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押》晓晞辰

84、步步紧逼 我岂不是白

　　萧姝玥陷入沉默，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对方的下一句话也及时印证了她的猜想。

　　“白术不敢说，是因为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份案例他有印象，而这个人是他不敢提及的，所以才会在今早代替尚付端药过来。”

　　萧姝玥哑然，所以说那份脉案极有可能是永兴帝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先不说御诊医案都储存在药藏局，单就这份脉案能流于外处就很是稀奇。

　　难道是曾经宫里的御医返乡养老？

　　可他为何要记录这些，云清又为何会向白术询问此事呢？

　　而这些回答，恐怕也只有到了玉州才能一一知晓。

　　从房间里出来后，白术刚下楼梯便看见云清在楼下站着。

　　见对方不再移步，陆昀主动开口，以此来打消他浮于面上的疑虑。

　　“不该听的，我不会主动冒犯。”说完，陆昀又在内心暗忖，况且你们说话的声音又被刻意压低，即便我有那个心思，却也爱莫能助。

　　在相信对方的话，以及相信鹿蜀的那句确保后，白术还是选择相信前者。

　　不过，若此人出现在两层楼梯的转角处，他倒是要思考日后该如何提防这位了。

　　可紧接着白术又因对方的随心一句，再次起了戒备之心。

　　“一夜过去，不知白郎君可有一丝眉目了？”

　　此时白术虽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可对方眼里的神态却让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占据了地理优势的那一方。

　　“你很急？”

　　“不急，”眼见白术防备心起，陆昀轻声笑说，“我在驿站门口等你们。”

　　陆昀走后，尚付从门外走进，在来到白术身后时，忍不住提了一嘴，“白术，你还是不会说谎，早就被人看穿了都还不知道。”

　　白术自是不信，“哪里？”

　　见对方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样子，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坏，但总觉得不妥，于是再次提醒，“眼睛。”

　　本想点到为止，但见白术傻待在原地的模样，他又退回到起身旁，小声开口。

　　“好了，别想那么多，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对有些人而言，真诚可是他们一生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白术清楚地知道尚付这是在安慰自己，他也自知自己扯谎是十有九输。

　　但这又能如何呢？

　　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还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于是他迈步向外走去，全然没有谎言被拆穿的窘迫，仍是和对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虽然许多时候都是他自言自语，因为对方总会用一句话来让自己无法继续下一句。

　　县廨内，当初安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库房走出后，他在开口前忍不住瞥了眼院内摆放着的几大箱子。

　　“郎君，东西是不是准备得有些多了，叫旁人见了怕是会起疑心？”

　　初安最担心的其实是云御史有朝一日回来，在见到这些东西后会对郎君有所防备。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说来着，无事不登三宝殿。

　　眼下郎君要真带着这些东西去探望江大娘子，这要是被有心之人传到云御史的耳朵里。

　　倘若对方心胸狭窄，说不定还会在日后给郎君使绊子。

　　在初安提醒后，常行一这才收回让对方再跑一趟库房的想法，“那便就这些吧。”

　　而在去的路上，初安明显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充满着好奇，仿佛下一秒没了那些外在的约束，他们便会上赶着打听。

　　“你说这常县尉是何意思，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

　　身旁若是有好事者，指不定会凭借自己那点小脑瓜，说出一大堆不着调的话来。

　　但在人群中也还是不缺明事理的存在。

　　此时他们便会说，“你可莫要张口胡说，前些日子严宅那出了事，听说是江大娘子舍命相救，常县尉这才免遭一难，可不得亲自上门致谢。”

　　“严宅最近出的事还算少吗，再说你怎么知道是江大娘子舍命相救，你亲眼看见的吗？”

　　“我没瞧见，那你就瞧见了？”

　　好事者一时语塞，不再与他人争论，但打从心眼里就不认定方才那人的说法。

　　常行一几人虽走得急了些，但有些话还是飘进了几人的耳朵里。

　　“郎君。”

　　初安话刚说出口，常行一就出言打断，“无需多言，我自有准备。”

　　郎君既这么说，初安便也笃信，这才安心地朝江大娘子家走去。

　　半盏茶后，当江怀夕看着常行一送来的这些物什，内心不禁暗道：平日里没觉得对方做事冲动，今日这是怎么了？

　　“江大娘子，日前多谢你出手相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您相商，不知可否方便？”

　　巧了，这几日江怀夕也冒出一个念头，正想与对方聊聊。

　　于是在得到江怀夕的准许后，常行一缓步走上台阶，但也没忘记让初安关上那一直大敞开着的木门。

　　进屋后，常行一瞬间便注意到那几块搭在盆边的绷带，上面暗红的血迹太过显眼，是他一生都难以忘却之事。

　　原来，被人以命相护就是这种感觉吗？

　　是震惊，是愧疚，也是情意。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机会说出那一句话。

　　“江大娘子，季惟在此多谢您那晚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季惟铭感五内。”

　　江怀夕转身，见对方仍躬身行礼，只好打趣道，“岂敢受尉君行礼，民女也只能回礼才是。”

　　一听这话，常行一连忙起身，伸手阻止，“不可，你肩头还有伤。”

　　可当他抬头见江怀夕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没有半分动作时，整个人又略显局促，口中也一直嘟哝着那一句，“你肩头还有伤。”

　　江怀夕径自收起方才换药取下的绷带，可常行一有句话说得没错，那便是肩头的伤让她连平日里的随意举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我来。”

　　“快放下。”说完，石远山跑到跟前，却被常行一抢先一步。

　　可他还是伸出双手，说话时一板一眼，“此等小事就不必尉君沾手，交给我吧。”

　　常行一听出这话里的不满，却并不打算在此时与对方详细谈。

　　“那便劳烦石二郎了，”说着，又看向初安，“你去帮忙。”

　　待那二人走后，常行一转头便见江怀夕抿唇看向窗外。

　　顺着对方视线望去，他这才发现空中飞舞着的雪花，刚想说些什么时，只听到‘嘭’的一声，原是对方撤下了支竿。

　　“小心伤口。”常行一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说出这几个字。

　　江怀夕没接话，只接起一开始的话题，“尉君前来是想要聊什么？”

　　尉君？

　　从前倒是觉得这称呼没什么，可为什么现在听着就那么别扭呢？

　　他想让对方换一个称呼，可又觉得没什么理由，只能将内心的那一点酸楚咽下。

　　“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想看看你的伤恢复的如何了。”说罢，常行一不禁看向江怀夕左肩。

　　听完这话，江怀夕难掩失落，他还以为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但仔细想想，若他真说出那番话，自己恐怕又会怀疑此人之前的种种行为有作秀的成分。

　　可江怀夕却不打算错过眼下这个绝佳的机会，“我打算将计就计，尉君觉得如何？”

　　话刚一出，常行一的脸上立即显现出一丝拒绝。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如今外界皆传我是为了救尉君才受的伤，但他们并不知凶手动手的目的。”

　　江怀夕错想对方脸上的动容，于是紧跟着又道，“所以，只要我们加以利用，向严子中传达出多年旧案再次出现的假象，他便会怀疑背后之人是否已然放弃了他……”

　　“他没那么傻。”常行一低声打断。

　　“可落水之人总会拼命游向水面上唯一的木板，不是吗？”江怀夕做足了被对方拒绝的准备，所以很快便做出了回应。

　　察觉到江怀夕的态度后，常行一沉默，过了许久才说出几个字。

　　“我不同意。”

　　见对方欲起身离开，江怀夕连忙开口，“药材皆已备好，尉君只需照着药方煮便是，您可以做到的。”

　　但即便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怀夕得到的回答依旧是那四个字。

　　“我不同意。”常行一欲抬脚走向屋外。

　　意识到对方是块硬铁板，江怀夕也不再放低姿态，直接与对方硬碰硬。

　　“还请尉君仔细想想，您来这小小的阳谷县任职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必这段时间您也看到了郑县令如何尸位素餐，张县丞此前又如何躲在暗处行事，致使王老伯只得用命状告。”

　　“甚至若非您的到来，他的死便如同此刻屋外飘着的飞雪，要么落地即化，没有一丝存在的痕迹，要么被人堆积在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最终变成一滩令人生厌的污水。”

　　“这是您希望在仕途之路看到的景象吗，还是说您与那些人一样，遇到威压……”

　　“够了，”常行一语带颤意，“江怀夕，激将法对我没用。”

　　若他知道今日前来会是这个结果，常行一宁愿在尉廨等候消息，也不想从江怀夕的口中听出方才那番话。

　　身后逐渐传来脚步声，常行一内心叫嚣着要走，可双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不前进，却也不后退。

　　“那照尉君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白白挨了这一箭。”江怀夕边走边用一副遗憾的语气说话。

　　“什么意思？”

　　“尉君难道不明白？”

　　“若我偏说不明白呢？”常行一喉咙微紧，目光牢牢锁在对方的身上。