纸,每张纸上各有一个符号。
厶、彳、十。
“这是……?”顾老先生声音里带着疑惑。
皇帝脸色苍白,面带病容,缓缓道:“这是从云山松树上拓下来的三个符号,朕怀疑为两位居士和赤霄剑客名字的一部分。”
顾老先生听到赤霄剑客,神情有些不自然。
当年他可写过好些斥骂赤霄剑客的文章,流传甚广,哪知赤霄剑客竟是衡王!
实在让他愧疚难当。
时间不能倒回,错事已经做了,再后悔也枉然。顾老先生定了定神,沉吟着道:“皇上所疑,甚是有理。”
秦信上身挺直,略微侧倾,眸光炯然:“朕想请顾老先生辨别一下,这三字为何人所写?”
顾老先生茫然:“怎样辨别?”
“既然刻在云山松树上,又是那样三个字,大约为两位居士和衡王的手笔。这里有三位的字迹,可供对照。”秦信示意桌上的另三摞:“顾老先生你看看,那三字中,可有与之相似者?”
顾老先生愕然。
他盯着手上三个简单的未完成的字,不敢相信皇帝提出这样的要求。
鉴定字迹,需大量的样本对比,就这样的三个符号,想要得出准确的结果,简直是天方夜谭!
皇上也是饱学之人,这样简单的道理,不可能不懂吧?
正要直言拒绝,目光恰瞟到云山居士姜允亲笔所写的诗赋。
诗赋倒罢,他能一口气背下来,但这是云山居士亲笔所写!
云山居士的字,那也是一绝!
再往旁一看。
是柳溪居士的画!
顾老先生到喉咙口的话顿时哽住了。
先看了再说!
他放下写着三个字的纸张,拿起诗赋和画作,细细观摩。
期间,听到皇帝的声音道:“请顾老先生把字画上居士的署名和拓下的‘厶’、‘十’两字仔细对比。”
他随口应着:“嗯,好。”
他觉得没看多久,耳边又响起了皇帝催促的声音:“如何?可能看出?那三个字里,有没有两位居士的笔迹?”
顾老先生不舍地放下字画,做出惭愧的神色:“草民看不出。”
他就不信,这世上有人敢凭寥寥几笔下决断。
“不要你断言。”秦信盯着他,“顾老先生只告知朕,你心中可有所疑?”
顾老先生抚着白须,白眉皱起,面色迟疑:“这个……”他摇头,迟迟未语。
皇帝声音中透出压迫:“顾老先生只管直言,今日之言不会入第三人耳。若有不对,也不会损及老先生声望。”
皇帝眼中了然,分明看透了他的心思。
也罢,只当是为补过吧。
皇上正在召集天下名医,可若寻不到衡王,终是空忙一场。他能尽一份力,就不要只顾着自己那点名声了,尽一份力吧。
虽然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对找到衡王有何帮助,但皇帝这样重视,总有道理。
“皇上,您看,这个‘厶’,和云山居士诗赋上署名的‘允’字相比,这里的笔势……”
顾老先生分析了一通,总结道:“所以草民觉得,这个‘厶’字,大概是云山居士所写,而这个‘十’字,大概是柳溪居士所写。”
又强调道:“因这两个字是在云山上发现的,草民才如此猜测。”若是在别的地方发现,无论皇上怎样逼迫,他也万不敢信口开河。
皇帝默了一瞬,没有多言,推过来第四摞,却没放手,手指压在纸张边缘:“这是衡王的字迹,顾老先生请看。”
顾老先生视线在皇帝恍若无意的脸上扫了一圈,瞬即收回,抚着白须,也没去碰皇帝压着的纸,只低眼往上瞧去。
纸张用透明薄膜包裹着,字迹狂放潦草,看清内容,顾老先生吃了一惊,手上力气一重,扯断了一根胡须。
纸上竟是衡王“临终”所写,拜托皇帝寻找两位居士的遗骨。
当然,包括他在内,现在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场大火,其实是衡王的安排,借以死遁,杜绝小人利用她的名头作乱。
只稍看几眼,顾老先生便道:“那个‘彳’字和这个笔迹不同,除非后来衡王曾刻意练习,改变字迹。”
秦信未语,揭过这页,露出下面的一张,同样用透明薄膜包裹着。
“顾老先生,你看这个呢?这是衡王前几年暗中交给朝廷的斩月楼余孽名单。”
顾老先生注目看去,甫一触到那字迹,瞳孔骤缩,不由得闭了眼。
太、太、太丑了!
尤其是对于他这等大学者,一般都是颇有根骨的字才拿到他面前,而眼前的,实在是……不堪入目!
“见笑了。”皇帝声音里透着解释的意味,“因衡王那时要掩饰身份,这字是她左手所写,有些拙笨,其实她原来的字还看得的。”
“啊?左手?难怪。”顾老先生睁开眼,强迫自己往纸上再瞧了一眼,道,“也和那个‘彳’字不同。”
秦信哑声说道:“那么,那个‘彳’字,大概是衡王十五岁之前的笔迹。衡王现在若要写字,那两种字迹不能用,只能用十五岁之前的字迹。”
顾老先生不可思议地道:“皇上您想用这个字找出衡王?难道把天下所有人的字都拿来和这个对比?”
他正满心震惊,却见皇帝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很纳闷他想出这样一个主意。
“哪有这样多人力?天下文人何其多,此无异于是大海捞针。再说,即使把所有人的字都摆在眼前,也不可能凭这半边字找出衡王吧?”
顾老先生:“……”
他不由得老脸一红。
都怪皇……不不不,是怪他,被皇上先前的系列要求惊着了,刚才听见皇上的话,竟冒出那样离谱的念头。
“虽不能由此找出衡王,却可作为佐证。若有疑为衡王之人,可比对其字迹。”
顾老先生连连点头:“皇上圣明!”
正此时,军士来报,御林军右卫将军求见。
顾老先生告退。
沈以贵进来,走到房子中央,面对着皇帝,直挺挺跪了下去。
秦信:“怎么回事?”
“臣犯了欺君之罪,请皇上责罚。”沈以贵磕下头去,额头碰到地面。
“你先说说,骗了朕什么?”皇帝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怒意。
他对六航的两个近卫一向优容。
且他不觉得沈以贵能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最多就是酗酒渎职罢了。欺君之罪,说大是大,说小也小。谋反叛国是欺君,说了句无伤大雅的谎话也是欺君。
立于皇帝身后的冯简此时也没太紧张。
沈以贵保持额头触地的姿势,背脊低伏,语音沉重地说道:“去年八月,皇上问臣,为何突然振作,臣回说是因梦见将军。臣妄言欺君,其实并没梦见将军。”
秦信目光微凝:“哦?那你又是为何振作?”
“是将军来找了臣。”
“你说——”秦信霍然站起,呼吸停止,“将军找了你?”
“是。”沈以贵绷着下颌说道,“将军找到臣的府上。”
秦信一阵晕眩,身子晃动,撑住桌面稳住了,口中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有丝毫停顿地问道:“她找你干什么?”
“将军让臣给她在皇宫寻找天心草。”
“天心草?”
“是一种用于治病的奇草,产于平沙国,早年曾传入中原,但早已绝迹。”
“治病……”秦信手攥成拳,他前面就在反复想,六航为何要去北狄?这样看来,是除毒需要些药材,除了平沙国的天心草,可能还要北狄的什么,“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冷宫里,有三株。”
“你给将军挖走了?”
“没有,将军让臣再不要管此事。这次出京之前,臣去看了,天心草还在那里,一片叶子都没少。”
“将军不让你管此事,后来呢?你再见过她没有?”
“臣一共只见到将军两次,一次是将军来让臣找天心草,还有一次就是臣找到天心草后。第二次见面,将军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两年后回来,如果两年后没有回来,那就是……不回来了。那次之后,将军再没出现过。”
不回来——
是不能回来了吧?
喉中蓦地涌上一股血腥,秦信咬着牙,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愈加急迫:“你看到将军的脸了?”如果是原本的脸,他就可以根据沈以贵的描叙画下来。
“将军戴着帏帽,声音也变了。”
他眼底期冀的光蓦然熄灭。
心底无数情绪像海浪涌上,惊、喜、怒、痛混杂,一下下地撞击着他,当目光最终落到跪地之人按在地上青筋凸起的手背时,滔天怒火掩盖了其它情绪。
先前陡闻衡王消息,被急切压下的被隐瞒的恼怒“砰——”地像火焰窜起。
“你既见到将军,为何不禀告朕?”
“沈以贵!你安敢如此!”
“你敢如此欺朕!”
六航顾着大局,顾着天下,不愿让人知道她活着,拖着病体,亲自去到千里迢迢的北狄寻药。很可能像十年前赶来玉灵县一样,一路承受蚀骨疼痛。
在她疼痛时,他甚至连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他本可以在去年八月就寻到六航的!
在去年八月,他就可以召集天下名医,为六航诊病,可以派遣专人到北狄,到其它任何地方,寻到需要的药材,六航只需在宫里等着。
可沈以贵却瞒了他!
愤怒如烈火在胸腔焚烧,秦信猛地推开桌案,奔过去取下墙上挂着的赤霄剑,“锵——”地一声抽出剑来,大步到跪在房中的人面前,寒光闪烁,一剑刺去。
“皇上息怒!”冯简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手下留情!”
剑尖抵住地下人的后颈,在冯简胆战心惊的视线里止住。
右卫将军纹丝不动,也未出言辩解,只颤声道:“臣万死!”
“你是该死!万死不能赎罪!”剑尖往前,刺得后颈渗出血珠,皇帝的呼吸急促,接到京城来信后,数日压抑的恐惧喷薄而出,字字如浸着血腥,“你任她离去!如今,她不知在哪里熬着病痛,就是……死在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想着那人远离家乡,身在异国,或许正蜷缩在一处荒郊野地,或是无名之地,忍受着毒发,他的心如同刀刺。更让他想都不敢想的是,或许,此时、此刻,那人早已不在人世。在他不知道的一个明媚晴朗的下午,或是凄风苦雨的夜间,那人早已死去,而他却无知无觉。
在对沈以贵的冲天怒意中,他也深深地恨着自己。
为何就那样轻易地被骗过去了呢?
为何就没再仔细地问一问、查一查呢?
血红着眸色,皇帝把剑又往前递了一寸。
血珠连成线,从颈间滴落到地上。
右卫将军身体颤抖,喉间发出呜咽声,额头触地之处蔓延出水迹,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皇上!”生怕皇帝一剑刺到底,冯简膝行过去,伏到皇帝脚下,叩首道,“沈将军当时也不知衡王身中有毒,不然定会禀告皇上!他也是遵照衡王的命令,请皇上念在他对衡王的忠心,从轻处罚!”
秦信眸中神光翻涌,陡地一脚踢过去。
肩头受到巨力,沈以贵疼得脸色煞白,向后翻倒。不等他爬起,秦信上前一步,又是一脚踹了过去,把他踢得向后滚了一圈。
再次跪好时,剑尖直指他的面门,威压如山,从上直压下来。
皇帝的声音冷肃,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把你和衡王见面的情形,每一个细节,说的每一句话,一点都不要漏下地,全部告诉朕!”
——
另一边,姜六航在山中转悠到将近午时,还未接到启程的通知,心下不由觉得奇怪。她转回去,打算探听一下消息,刚走到军帐旁,郑大海急冲冲地跑过来,满头的汗,大叫道:“姜指挥!不好了!皇上要打沈将军军棍!”
姜六航大惊,一边跟着郑大海往前跑,一边问:“沈将军犯了何事?”
“不知道!皇上只让打!”
“要打多少?”
“皇上没说打多少!冯统领问,皇上也没答复!”
姜六航心猛地一沉。
在军中,罚军棍却不说数目,那只意味着——打死为止。
姜六航悚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浑身冷嗖嗖的,舌头都僵住了。
她再顾不上问话,和郑大海闷头往前跑,恨不能一下飞到。
到底为了何事,大哥下这样的狠手?
打了多少了?
沈以贵……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