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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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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的鲜血触目惊心,几人都惊叫出声。
冯简最先扶住皇帝的胳膊。
姜六航扑过去,扶住了皇帝的另外一只胳膊。一上手,她就感觉到这人在发抖,抬头见到面前人苍白的脸透出的灰败,唇上沾着的鲜红血丝,顿时心一紧。
姜六航已经猜到信上所写,对此毫不意外。
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从庸叔叔医术天下第一,连他都不能治,得了天心草才有转机,其他人怎可能治得她的病?
只是她没想到,大哥乍闻这个消息,竟然被刺激得吐了血。
“快叫大夫!”冯简急声喊道。
有军士应声而去。
大夫还没看过,冯简不敢让皇帝回屋,恐怕移动加重伤势,要先扶着他在木凳上坐下。
秦信却不肯动脚,他手中还攥着那张纸,忽地唤道:“管将军。”
左卫将军连忙应道:“臣在。”
“传信给裴国公,搜查百晓楼,看可有留下线索。”
“是!”
“百晓楼主院的东耳房,衡王曾在那里住过,让裴国公把那里及其左近的地挖开,看看是否埋有物什。”
“是!”
“你率兵去童翼府宅,检查除了那块令牌,衡王是否还在地下埋有其它物什。”
又是挖地?左卫将军心里嘀咕,但皇帝神色肃厉,容不得他多想多问,赶紧应下:“是!”
“沈将军。”
“臣在。”
“你安排军士到各州,命各州太守张贴皇榜,召擅解毒之人到京城。上至府城,下至村庄,皇榜皆需张贴到,不可遗漏一地。”
“是!”沈以贵领命,迟疑了一下,问道,“皇上,是……衡王的病不好吗?”
秦信的目光落到手中沾染上鲜血的信纸,眼神发直,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太医们说,衡王能活到现在,实在,不可思议。他们,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冯简、管锋、沈以贵俱都骇然失色,心口直发凉。
太医们一般很少把话说绝,有八分把握治愈的只说成六分,病入膏肓的也要留一分希望,这回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情况大大的不妙。
冯简和管锋对视一眼,两人想问问信上具体怎么说的,又怕更加刺激皇帝,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怎会无能为力?不是说两年吗?将……鬼手神医说的,两年后回来。”沈以贵脱口而出。话落,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脸色瞬间惨白。
那时将军亲口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两年后回来。如今他知道,那地方原来就是北狄,将军原来是去治病。
可将军又说,如果两年后没回来,便是在那里安顿下来,不再回来了。
到底是安顿下来,还是……病治不好,回不来了?
在场的人中,只有姜六航听出沈以贵差点说漏了嘴,脱口而出“将军”两字,其他人都以为他话里的意思是先前破山剑曾说过,鬼手神医说两年后从北狄回来。
他们和沈以贵一样,几乎同时想到了,鬼手神医只说两年后回来,没说两年可除掉衡王体内的毒性。
左卫将军见皇帝神色中透出绝望,眼神直愣愣的,像是不会转动了,心里一个咯噔,生怕皇帝又吐出一口血来,连忙故作轻松地道:“太医们没办法,可鬼手神医医术卓绝,江湖上传说他能从阎王手中夺命,定能治好衡王!沈将军,你说是不是?”
可沈以贵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接上他的话。
他又朝姜指挥看去,想着示意姜指挥顺着他的话,宽慰一下皇上。
可姜指挥根本接收不到他的眼色,她扶着皇帝的胳膊,专注地望着皇上,仿佛眼里只有这一个人,神情中满是关切和担忧。
这……
没等左卫将军再想什么,皇帝突然猛地用力,挥开扶着他胳膊的两人,朝木屋急步走去,一边口中不绝地下令:“召温涟!派人给京中传信……”
冯简紧追上去:“皇上!您先别动,等大夫来看过!”若是内腑受了伤,这般急走,岂不是伤上加伤?
秦信充耳不闻,继续往前去了。
姜六航不由得也跟着追了两步,衣袖忽地被人扯住,她回头,左卫将军神色复杂地望着她,道:“别追了。”
左卫将军是好心。
姜指挥对皇帝情根深种,刚才见皇帝吐血,姜指挥那是一下没停顿地扑上去了。但皇帝此时心情最是不稳的时候,姜指挥凑上去,讨不着好。
姜六航可不知左卫将军所想,她和冯简一样,担心皇帝伤势加重,只想着去劝说皇帝停下,先等大夫看过。可袖子被扯得紧,再拉就要撕破了,无奈,只得止步,道:“管将军,您松松。”
左卫将军叹着气:“你追上去也没用。当年在衡王的王府,挖出……那个尸体,那是火场的最后一具尸体,特征也符合,大伙都以为是衡王,那时候皇上也是吐了一口血。迟尚书、冯统领……那么多人劝着都没用,直到亲手把那尸体检查了一遍,姜丞相带着军士重又开始搜索火场,皇上才让陈院使看诊。这回,皇上也定是要把事情都安排下去了,才会坐下来诊病。”
听到皇帝在火场里吐了血,姜六航脑子里“嗡”的一下,无数声音在里面作响,根本没听清左卫将军后面的话。
她下意识转头。
皇帝和冯简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想象当年火场的情景,姜六航五脏六腑都被拧成了一团,生生地疼。当年她只是看一眼爹娘的尸身,就已是五内俱焚,摧心裂肝,大哥亲手确认尸体是否自己所爱,心中该是何等伤痛!
失去的疼,一次就够了,她绝不让大哥再受一次!
在毒性去除之前,一定要捂好最后一层马甲,不让大哥知道。
这一刻,姜六航握紧拳,暗自下定决心。
左卫将军松开姜指挥的袖子,见她怔怔地抿着唇,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眼前一团乱麻。
衡王的病情不妙,皇上的情况令人忧虑,姜指挥又这样……唉,姜指挥也是不世出的人才,军事天赋直追衡王,可惜注定要受一番情伤了。
左卫将军又叹了口气,再往旁边一看,沈伯爷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愣愣地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
“沈将军!沈将军!”
叫了两声,沈以贵才被叫回魂,左卫将军道:“你也别急,先听皇上的吩咐,派人去各州。天下之大,未必不能找到可治好衡王的奇人异士。”
沈以贵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粗粝,神思不属地走了。
左卫将军也和姜六航告别,点兵赶去顺州童翼府邸。
——
云山的气氛蓦然紧绷起来,深夜,十几队兵马从云山下来,骑着骏马,飞驰去各地。
消息飞快传播,当晚,军中所有人都知道了太医们对衡王体内的毒束手无策,悲伤、哀痛的气息弥漫。
第二天未能按计划启程往京城,冯简传下皇帝的命令,锦衣卫和御林军分头行事,在玉灵县和云山展开更细致的调查和搜查,以期寻到有关衡王踪迹的线索。
温涟昨晚见过皇帝后就领了圣命,而御林军这边,冯简一大早就亲自向沈以贵以及三位指挥传令。冯简需得护卫在皇帝身边,左卫将军去了顺州,带着御林军搜寻的事,由沈以贵负责。
传达命令后,冯简正要离开,被姜六航叫住。
“冯统领!”姜六航示意他到一边。
冯简跟着她走开几步,离沈以贵四人远了些,“姜指挥有何事?”
“冯统领,皇上的身体不要紧吧?”姜六航低声问,恳切地道,“我知道皇上的身体情况是机密,不能轻易告诉人,我只是,很担心,万望冯统领告知一二。”
冯简沉默片刻,道:“无大碍。皇上这是旧疾,好生调养就好了。”
姜六航眉眼松动,欣喜道:“那就好。”
这喜悦的神色落入冯简眼中,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姜指挥也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可惜皇上心中有了人,不可能回应她的这份感情。
连着三天,一无所获。玉灵县和云山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再无可查。这天晚上,姜六航等人收队回云山的时候,一路上听见军士相传,在梁州找到了一位擅于解毒的圣手,被带来了云山。
云山上沉闷了几天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军士们纷纷道:
“太医们医术当然高明,但这毒不比其它,有时候要用偏方,民间的大夫治起来,说不定有奇效。”
“对啊对啊,皇上在到处贴榜,到时候把所有擅于解毒的大夫都集中起来,总能商量出一个办法。”
郑大海听得露出喜色,连连道:“说得极是!”
鲁指挥却是忧色不减,摇头道:“可是找不到衡王怎么解毒?难道不需诊脉,只看增气丹的配方就能做出解药?”
郑大海迟疑道:“那不行吧?”
鲁指挥:“我也觉得不行。各人体质不同,即使寻常的受寒,也得诊脉才开方,何况这让太医们都无可奈何的丹毒?”
郑大海焦急道:“那怎么办?找了这么久,一点衡王的踪迹都没找到……”
一行四人,只有郑大海和鲁指挥说得热闹,另两人俱都沉默不言。
姜六航是怕多说多错,不问到她头上,她不主动开口,而沈以贵……
姜六航侧头看去,昔日的近卫眉头紧锁,神色惶然。
从三天前,接到京城来信的晚上开始,近卫就神色不对,脸上再不见一丝笑容,又时而走神,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
是在担忧她吧?
第四天,御林军未再出动,收拾停当后在云山待命。
姜六航估摸着今天会启程转回京城,吃过早餐后,她在军帐附近转悠。这回她注意着,没往木屋的方向去。
转了一会,前头路上过来一人,正是沈以贵,姜六航连忙打招呼:“沈将军!”
“姜指挥。”沈以贵明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连句寒暄的话也未说,越过她往前去了。
看那方向,却是往木屋去的。
可能有什么事要向冯简禀报吧?
那背影渐去渐远,姜六航思索着收回目光。
——
沈以贵不知身后他心心念念的将军正注目自己的背影,他毫无所觉,径直向前。实际上,这几天他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对外界的感觉和警觉降到了极低。
他翻来覆去地考量、忖度、权衡,要不要告诉皇帝,去年八月,将军曾与他联系。
将军吩咐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该听将军的话。
他从未违背过将军的指令。
可是,如果耽误了将军治病呢?
鬼手神医确实医术高明,可是多一个人给将军看看,就多一分希望。正如军士们所说,那么多擅于解毒的名医集中到一起,说不定就能商讨出解毒的办法。
将军为大局计,死遁后悄悄治病。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只要将军活着。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皇上的寝居门口,沈以贵深吸一口气,脸上几日来的踌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对守在门口的军士道:“请通报,御林军右卫将军沈以贵,求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